第12章 真火淬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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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並未就此中斷。

  陸長庚正以為這段往事到此為止,意識中卻又有畫面浮現。

  藤三娘被逐出荊棘嶺後,並未如無頭蒼蠅般四處流浪。

  她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她去了人間。

  畫面中,一座凡間城鎮出現在眼前。

  青石板路,酒旗招展,人來人往。

  藤三娘將自己化為不起眼的藤蔓,混在樵夫砍的柴里,混跡人間。

  她不識字,便蹲在私塾窗外的樹上偷聽;不懂禮法,便去茶館酒樓的屋頂上聽書看戲;不會作詩,便去書坊看人家抄錄詩冊,一字一句地背。

  三年。

  整整三年,她白天在市井中摸爬滾打,夜裡尋個破廟荒宅修煉。

  從一個目不識丁的藤蘿精,變成了能寫會畫、懂得進退應對的「人」。

  她曾偷偷化作人形在書坊抄錄《詩經》,被那掌柜看到誇了一句「這字寫得有風骨」。

  她愣在原地,鼻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可精怪終究是精怪。

  那一日,她在一處荒山野嶺趕路,被三個妖修攔住了去路。

  一個狼妖,一個蛇妖,一個雕妖。

  三妖都是鍊形巔峰,專門劫殺落單的精怪,奪其內丹。

  「喲,這小藤妖倒是細皮嫩肉,不知道是幾百年的道行。」狼妖舔了舔嘴唇。

  藤三娘轉身要逃,雕妖從天而降,一爪抓在她肩頭,撕下一大片皮肉。

  她慘叫著倒地,血染紅了半身衣衫。

  就在雕妖要取她性命時,一道鐵灰色的身影從林中衝出,一錘將那雕妖砸飛出去。

  鐵骨大王。

  那時他還不是什麼「大王」,只是一頭修行了八百年的野豬妖,凝神初階,比三妖高出一截。

  他渾身鬃毛炸起,獠牙泛著寒光,三兩下便將狼妖和蛇妖打跑,雕妖被那一錘砸斷了翅膀,哀嚎著逃了。

  「你沒事吧?」鐵骨蹲下來,看著渾身是血的藤三娘,笨拙地掏出一把草藥往她傷口上按。

  藤三娘疼得直抽氣,卻咬著牙沒吭聲。

  「你是草木精怪吧?怎麼一個人跑這荒山野嶺來?」鐵骨撓撓頭,「要不……我送你一程?」

  藤三娘看了他一眼。這野豬妖長得凶神惡煞,眼神卻憨厚得不像話。

  「你叫什麼?」她問。

  「我沒名字,旁人都叫我鐵疙瘩。」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大獠牙。

  藤三娘沉默了片刻,道:「鐵骨。你叫鐵骨。」

  「鐵骨……好聽。」他嘿嘿笑著,把藤三娘背了起來。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陸長庚從記憶中回過神來,心中五味雜陳。

  這藤三娘一個草木精怪,被逐出師門後沒有自暴自棄,反而跑到人間去學書畫禮法,這份心性,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第六日。

  藤三娘照例入泉修煉。

  這一日的反哺與之前不同,不再是法訣或記憶片段,而是純粹的感悟。

  那是草木之精對天地靈氣的感知方式,與他作為泉水截然不同。

  她能「聽」到每一株草木的呼吸,能從風中辨別百里內的水源,能從泥土中汲取微不可察的養分。

  他試著將藤三娘的感知方法融入自身,竟讓他有了新的發現。

  他的泉水蔓延數十里,每一處細小的支流都像是一條神經末梢,能感知到流經之處的每一寸土地。

  現在他忽然從一處細小支流上感應到一種同源的氣息,那是……

  東北方向!

  那裡有與他濯垢泉本體同源的氣息!同樣帶有太陽真火之氣!

  陸長庚默默記下方位,只待空了去查探一番。

  第七日,最後一天。

  泉中的藤三娘倏地睜開眼,目光輕轉,對陸長庚的水形化身道:「仙長,今日是最後一日,妾身想試試全力運轉修行功法,若有異動,還望仙長為我護法。」


  「夫人請便。」

  藤三娘閉目,開始運轉功法。

  與前幾日不同,這一次她沒有保留。

  草木生機之氣從她體內瘋狂湧出,與泉水中的太陽真火之氣劇烈碰撞、融合,激起水花四濺,發出「啪啪」聲響。

  兩股氣息在泉中激盪,泉水沸騰如滾開的水,水汽蒸騰瀰漫丈許高,將整個泉面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之中,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

  藤三娘的身體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她的皮膚原本是那種草木精怪常有的、略帶蠟黃的顏色,此刻卻像是被泉水洗去了積年的塵垢,一層層地變得白皙透亮。

  從肩頭到鎖骨,從鎖骨到頸側,每一寸肌膚都泛起淡淡的緋紅,像是被溫泉泡透了,又像是從內而外透出來的生機。

  她的呼吸越來越深,胸腔起伏的幅度也越來越大。

  水面隨之蕩漾,一圈圈漣漪從她身周擴散開去,撞到泉壁又折返回來。

  「唔……」

  一聲輕吟從她喉嚨深處溢出。

  那聲音很輕,像是山風穿過竹林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帶著幾分壓抑,幾分舒暢,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又緩緩舒展,如此反覆,像是在經歷一場漫長的、從內而外的洗滌。

  太陽真火之氣滲入她的經脈,將她數百年積累下來的蕪雜妖煞一點點煉化、剝離。

  那過程絕不好受,甚至可以說相當痛苦。

  草木之身本就嬌嫩,被至陽至剛的真火之氣淬鍊,如同將一根嫩藤放在火上烤。

  但痛過之後的舒暢,也是前所未有的。

  每一條被真火灼燒過的經脈,在妖煞被煉化的瞬間都會湧出一股清涼的生機之氣,那是枯榮交替,先枯後榮,先死後生。

  「嗯……」

  又是一聲輕吟。

  這一次比方才更長,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近乎本能的滿足。

  她的身子在泉水中輕輕扭動了一下,雙腿不自覺地蜷起又伸直,腳尖劃破水面,帶起一串細密的水泡。

  藤蔓髮絲末梢的小白花開始成片成片地綻放,一茬接一茬,像是春天在瞬間降臨。

  花香瀰漫在泉面上,與硫磺味的水汽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的甜香。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介於痛苦與愉悅之間的表情,眉心微蹙,嘴角卻微微上翹,睫毛輕顫,像是正在做一個不願醒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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