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催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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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依舊埋頭於馬棚和雜務之間,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次數,似乎多了一點。

  當他修補一副特別破舊的馬絡頭,用火烤軟了皮革,仔細地削薄、打孔、用浸過油的麻繩重新編織加固時;

  當他試圖將一根裂開但未完全斷裂的車轅,用火烘烤後加上鐵箍緊緊箍住時,他偶爾抬頭,會看到李自成在不遠處,或是在井邊打水,或是在檢查馬匹,目光卻似有似無地掃過他的動作。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重量。

  林凡不敢有絲毫逾越。

  他所有的「改進」,都嚴格限定在「老輩人傳下來的土法子」、「以前看別人這麼幹過」的框架內。

  材料是最唾手可得的——廢棄的鐵片在炭火里燒紅,用撿來的半塊石砧和一把破鐵錘小心敲打;

  皮具的修補更是純粹的手工活,無非是更耐心,更細緻些。

  他像一隻在寒冬里收集每一根枯枝的螞蟻,謹慎地運用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經驗」,試圖讓自己在這破驛站里活得更穩當一點,工具更順手一點。

  然而,牆角那些硫磺和粗硝,像暗處的火星,時不時在他腦海里閃爍一下。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更知道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那東西有多危險,又有多要命。

  他按捺住所有念頭,只在那次清理時默默記下了位置,再未靠近。

  真正的危機,來自驛站之外。

  臘月剛過,天氣嚴寒未退,驛道上來了一隊人馬。

  不是尋常的信使或商隊,而是七八個騎著騾馬、穿著號衣的兵丁,護著兩個戴著暖帽、穿著厚實棉袍的吏員。

  馬匹噴著白氣,人臉上也帶著趕路的風霜和不耐。

  他們是縣衙錢糧房的人,來催繳驛站拖欠的「協濟銀」和「馬價銀」。

  名目繁多,算下來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驛丞,一個乾瘦的老頭,早就躲了出去,說是去府城「籌措」,留下李自成和幾個年長的驛卒應付。

  帳冊攤在冰冷的土炕上,吏員尖細的聲音像錐子,一句句釘在人心上。

  驛站帳上早就空空如也,上一批驛銀不知卡在哪個環節,遲遲未發。

  驛卒們圍在門口,聽著裡頭越來越高的爭執聲,臉色灰敗。

  「……實在是拿不出啊!年前就說要撥的餉銀,到現在影子都沒見!馬料錢都快賒不出來了!」一個老驛卒的聲音帶著哭腔。

  「拿不出?」一個吏員冷笑,「拿不出就搬東西!抵稅!馬匹、車輛、鞍具,有什麼拿什麼!朝廷的稅賦,也是你們能拖的?」

  院子裡一陣騷動。

  馬匹是驛站的命根子,車輛鞍具是吃飯的傢伙,搬走了,驛站也就名存實亡了。

  李自成的聲音響起來,不高,卻壓住了嘈雜:

  「兩位上差,驛站艱難,弟兄們都快餓死了。稅賦自然不敢拖,可否寬限些時日?待驛銀撥下,一定補齊。」

  「寬限?誰寬限我們?」另一個吏員不耐煩地拍著帳冊,「府里催,道里催,我們跑這一趟容易?今天不見錢,就見東西!動手!」

  兵丁們開始吆喝著推開攔著的驛卒,朝馬棚和堆放雜物車輛的後院走去。

  衝突一觸即發。

  幾個年輕氣盛的驛卒眼睛紅了,攥緊了拳頭,院子裡響起罵聲和推搡聲。

  林凡縮在馬棚角落,心跳如鼓。

  他看到李自成站在雙方之間,背脊挺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他的手垂在身側,拳頭握了又松。

  眼看一個兵丁就要解開一匹驛馬的韁繩,那馬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煩躁地踏著蹄子。

  牽著它的驛卒死死拉住,不肯鬆手。

  兵丁罵了一句,抬手就要推搡。

  就在這時,後院方向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幾聲驚叫和怒罵。

  所有人都是一愣,爭執暫時停下。

  李自成眉頭一皺,快步朝後院走去,幾個吏員和兵丁也狐疑地跟了過去。

  林凡心中一動,也悄悄挪到馬棚門口,朝後院張望。

  後院堆放破爛雜物的地方,一輛原本勉強立著的、散了架的舊驛車,不知怎麼徹底塌了。

  斷裂的車輪、腐朽的轅木、散落的鏽鐵零件砸了一地,揚起一片塵土。

  更扎眼的是,坍塌的車架下面,露出了幾個歪倒的木箱和麻袋,裡面滾出一些黑乎乎的、塊狀的東西。

  是煤塊。

  質量很差的、夾雜著大量碎石和泥土的劣質煤,但在這個柴炭日益昂貴的冬天,也算是能燒的東西。

  這本是驛站早年囤積,後來漸漸遺忘在角落裡的。

  然而,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是煤,而是煤堆旁,幾個明顯被剛剛的坍塌震動、從更深處暴露出來的陶罐。

  罐口破損,裡面露出些黃白色和灰白色的、潮濕板結的塊狀物和粉末。

  林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硫磺和粗硝,比他之前看到的角落那一點,數量要多得多,雖然保存不善,受潮嚴重。

  一個兵丁好奇地用腳撥弄了一下:「這甚玩意兒?咋堆這兒?」

  另一個驛卒臉色變了變,下意識想擋,又不敢。

  李自成目光掃過那些陶罐,又迅速掠過在場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那一地狼藉的舊車架上。

  他走過去,蹲下身,撿起一根斷裂的車轅木。

  斷裂面很新,木頭卻已朽壞不堪,顯然早已不堪重負。

  「年頭久了,木頭爛透了,」李自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堆的東西又多,自己撐不住,塌了。」

  他踢了踢腳邊一塊腐朽的木板,「正好,這些爛木頭還能拆了當柴燒。這煤,」他指了指那些黑乎乎的塊狀物,「也能頂些用。」

  他轉向那兩個吏員,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無奈和懇切的表情:

  「上差也看到了,驛站實在是破敗得不成樣子。值錢的東西沒有,這些破爛,上差要是看得上,儘管拉去抵稅。只是這馬匹車輛,真要是拉走了,驛路一斷,公文耽擱,上頭怪罪下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兩個吏員看著這一地真正的破爛,再看看李自成不卑不亢的神色,以及周圍驛卒們眼中壓抑的怒火,交換了一下眼色。

  他們來是為了要錢,不是來接管一個將要癱瘓、可能惹上麻煩的驛站。

  這些破爛拉回去,不但不值錢,還得費力氣處理。

  最先開口的那個吏員咳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強硬:

  「不是我們不通融。實在是上命難違。這樣,再給你們……半個月!半個月後,若是還見不到錢,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到時候,可不止是搬東西了!」

  丟下這句狠話,一行人罵罵咧咧地離開了驛站,馬蹄聲漸遠,留下院子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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