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明天過後,皮島姓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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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一日,黃昏。

  皮島中軍大帳。

  陳繼盛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堆文書。

  有從登萊發來的催糧函,有從朝鮮發來的交涉函,有各營報上來的缺額清單,還有一封從北京發來的邸報——上面赫然寫著袁崇煥案的最新進展:

  三法司會審已畢,擬罪「謀款、斬帥、縱敵長驅」,依律當斬。

  陳繼盛看著那份邸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毛帥是袁崇煥殺的,可袁崇煥也落了這個下場。

  殺毛帥的人死了,毛帥能瞑目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從毛帥死後,他這個代理總兵做得窩窩囊囊,誰都看不起他,誰都覺得他好欺負。

  「總鎮,劉參將在外求見。」親兵進來稟報。

  陳繼盛抬起頭,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讓他進來。」

  劉興治大步走進帳中,臉色陰沉。他抱了抱拳,沒有多餘的寒暄。

  「總鎮,我想問你一件事。」

  陳繼盛心裡咯噔一下。他認識劉興治多年,知道這個人的脾氣——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一定是壓著什麼火。

  「你說。」

  「我兄長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置?」

  陳繼盛沉默了一會兒。「興治,劉副將的事,我也很難過。他是我東江鎮的英雄,是力戰殉國的烈士。朝廷那邊,我已經寫了請恤的奏疏,只是……」

  「只是什麼?」劉興治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半分,「只是奏疏遞上去就石沉大海了,對嗎?就像這島上缺糧缺餉的奏疏一樣,一封一封地遞,一封一封地沉?陳總鎮,我問你,島上那些謠言,你聽到了沒有?」

  陳繼盛當然聽到了。

  那些謠言在島上已經傳了一段時日——說劉興祚與金國早有密約,因為泄密才被滅口;說劉興治和他兄長是一夥的,遲早也要叛變。

  這些話他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過。但他沒有管。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謠言背後有沒有人在指使?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能在這島上散布謠言的人,背後一定有靠山。

  「興治,謠言止於智者。」陳繼盛斟酌著詞句,「我已經下令各營,禁止散布謠言。違令者,軍法從事。」

  「軍法從事?」劉興治忽然笑了,笑得很冷,「陳總鎮,你這話對別人說行,對我說,你覺得我會信嗎?謠言傳了這些天,傳播謠言的人是誰?你查過嗎?你抓過嗎?」

  陳繼盛沒有說話。

  劉興治向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陳總鎮,我兄長是戰死的。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刀,刀刃上還沾著韃子的血。他是因為接到你的將令才出兵的,他是在和韃子拼命的時候戰死的!朝廷不給他撫恤也就罷了,謠言卻說他是詐降,是韃子的奸細。你作為代理總兵,你做了些什麼?」

  陳繼盛喉頭滾動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劉興治徹底心冷的話——「興治,這事……急不得。朝廷自有公論。有些事情,本總鎮也不便多問。」

  劉興治聽了這話,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從憤怒變成冰冷的變化,像燒紅的鐵淬進冷水裡,嗤的一聲,所有的熱度瞬間凝固,剩下的只有堅硬和寒意。

  「好。」他點了點頭,後退了一步,「陳總鎮說得對,這事急不得。」

  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面灰濛濛的天光。

  陳繼盛獨自坐在案後,望著晃動的帳簾,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他總覺得劉興治最後那句話,不是退讓,而是某種宣判。

  但他沒有多想。他太累了。他只想把這個爛攤子再撐一撐,撐到朝廷派一個新的總兵來,把這副擔子從自己肩膀上卸下去。

  至於劉興治心裡的火,他想著,過幾天再說吧。

  同一天夜裡,皮島西南角,劉興治的私宅。

  這是幾間低矮的石頭房子,圍成一個院子。

  院子裡站著幾個腰佩刀劍的親兵,目光警惕,不許任何人靠近。

  屋子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照著幾個人的臉。

  劉興治坐在主位上,左右兩側是他的心腹——弟弟劉興賢,部將李登科、崔耀祖。


  都是跟著劉氏兄弟多年的遼東漢人,忠心耿耿,打仗不要命。

  「大哥,你今天去找陳繼盛了?」劉興賢率先開口。他比劉興治小几歲,長相也隨兄長,方臉闊口,但眼神更鋒利,像一把隨時要出鞘的刀。

  「去了。」劉興治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

  「陳繼盛怎麼說?」

  「他說,急不得。」

  劉興賢冷笑一聲:「急不得?我呸!大哥為朝廷戰死沙場,我們在這裡等朝廷的公論?等他的公論下來了,咱們兄弟的骨頭都讓人啃乾淨了!」

  李登科是個四十出頭的壯漢,面相憨厚,但手上的刀疤和脖頸上那道觸目驚心的舊傷,證明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

  他一直沉默著,此刻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沉穩。

  「二爺,您拿主意吧。」

  劉興治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過刀,殺過人,也寫過陣亡名單。

  每一份名單上,都有他親手刻上的名字,然後交給信使,送往登萊,再送往北京。可那些名字,朝廷看過嗎?在乎過嗎?

  他抬起頭,看著屋子裡的幾個人。這些人跟著他們兄弟出生入死,從遼東打到皮島,從建虜的刀下殺出一條活路。可大明朝是怎麼對他們的?

  「陳繼盛不是想拖著嗎?」劉興治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那我們就幫他做個了斷。」

  眾人精神一振。

  「大哥,你說吧,怎麼幹?」劉興賢的眼中全是戰意。

  「明天是四月十二,我兄長的『三七』。」劉興治說,「按規矩,營中上下都要來祭奠。我在大帳設宴,請陳繼盛和島上所有大小官員赴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

  「宴是好宴。酒是好酒。我請他們來,是給面子。他們來了,就別想活著走出去。」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李登科率先站了起來,抱拳道:「願隨二爺赴湯蹈火!」

  崔耀祖緊隨其後:「願隨二爺!」

  劉興賢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兄長的肩膀。

  劉興治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毛文龍畫像前。

  那是一幅粗劣的畫像,紙已經發黃,但畫中人的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毛帥不能白死。兄長不能白死。這些年在皮島受的窩囊氣,不能就這麼咽下去。

  他轉過身,對著眾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明天過後,皮島姓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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