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名聲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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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南保衛戰後的第一縷陽光,並沒有那種詩意般的溫暖,反而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石灰、硝煙和屍體焚燒後的焦臭味,但這種味道對於此時的濟南百姓來說,卻是最讓人安心的「人間煙火氣」。因為這意味著——他們還活著,城還沒破。

  而在城南的陸記車馬行總號,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與滿城悽惶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

  大門口的車馬排成了長龍,卻不是來運貨的,而是來送禮的。

  「這是城東趙員外送來的五百石白米,說是給壯士們熬粥喝!」

  「這是大明湖畔劉家送來的兩百匹粗布,給弟兄們做衣裳!」

  「這是回春堂送來的金瘡藥,掌柜的說了,陸東家的人用藥,分文不取!」

  范福站在門口,手裡的禮單都快抱不住了。他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精明算計的老臉,此刻笑得像朵綻開的菊花,哪怕嘴角還帶著之前被威水幫打腫的淤青,也掩蓋不住那種發自心底的揚眉吐氣。

  曾幾何時,他們陸記只是個外來的暴發戶,是被本地豪強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可經過昨夜一戰,看著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豪門管家一個個點頭哈腰、賠著笑臉把禮單遞上來,范福覺得,這輩子值了。

  「都記下來,回頭造冊。」

  二樓的露台上,陸晏手裡端著一杯清茶,並沒有下樓去享受這份眾星捧月的虛榮。他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道袍,神色淡然,就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熱鬧。

  「東家,您不下去見見?」胡靜水站在他身後,看著樓下的盛況,語氣有些激動,「這可是收攏人心的好機會啊。那幾個大戶的家主都親自來了,正候在偏廳呢。」

  「不去。」

  陸晏吹了吹茶沫,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這個時候下去,那是『市恩』。我不見他們,那是『威儀』。讓他們候著。候得越久,他們心裡對陸記的敬畏就越深。」

  胡靜水愣了一下,隨即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銅鑼聲,蠻橫地打斷了門口的秩序。

  「閃開!都閃開!按察使司辦案,閒雜人等滾開!」

  人群被粗暴地推開,一隊身穿皂隸服色、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氣勢洶洶地闖了過來。領頭的是一個身穿從五品武官服飾的千戶,滿臉橫肉,眼神貪婪,腰間的雁翎刀拍得啪啪作響。

  此人正是按察使司下屬的親軍千戶,孫德勝。

  平日裡,他在濟南府也是橫著走的主兒,但這幾天看著陸記大出風頭,尤其是聽說陸記手裡有一批威力巨大的「神器」,他的心思就活泛了。

  「誰是管事的?叫陸晏出來!」

  孫千戶站在台階下,鼻孔朝天,手裡馬鞭指著大門,「按察使大人有令,懷疑陸記私藏違禁軍械!那批能連發的火銃,還有那種能炸開一片的雷火彈,統統都要上交!這是軍國利器,豈是你們這群草民能拿的?交出來!」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門口瞬間安靜了下來。

  來摘桃子的了。

  而且是明搶。

  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這哪裡是為了朝廷,分明是看陸記的火器厲害,想借著官府的名義據為己有。

  二樓的胡靜水臉色一變:「東家,這孫千戶是按察使大人的心腹,這……」

  「不用理會。」

  陸晏連身子都沒轉,依舊看著遠處的城牆,甚至還有閒心抿了一口茶。

  果然,還沒等孫千戶邁上台階,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就擋在了大門口。

  趙長纓。

  他今天沒有穿甲,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勁裝,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壯的小臂。他懷裡抱著那把還沒擦乾血跡的雁翎刀,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往門口一站,一股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就硬生生把孫千戶的氣焰給頂了回去。

  「站住。」

  趙長纓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個悶雷。

  「大膽!」孫千戶被這眼神盯得心裡發毛,但仗著身上的官皮,還是厲聲喝道,「你是何人?敢攔本官的路?本官是奉了……」

  「這裡是陸記大營,軍事重地。」

  趙長纓打斷了他,連正眼都沒瞧他一下,「東家正在休息,沒空見客。至於火器……那是我們拿命換來的家當,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你……你要造反嗎?!」孫千戶氣急敗壞,手按在刀柄上,「信不信本官治你一個抗拒官差之罪!」

  「鏘!」

  趙長纓身後的三十名親衛同時向前一步,齊刷刷地亮出了半截刀身。那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

  孫千戶的腳下一軟,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他這才想起來,眼前這幫人昨晚可是剛剛屠了數千流寇的狠角色。跟他們比狠,自己手底下那幾十個只會欺負老百姓的差役,怕是不夠塞牙縫的。

  就在他騎虎難下之際,周圍原本沉默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孫大人,您這就有點不講理了吧?」

  一個穿著體面的綢緞莊掌柜忍不住開口了。他是親眼看見昨晚陸記怎麼守住南門的,此刻也是壯著膽子說道,「昨晚賊兵攻城的時候,怎麼沒見按察使司的人出來?現在人家陸舉人打退了賊兵,救了全城老小的命,你們倒好,不但不賞,還要來搶人家的兵器?」

  「就是!這也太不要臉了!」

  有人帶頭,人群中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

  「昨晚要不是陸舉人的火槍隊,咱們的腦袋早就被徐妖道掛在旗杆上了!」

  「你們這些當官的,平日裡收稅比誰都積極,打仗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現在看人家東西好就想搶?還要點臉嗎?」

  「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們!」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緊接著,爛菜葉子、泥巴塊,甚至還有幾塊不知從哪飛來的臭雞蛋,雨點般砸向孫千戶和他的差役們。

  「反了!反了!」

  孫千戶被一枚臭雞蛋砸中了烏紗帽,黃白色的蛋液順著臉頰流下來,狼狽不堪。他揮舞著鞭子想打人,卻發現周圍全是憤怒的眼睛——不僅有平頭百姓,甚至還有幾個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鄉紳員外,此刻也都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鄙夷。

  這就是民心。

  在這個秩序崩塌的時刻,誰能保命,誰就是大爺。陸晏昨晚那一戰,已經不僅僅是打退了敵人,更是打出了濟南府百姓心中的一根「定海神針」。更重要的是,火器被拿了,誰來保護他們?

  在這根神針面前,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按察使司,不過是個笑話。

  「走!咱們走!去找知府大人評理!」

  孫千戶看著那群義憤填膺的百姓,又看了看門口那尊殺神般的趙長纓,終於慫了。他知道,今天要是再敢硬來,不用陸晏動手,這群激動的百姓就能把他撕了。而且法不責眾,到時候按察使大人為了平民憤,說不定還得拿他當替罪羊。

  在一片噓聲和叫罵聲中,孫千戶帶著手下抱頭鼠竄,連陸晏的面都沒見著,就灰溜溜地逃出了這條街。

  「好!」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二樓露台上,陸晏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到了嗎?老胡。」

  陸晏放下茶盞,聲音輕緩,「這就是『勢』。以前我們要給這幫小鬼塞銀子、裝孫子,才能求個平安。但現在……」

  他指了指樓下那個依舊昂首挺立的趙長纓,又指了指那些自發維護秩序的百姓。

  「現在,我們就是『平安』本身。」

  「在這個濟南府,只要我不點頭,哪怕是按察使親自來,也得在門口候著。」

  胡靜水看著陸晏的背影,心中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突然明白,自家這位東家,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精明的商人,或者一個有手段的舉人了。

  他已經成了一個「閥」。

  一個掌握了暴力、金錢、乃至民心,能夠在這個亂世中制定規則的——軍閥雛形。

  「東家,那……樓下那些送禮的大戶,咱們還見嗎?」胡靜水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見。」

  陸晏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告訴范福,把禮物都收下,名字記好。然後放話出去:陸記準備擴大『安全區』的範圍,同時承接城內各大商號的戰時運輸業務。」

  「運費,漲三倍。」

  陸晏推開門,陽光灑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銳利的影子。

  「既然名聲已經打出去了,接下來,就該收網撈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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