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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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二年五月初五,端午。

  本該是吃粽子、賽龍舟、懸艾草驅邪的日子,但今年的端午,空氣中卻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鄆城縣,這個位於魯西南的小縣城,平日裡不起眼,此刻卻成了整個大明朝最危險的火藥桶。

  知縣衙門的大牢里,慘叫聲撕心裂肺,聽得人頭皮發麻。

  新任的鄆城知縣是個剛中進士不久的年輕人,姓張,年輕氣盛,又急於撈錢。幾天前,他的小舅子——也就是縣裡的稅課司大使,在城門口扣住了一夥行蹤詭異的商販。這夥人推著十幾輛大車,上面蓋著厚厚的草料,說是運送藥材,但車轍印深得嚇人。

  稅吏上去一查,草料下面哪是什麼藥材,全是成捆的牛筋。

  在大明,牛筋是戰略物資,是製作強弓弓弦的必需品,民間嚴禁私藏販賣,更別提這麼大的量。張知縣大喜過望,以為抓到了走私大魚,不僅能立功,還能狠狠敲一筆竹槓,說不定下半輩子的官運財運都在這一把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這一爪子,撓到了老虎的屁股上。

  「說!這些牛筋是給誰的?同夥在哪裡?」

  牢房裡,張知縣親自坐鎮,看著獄卒將燒紅的烙鐵按在那個商販首領的胸口上。

  「滋——」

  焦臭味瀰漫。那商販是個硬漢,滿頭大汗,牙齒咬得咯咯響,卻死活不肯開口。

  「嘴硬是吧?」張知縣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來人,給我上夾棍!我就不信他是鐵打的!還有,去抄他的落腳點!一定要把他的同夥都挖出來!」

  酷刑之下,那商販終於崩潰了。他並不是什麼死士,只是聞香教的一個負責後勤的外圍香主。

  「我說……我說……」商販虛弱地抬起頭,眼神渙散,「是……是給徐師父的……」

  「哪個徐師父?」

  「徐……徐鴻儒……」

  張知縣愣了一下,隨即狂喜。徐鴻儒的大名他在山東也有所耳聞,那可是個擁有數萬信徒的「活神仙」,地方上都傳他有些法術。抓住了他的把柄,這可是通天的大功!

  「好啊!原來是妖教聚眾謀反!」張知縣興奮地站起來,「快!點齊三班衙役,再去調集衛所兵丁,隨本官去抄徐鴻儒的老巢!這回本官要升官發財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龐然大物。他以為自己抓住了耗子的尾巴,殊不知那是巨蟒的信子。

  ……

  濟南府,陸記大營。

  深夜。

  情報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范福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連平日裡的穩重都顧不上了,手裡捏著一張極薄的桑皮紙。

  「東家!炸了!炸了!」

  陸晏正坐在燈下擦拭著那把燧發手槍,聞言手一頓,抬起頭來,眼神平靜得可怕:「什麼炸了?」

  「鄆城!」

  范福喘著粗氣,將那張帶著血跡的飛鴿傳書拍在桌上,「咱們在鄆城縣衙的內線冒死送出來的消息。那個蠢知縣……他把天捅破了!」

  陸晏拿起紙條,快速掃視。

  【鄆城知縣嚴刑逼供,搜出牛筋、棉甲三百、偽印一方。徐賊黨羽恐事泄,已在城外集結,號稱數萬,圍攻縣城。起義……提前了!】

  「啪!」

  陸晏將紙條拍在桌上,眼中精光暴漲。

  「果然。」

  陸晏站起身,在狹窄的斗室里來回踱步,「徐鴻儒原本想等到秋收後動手,那時候糧草充足,兵強馬壯。但這個蠢知縣,為了點蠅頭小利,逼得徐鴻儒不得不提前舉事。」

  「這是『早產』。」陸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早產的孩子,先天不足。徐鴻儒的準備肯定還沒完成,各地的響應也還沒到位。這就給了我們機會。」

  「東家,那咱們怎麼辦?」范福緊張地問道,「鄆城離濟南也就幾百里,要是這把火燒過來……」

  「燒過來才好。」

  陸晏停下腳步,目光投向牆上的山東輿圖,手指重重地點在「鄆城」和「濟南」之間的連線上。

  「亂世,才是英雄的舞台。如果不亂,我們這些做『安保生意』的,去賺誰的錢?」


  陸晏轉過身,神色變得肅然,那是一種大將臨陣前的威嚴。

  「傳我命令!」

  「第一,啟動『一級戰備響應』。陸記大營即刻封門,許進不許出。所有護衛隊員取消休假,槍彈下發,二十四小時輪值。把那四門佛朗機炮推上牆頭,褪去炮衣,隨時準備開火!」

  「第二,讓胡靜水立刻切斷與鄆城、巨野一帶所有的商業往來。咱們在那邊的分號、鋪面,能撤的人趕緊撤,撤不走的貨……一把火燒了!絕不能留給賊兵資敵!」

  「第三……」

  陸晏走到書桌前,提筆在一張灑金信箋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派最快的馬,把這封信送到鎮守太監劉成手裡。告訴他,『徐賊已反,山東大亂,請公公早做決斷』。這是咱們賣給內廷的第一個大人情。」

  「還有,」陸晏想了想,又補充道,「給周道登那個老狐狸也送個信。就說我陸晏夜觀天象,見東南有殺氣,恐有兵災。建議他趕緊把家眷送走,或者……送到我這兒來『避難』。」

  「避難?」范福一愣。

  「對,避難。」陸晏冷笑,「進了我的門,那就得交保護費。周道登撈了那麼多錢,也該吐出來點了。」

  「去吧!動作要快!今晚之後,這山東的天,就徹底變了。」

  「是!」范福領命而去。

  陸晏獨自站在情報室里,聽著窗外漸漸急促的風聲。

  他拿起那把擦拭得鋥亮的燧發槍,對著虛空瞄準。

  「徐鴻儒……」

  他輕聲念叨著這個名字,「你這把火點得好啊。把這腐朽的大明官場燒個通透,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廢物都燒出來。等你燒完了,這片廢墟,就是我陸晏起高樓的地基。」

  「砰!」

  他嘴裡模擬了一聲槍響,收槍入套。

  天啟二年的五月,在這個看似平常的深夜,大明王朝的喪鐘,在山東的一角被狠狠敲響。

  而早已磨利了爪牙的陸晏,正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那個獵殺時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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