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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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一個呼吸,然後爆發出滿堂喝彩。

  幾個夫人拍著團扇連聲誇讚鄒公子浩然氣果然了得,二嬸笑得合不攏嘴。

  唯有笑笑望著燒焦的鵝,吧嗒吧嗒流著哈喇子。

  「林慕哥哥,有叫花鵝嗎?」

  林慕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隻鵝和鄒青書身上,拉著笑笑往角落裡退了半步,悄悄鬆了口氣。

  這下應該沒人再注意他了。

  他要去尋找鍛體術的線索。

  林慕剛要離開,門口忽然一陣響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了過去。

  一名年輕男子正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三名護衛,護衛腰間懸著刀,是凝丹境武者。

  那年輕男人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襲月白長袍,衣襟上繡著一枚極精緻的金色徽記:一艘三桅帆船在驚濤駭浪中破浪前行,船帆上刻著兩個篆字--同舟。

  他的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右手握著一柄象牙摺扇,扇墜是一枚極小的暗紅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金玉公子。

  院中幾個夫人已經低聲議論起來,說金玉公子是同舟會最年輕的執事,文武雙修,文道已至文舉人,武道也到了凝丹境,連青州府的府尹見了他都要主動拱手。

  同舟會是個神秘的聯盟,資源無比豐富,只接受文武兩道的天才加入。

  取名同舟,是風雨同舟的意思。

  如今同舟會在青州府算是前三的勢力。

  金玉公子搖著摺扇,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在鄒青書臉上停了片刻。

  「呦,鄒公子,這是做什麼?」

  然後他忽然大喝一聲,聲音不高,卻像一柄無形的錘子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是你自己考的武秀才嗎?」

  聲綻金光。

  鄒青書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竹簡從手裡滑落,啪嗒摔在地上。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翕動著,喉嚨里擠出極低極含糊的幾個字。

  「我娘……我娘讓我帶著大儒文心的萬民書拓本進的考場……」

  他像是被人抽掉了魂,整個人呆滯地站在原地,和剛才那隻被清心訣定住的妖鵝一模一樣。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一息。

  然後炸開了鍋。

  幾個夫人手裡的團扇不約而同地停了,面面相覷。

  鄒家子弟猛地從人群中衝出來想要阻止,被金玉公子的護衛輕輕伸手攔住。

  二嬸憤怒地衝上前來。

  金玉公子將摺扇合攏,在掌心裡輕輕一磕,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旁邊有看熱鬧的低聲問同伴這是什麼手段,同伴壓低聲音回了一句--這就是金玉公子賴以成名的問心。

  沒人能在他面前說謊。

  林慕站在角落裡,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想起了文浩然在城牆上說的那句話--三省吾身,叩問本心,也可問他人。

  文浩然的問心是溫潤的,是清泉漫過石頭;

  金玉公子的問心是鋒利的,是刀子捅進紙窗。

  同一種術法,落在不同的人手裡,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躲在眾人身後悄然觀摩,可惜對方不再使用。

  此時鄒家一名年輕人越眾而出。

  「鄒青山來了。」

  「是鄒青山強還是金玉公子強?」

  「當然是金玉公子,文武雙修呢。」

  「要我說不一定,鄒青山可是鄒家年輕一代的翹楚,人也沉穩。」

  見兩人即將上演全武行,林慕將笑笑扛在肩頭,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金玉公子將摺扇在指間轉了個花,朝三名護衛擺了擺手。

  三名護衛同時後退三步,手從刀柄上鬆開。

  他看向鄒青山,摺扇在掌心輕輕一磕。

  「鄒家的青山拳,試試看。」

  鄒青山沒有廢話,左腳碾地,青磚炸裂,整個人如崩山傾瀉般撞向金玉公子,右拳直直轟出。


  青山拳--拳勁沉厚如山嶽壓頂,拳風破空時空氣被壓出一聲極沉悶極壓抑的嗚咽,院中幾個夫人被拳風逼得連退了好幾步。

  金玉公子不閃不避,右手摺扇刷地展開,扇面畫著一幅煙雨江山圖。

  他將扇面往上一迎,拳鋒砸在扇面上,發出一聲極沉悶極古怪的響。

  像砸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潭,力道被一層一層地吞了進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鄒青山瞳孔微縮,右拳收回,左拳緊跟而至。

  青山拳第二式--疊嶂,雙拳交替轟出,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猛,層層疊疊的拳勁如群山連綿,每一拳都比前一拳更沉三分。

  金玉公子將摺扇一合,扇骨如玉,扇尖在鄒青山拳鋒上輕輕一點。

  這一下看似輕描淡寫,卻精準地點在拳勁最薄弱的那一點上。

  鄒青山的拳勢被這一下點得微微一滯,連綿的拳勁斷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金玉公子扇尖斜削,一道極薄極銳的白色扇氣從扇骨上脫離而出,形如殘月,無聲無息地切向鄒青山咽喉。

  鄒青山側身避開,扇氣擦著他的脖頸掠過,將他身後的廊柱齊刷刷地削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切口,木屑紛飛。

  扇氣鋒銳無匹,比月關的劍氣更薄更快更刁鑽。

  鄒青山不退反進,青山拳第三式--鎮岳。

  右拳高高抬起,如泰山壓頂般砸下。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純粹最蠻橫的力量,拳鋒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壓得凝滯了。

  金玉公子將摺扇往上一架,拳鋒砸在扇骨上,這一次不再是悶響,而是一聲極清脆極尖銳的金鐵交擊之聲。

  金玉公子腳下的青磚寸寸龜裂,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但他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他以摺扇架住鄒青山的拳,左手在扇面上輕輕一彈。

  扇面上那幅煙雨江山圖忽然泛起一層極淡極薄的白光,一道扇氣從扇面中飛出,直取鄒青山胸口。

  鄒青山收拳回擋,扇氣撞在他護臂上炸開,將他的衣袖絞得粉碎,露出底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兩人在院中你來我往,拳影與扇氣在暮色中交織碰撞。

  鄒青山的青山拳剛猛沉穩,每一拳都有萬鈞之力;

  金玉公子的摺扇則靈巧鋒銳,扇氣縱橫如刀,將拳勁一一削開劈散。

  打到第三十餘回合時,兩人同時停了手。

  鄒青山的拳面上多了幾道細密的血痕,是被扇氣割出來的。

  金玉公子摺扇上的煙雨江山圖也被拳勁震得有些模糊,扇骨邊緣多了幾道極細極微的裂紋。

  他們知道若不以命相搏,分不出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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