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安全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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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十,黃昏。

  兗州府城北五里,官軍大營。

  這座原本駐紮著三萬援軍的大營,此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腐爛的垃圾場。

  殘破的柵欄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營帳破敗不堪,隨處可見面黃肌瘦的士兵三五成群地癱坐在地上捉虱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餿飯、排泄物、傷口化膿和屍臭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斷糧已經三天了。

  營嘯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的心頭。士兵們的眼神里透著綠光,那是餓急了的狼才有的眼神。就連巡邏的軍官都不敢大聲呵斥,生怕激起兵變。

  中軍大帳內,山東總兵楊肇基正暴躁地來回踱步,手中的馬鞭已經被他折斷成了兩截。

  「還沒到嗎?!濟南那邊是幹什麼吃的!」

  楊肇基一腳踢飛了面前的行軍馬扎,「前天派出去接應的哨探也沒回來?這都第三波了!難道徐鴻儒把這方圓幾百里都封死了不成?」

  「大人……」旁邊的游擊將軍聲音虛弱,嘴唇乾裂,「營里的存糧,哪怕摻著沙子煮稀粥,也只夠今晚一頓了。剛才後營那邊已經有人開始殺馬了。要是明天還沒糧,這三萬人……怕是要散了。」

  楊肇基頹然坐回椅子上,滿眼的紅血絲。他知道,一旦大軍潰散,徐鴻儒的十萬流寇就會像潮水一樣淹沒整個山東,到時候他這個總兵只有一個下場——被朝廷凌遲。

  「報——!!!」

  一聲悽厲的長嘯打破了死寂的營盤。

  「大人!來了!來了!」

  一名哨探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帳,因為跑得太急,連頭盔都歪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色。

  「賊兵來了?」楊肇基猛地拔出腰刀,手在抖。

  「不……不是!是運糧隊!濟南的運糧隊到了!」哨探喘著粗氣,「就在轅門外!好多車!好多糧食!」

  「什麼?!」

  楊肇基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湧上心頭。他顧不上什麼總兵的威儀,提著刀就往外沖,鞋跑掉了一隻都顧不上,「快!隨本官去迎!誰敢攔路,格殺勿論!」

  然而,當楊肇基帶著一眾將領衝到轅門前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仿佛看到了兩個世界。

  轅門內,是污穢、混亂、瀕臨崩潰的舊軍隊;轅門外,是一支如同天外來客般嚴整的鋼鐵方陣。

  四十八輛(損毀兩輛)被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偏廂車,排著整齊得如同刀切般的縱隊。雖然車身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刀痕和箭孔,甚至還有幾處明顯的燒焦痕跡,但這反而給這些鋼鐵怪獸增添了幾分肅殺的勳章感。

  護送的士兵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棉甲,雖然有些人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但每個人的腰杆都挺得筆直,眼神冷漠而警惕。他們的長槍如林,火繩槍扛在肩上,槍機上甚至還蓋著防塵的油布。

  那種只有百戰精兵才有的紀律性,那種「哪怕天塌下來也要排好隊」的秩序感,讓楊肇基手下那些衣衫不整的親兵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底紅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濟南義勇團練。

  陸晏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身上的鎖子甲擦得鋥亮,甚至連馬具都保養得一絲不苟。他看到楊肇基出來,並沒有下馬跪拜,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有了「團練」的合法身份,再加上這救命的糧食,他現在是楊肇基平起平坐的「合作夥伴」,而不是下屬。

  「楊總兵。」

  陸晏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轅門前清晰可聞,「濟南府義勇團練,奉布政使司之命,運送軍糧三千石,前來交割。」

  「三……三千石?一粒不少?」

  楊肇基看著那一輛輛沉甸甸的大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已經聞到了米飯的香氣。

  「除了在鬼愁澗遭遇伏擊,兩輛車損毀,其餘四十八車,完好無損。」

  陸晏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他從懷裡掏出一份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文書,以及那個硬皮本。

  「這是物資清單,還有交割回執。」

  陸晏走到楊肇基面前,遞過一支炭筆,語氣公事公辦,「請總兵大人點驗後簽字。另外,這是路上遭遇伏擊的戰報,我們也一併帶過來了。斬首四百二十三級,首級都在後面那輛車上,我想大人應該用得著。」


  「斬首四百?!」

  楊肇基倒吸一口涼氣。他這三萬大軍跟徐鴻儒對峙了半個月,大小仗打了十幾場,斬首加起來也沒超過兩百。這支幾百人的運糧隊,一路殺過來,竟然砍了四百個腦袋?

  他快步走到後面那輛車旁,趙長纓掀開了帆布。

  一股濃烈的石灰味撲面而來。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百顆猙獰的人頭,都是典型的白蓮教徒髮飾,甚至還有幾顆一看就是頭目的腦袋。

  「嘶——」

  周圍的官軍將領們齊齊吸氣。這哪裡是運糧隊,這分明是一支殺神啊!

  「好!好樣的!」

  楊肇基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拍了拍陸晏的肩膀,態度瞬間變得親熱無比,「陸團練真乃國之干城!這批糧食和這些首級,就是救命的藥啊!快!讓人卸車!今晚本官要擺酒,為陸團練慶功!」

  「慶功就不必了。」

  陸晏不動聲色地避開了楊肇基的手,語氣依然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靜,「我是生意人,講究效率。卸完貨,簽完字,我的人還要趕回濟南運下一批。畢竟,大人這三萬人,這點糧食只夠吃十天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讓楊肇基冷靜了下來。

  確實,這只是杯水車薪。如果不建立長期的補給線,他們還是得餓死。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唯一能把糧食送進來的人。

  「那……下一批何時能到?」楊肇基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討好,這是甲方對唯一供應商的卑微。

  「只要錢糧到位,路途通暢,七天一運。」

  陸晏指了指手中的回執單,「這是合同。另外,我這幾十號傷員,需要借大人的軍醫營處理一下傷口,換點好的金瘡藥。這點方便,總兵大人應該能給吧?」

  「給!全給!」楊肇基大手一揮,對身後的副將吼道,「把軍醫營最好的大夫都叫來!把庫里最好的藥都拿出來!誰敢藏私,老子砍了他!」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官軍大營里出現了一幕奇景。

  那些平日裡飛揚跋扈、搶老百姓東西比誰都快的官軍士兵,此刻正乖乖地幫著運糧隊卸貨,眼神中滿是敬畏和討好。而陸晏手下的護衛們則站在一旁,手按刀柄,冷冷地監視著,仿佛他們才是這裡的主人。

  當最後一袋糧食入庫,楊肇基在回執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總兵大印。

  陸晏接過回執,吹乾墨跡,小心地收好。

  「合作愉快,楊大人。」

  陸晏翻身上馬,對著楊肇基一抱拳,「七天後見。」

  「全隊聽令!返程!」

  隨著一聲令下,這支鋼鐵車隊再次啟動。沒有停留,沒有寒暄,就像一台完成了任務的精密機器,轟隆隆地駛出了轅門。

  夕陽下,楊肇基站在轅門下,手裡攥著那張物資清單,看著那面遠去的「濟南團練」大旗,心中五味雜陳。

  「大人,這陸舉人……到底是什麼來頭?」旁邊的副將喃喃自語,「這氣派,這裝備,比京營的神機營還足啊。」

  「我也不知道。」

  楊肇基眯起眼睛,看著地平線上的煙塵,「但我知道,從今天起,這山東地界上,誰也別想再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舉人看了。這隻虎,出籠了。而且這隻虎,只認肉,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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