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知府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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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南府衙的大堂上,如今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停屍房——停的是大明官場的體面。

  「砰!」

  一隻青花瓷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

  濟南知府王大人此時已經顧不上心疼這隻前朝的古董了。他頭上的烏紗帽歪在一邊,胸口的補子隨著劇烈的喘息一起一伏,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抽掉了脊樑的癩皮狗,癱在太師椅上。

  「反了!都反了!」

  王知府聲音嘶啞,手指哆嗦著指著堂下的幾個武官,「鄆城丟了,巨野丟了,現在連鄒縣也沒了!徐鴻儒那個妖道難道會飛嗎?啊?三千衛所兵,兩天!就守了兩天!」

  堂下,濟南衛指揮使、同知、通判等人跪了一地,一個個把頭埋在褲襠里,大氣都不敢出。

  「大人……不是弟兄們不賣命。」衛指揮使硬著頭皮抬起頭,滿臉苦澀,「那白蓮教妖人會法術啊!他們那些信徒,喝了符水,刀槍不入,一個個跟瘋狗一樣往城牆上撲。而且……而且我們的餉銀都拖欠三個月了,弟兄們手裡的刀都鏽了,這……」

  「藉口!都是藉口!」

  王知府氣得直接把驚堂木扔了下去,正好砸在指揮使的盔甲上,「本官要的是守住濟南!濟南若是丟了,本官要被剝皮,你們一個個也都得全家抄斬!」

  就在這時,一名書辦慌慌張張地從側門跑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個狗吃屎。

  「老爺!老爺!不好了!」

  「又怎麼了?!是不是賊兵到城下了?」王知府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不是賊兵……」書辦喘著粗氣,臉色蒼白,「是……是城裡的亂民要搶府庫!巡檢司的人頂不住了,還有,南門的守軍聽說賊兵來了,跑了兩個百戶,現在南門那邊人心惶惶,都說……都說今晚就要破城了!」

  「什麼?!」

  王知府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南門是濟南的門戶,若是守軍自己先跑了,那還守個屁?

  「快!調兵!調親兵去彈壓!」王知府歇斯底里地吼道。

  「大人……」旁邊的同知小心翼翼地開口,「親兵也就百十來人,還要護衛府衙……若是都調去南門,萬一府衙有失……」

  死局。

  這就是徹徹底底的死局。手裡沒兵,庫里沒錢,外面是幾萬瘋了一樣的邪教徒,裡面是一群隨時準備譁變的兵痞和亂民。

  大堂上一片死寂,只有王知府粗重的呼吸聲,像拉風箱一樣。

  突然,一直沒說話的師爺王倫像是想起了什麼,湊到知府耳邊,低聲說道:「東翁,或許……還有一個人能救急。」

  「誰?快說!只要能救命,誰都行!」王知府一把抓住師爺的手腕。

  「新科舉人,陸晏。」

  師爺王倫低聲說道,「剛才小的聽巡檢司的人回報,說那陸舉人在城西的車馬行里,拉起了一支隊伍。有一百多號人,全是精壯漢子,裝備精良,甚至還有強弩。剛才巡檢司那個想去打秋風的把總,硬是被他們嚇退了。」

  「陸晏?」王知府愣了一下,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平時溫文爾雅、逢年過節禮數周全的年輕人。

  「他一個讀書人,哪來的兵?」

  「東翁有所不知。」師爺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這陸舉人可不簡單。他這兩年做漕運生意,又跟京里的公公們有來往,手底下養了一幫不要命的悍卒。聽說,他那車馬行管理的法子,比咱們衛所還嚴。剛才亂民滿街搶劫,唯獨他那車馬行周圍五百步,連只蒼蠅都不敢亂飛,安穩得很。」

  王知府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那是溺水之人抓到稻草的眼神。

  一百多精銳?裝備精良?能震懾亂民?

  這不正是他現在最缺的「救火隊」嗎?

  「可是……」衛指揮使在下面嘟囔了一句,「私蓄甲兵,這是重罪啊。要是用了他,日後朝廷查下來……」

  「放屁!」

  王知府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噴了指揮使一臉,「現在腦袋都快搬家了,還管什麼私蓄甲兵!只要能守住城,他就是蓄了大炮本官也認了!」

  他霍然站起,在大堂上來回踱了兩步,猛地停下。

  「來人!備轎……不,備馬!」

  王知府咬了咬牙,「本官要親自去請陸舉人!」


  「東翁,這恐怕不妥。」師爺連忙攔住,「您是四品知府,親自去請一個舉人,有失體統。不如先發一道手令,徵調他的鄉勇……」

  「徵調個屁!」

  王知府此時腦子反而清醒了,「這種時候,你跟他擺官架子?萬一他把大門一關,咱們死咱們的,他守他的車馬行,等到城破了再跟賊人談條件,你覺得他做不出來?這陸含章是個生意人,生意人講究的是什麼?是價錢!本官若是不拿出誠意來,他憑什麼替本官賣命?」

  王知府雖然庸碌,但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他隱約感覺到,那個陸晏平日裡的恭順都是裝的,那是一頭一直潛伏著的狼,現在狼終於露出了爪子,想用這爪子,就得給肉吃。

  「快!去把本官那張『守土有責』的帖子拿來!」

  ……

  陸記車馬行。

  陸晏正坐在大堂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燧發手槍。這是趙鐵最新的試作品,雖然擊發率還只有七成,但在近距離防身已經夠用了。

  「東家,知府衙門的王師爺來了。」趙長纓進來通報,「說是知府大人請您去府衙議事,十萬火急。」

  陸晏動作沒停,只是輕輕吹了吹槍管上的浮塵。

  「請我去?不是下令徵調?」

  「是請。」趙長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那王師爺客氣得很,連那匹老馬都沒敢騎進咱們的警戒線,是走著進來的。」

  陸晏嘴角微微上揚,將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

  火候到了。

  如果知府直接下令徵調,那就說明他還覺得自己能掌控局勢,那時候去,就是當炮灰,還要受氣。

  但現在是「請」,而且是師爺親自來請。這說明官府的系統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們已經不僅僅是需要人手,而是需要一個能替他們收拾爛攤子的「項目經理」。

  「范福。」陸晏喊了一聲。

  「在。」

  「帶上咱們的『工程隊』。」陸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記住,多帶點大傢伙。這次去,不是去聽令的,是去接管工地的。」

  「另外,」陸晏走到趙長纓身邊,壓低了聲音,「告訴弟兄們,進了府衙,只聽我的號令。哪怕是知府大人下令,我不點頭,誰也不許動。」

  「明白!」

  陸晏邁步向外走去。

  門外,那一隊隊整裝待發的黑衣護衛,如同沉默的鐵流,在他的身後匯聚。

  這一刻,陸晏知道,屬於他的時代,終於在這個混亂的黃昏,正式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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