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官軍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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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二年的六月底,山東的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個讓山東官場如坐針氈的消息終於傳來了——朝廷的平叛大軍,到了。

  不僅僅是楊肇基那樣的本地衛所兵,而是真正的「京營」和從邊鎮調來的客軍。

  六月二十八,濟南城外的官道上,塵土遮天蔽日。

  陸晏站在城頭的敵樓上,手裡舉著望遠鏡,看著那支正在入駐城西大營的龐大軍隊。

  「那是……天津鎮的兵?」

  趙長纓站在一旁,指著那面繡著「天津巡撫」的大旗,「看裝備,比咱們濟南衛所那幫叫花子強多了。居然還有幾門紅夷大炮!」

  「那是神機營的支援火力。」

  陸晏放下望遠鏡,眉頭微皺。

  這支軍隊確實裝備精良,鴛鴦戰襖鮮亮,刀槍如林,甚至還有成建制的騎兵隊。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驕橫之氣,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到。

  但讓陸晏皺眉的,不是他們的戰鬥力,而是他們的紀律。

  鏡頭裡,幾個掉隊的騎兵正揮舞著馬鞭,驅趕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像是趕牲口一樣。幾輛大車上堆滿了雞鴨牲畜,甚至是女人的花衣裳——那顯然不是軍需,而是沿途「徵集」來的戰利品。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陸晏冷冷地吐出這八個字,「這幫客軍,怕是比徐鴻儒還要難伺候。」

  客軍入魯,對於百姓來說,往往意味著另一場浩劫。他們異地作戰,沒有鄉土情結,殺良冒功、搶掠民財是家常便飯。

  「傳令下去。」

  陸晏轉身對趙長纓下令,「咱們的團練基地和安全區,即刻啟動『一級戒備』。在營門口架起拒馬,火槍手二十四小時輪值。不管是流寇還是官軍,沒有我的手令,擅闖者——鳴槍示警。若是不聽……」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往腿上打。」

  「是!」

  ……

  當天晚上,濟南府衙設宴,為遠道而來的援軍統帥接風洗塵。

  作為「濟南義勇團練」的頭目,又是負責後勤的關鍵人物,陸晏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上,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得有些虛假。

  坐在主位上的,是新任山東巡撫趙彥。他一身緋袍,神情威嚴,不怒自威。而在他下首,坐著幾個滿臉橫肉的總兵官。

  「這位就是陸團練?」

  酒過三巡,趙巡撫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末席的陸晏身上。

  陸晏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學生陸晏,見過撫台大人。」

  「嗯,不錯。」趙巡撫捋了捋鬍鬚,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本官這一路走來,沒少聽楊總兵提起你。說你一支幾百人的團練,不僅守住了濟南南門,還鑿穿了賊兵的封鎖線,給兗州送去了救命糧。有膽識,有手段。」

  「大人過獎,學生只是為了保全鄉梓。」

  「保全鄉梓是好事。」趙巡撫話鋒一轉,「不過如今大軍雲集,這糧草調度嘛,就要統一聽從行轅的安排了。」

  來了。

  陸晏心中一凜。這是要收權。

  「那是自然。」陸晏神色不變,「陸記車馬行上下,願聽撫台大人調遣。」

  「很好。」趙巡撫滿意地點了點頭,「本官打算明日拔營,直撲徐賊老巢鄆城。你的車隊,要隨軍行動,負責中軍的輜重運輸。這一仗,我們要畢其功於一役!」

  「隨軍?」

  陸晏眉頭微挑。這可不是個好差事。隨軍意味著要受軍法約束,甚至可能被當成炮灰填進護城河裡。

  「大人。」

  陸晏上前一步,拱手道,「隨軍運輸,陸記責無旁貸。但學生有個不情之請。」

  「講。」

  「陸記的車隊,裝備特殊,戰法也與官軍不同。」陸晏不緊不慢地說道,「若是混編在中軍,恐怕不僅發揮不出運力,反而會因為配合生疏,亂了大軍的陣腳。」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幾個正用貪婪目光盯著他的總兵官,繼續說道:「學生懇請,陸記車隊作為『獨立輜重營』行動。我們自備乾糧,自己護衛,只負責將物資運送到指定地點。至於行軍路線和安營紮寨,請許我們便宜行事。」


  「大膽!」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總兵拍案而起,「你一個小小的團練,也敢跟撫台大人討價還價?還要獨立行動?我看你是想擁兵自重!」

  大堂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陸晏卻笑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輕輕放在桌上。

  「這位將軍言重了。陸某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們陸記運糧,損耗率從來不超過一成。而據我所知,官軍的輜重營,十石糧食運到前線,能剩下五石就算燒高香了。」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電,「撫台大人是要聽話的奴才,還是要能把糧草一粒不少送上前線的幹才?」

  趙巡撫眯起眼睛,盯著陸晏看了許久。

  大堂里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

  良久,趙巡撫突然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幹才!」

  他擺了擺手,示意那個發怒的總兵坐下,「既然你有這個本事,本官就准你獨立行動!但是醜話說在前面,若是誤了軍機……」

  「提頭來見。」

  陸晏回答得斬釘截鐵。

  ……

  走出府衙,夜風微涼。

  趙長纓跟在陸晏身後,有些後怕:「東家,剛才太險了。那幫兵痞,剛才看咱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們是想吃人。」

  陸晏冷冷地說道,「咱們現在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剛才如果不硬氣點,明天咱們的車隊就會被拆散,分給各個總兵當苦力。到時候,車毀人亡不說,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抬頭看向南方的夜空,那裡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火光。那是徐鴻儒在焚燒村莊,試圖阻擋官軍的步伐。

  「長纓,回去告訴趙鐵。」

  陸晏的聲音低沉,「把剛造好的那五門『改進型佛朗機炮』拉出來,裝上車。這次隨軍,我們不僅要運糧,還要讓這幫官軍看看,什麼叫『火力覆蓋』。」

  「時代變了。以後說話,聲音大沒用,炮火猛才有用。」

  天啟二年的七月,隨著官軍主力的反攻,一場規模空前的圍剿戰即將拉開序幕。而陸晏和他的「濟南團練」,將以一種獨特的姿態——既是商人,又是戰士,更是觀察者——介入這場決定山東命運的決戰。

  這台巨大的暴力機器開始運轉了,而陸晏,正試圖成為這台機器上不可或缺的潤滑油,甚至是……操縱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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