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最後的平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啟二年,四月,穀雨。

  濟南府的天氣熱得有些反常。

  往年這個時候,大明湖畔的柳絲還帶著幾分嫩綠的清涼,濕潤的湖風能吹散半個城的燥氣。但今年,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仿佛能擦出火星的乾熱。那是大旱的前兆,也是亂世特有的體溫。

  城南,亂石崗,陸記大營。

  雖然還沒到盛夏,但知了已經在光禿禿的樹幹上嘶啞地鳴叫,聽得人心煩意亂。高聳的夯土圍牆經過一個冬天的加固,已經增高到了兩丈,牆面上抹了摻有糯米汁的灰泥,堅硬如鐵,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青灰色。牆頭插滿了削尖的荊棘,四角的望樓上,哨兵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一圈圈越聚越多的流民窩棚。

  中軍大帳內,幾盆冰鑒散發著微弱的涼氣,卻壓不住屋內凝重的氣氛。

  胡靜水坐在一張巨大的花梨木案後,手裡拿著一根禿了毛的狼毫筆,正在一本厚厚的帳冊上勾勾畫畫。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心疼。

  「東家,這錢花得太兇了,簡直是在淌血啊。」

  胡靜水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聲音有些沙啞,「這一個月,咱們光是收購糧食就花出去了三萬兩。還有硫磺、硝石、熟鐵……市面上的價格一天一個樣,現在的米價已經是去年的三倍了。咱們雖然有些家底,但這隻進不出,流水一樣的銀子潑出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我這心裡……慌啊。」

  陸晏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手裡並沒有拿帳本,而是拿著一塊用來擦拭千里鏡的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他身穿一件透氣的葛布長衫,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老胡,你覺得貴?」

  陸晏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現在的米價是三倍,等這把火燒起來,那就是三十倍,甚至是有價無市。到時候,你拿著銀子去買命,人家都未必肯賣給你。」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山東輿圖前。

  圖上,濟南周邊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紅圈標註滿了。那是陸晏這兩個月來,通過收買、兼併、改造建立起來的防禦節點和物資囤積點。

  「我們不是在花錢,我們是在築壩。」

  陸晏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划,指甲在紙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洪水就要來了。現在的每一兩銀子,每一石糧食,每一斤火藥,都是我們這條堤壩上的磚石。少了哪一塊,到時候死的就是我們。」

  「道理我懂,可是……」胡靜水看著帳冊上觸目驚心的赤字,還是忍不住嘆氣。

  「沒有可是。」陸晏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繼續收。只要市面上還有糧,就給我買。哪怕溢價五倍也要買。另外,通知趙鐵,工坊實行『全封閉管理』。從今天起,除了運送原料的車隊,任何人許進不許出。那些工匠的家眷,全部接到內寨來住,按人頭髮布匹和口糧,把人心給我穩住了。」

  「是。」胡靜水嘆了口氣,合上了帳本。他知道東家的判斷從來沒錯過,只是這燒錢的速度,實在讓他這個老帳房心驚肉跳。

  正說著,帳簾被掀開,一股熱浪夾雜著塵土味涌了進來。

  趙長纓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身戎裝,腰間的雁翎刀隨著步伐撞擊著腿甲,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滿臉塵土,顯然是剛從外面巡視回來。

  「哥,不對勁。」

  趙長纓抓起桌上的涼茶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了。今兒一早,又有兩千多號人從兗州那邊逃過來。我讓人去盤了底,這些人都說老家待不住了,村子裡哪怕是白天也鬧『響馬』,官府根本不管。」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在流民堆里抓了幾個舌頭。他們不是難民,是探子。身上帶著白蓮教的骨牌,還在偷偷繪製咱們大營的草圖。嘴很硬,用了刑才招,說是奉了『香主』的命,來踩盤子的。」

  「處理了嗎?」陸晏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晚飯吃什麼。

  「處理了。埋在後山的填埋坑裡,神不知鬼不覺。」趙長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哥,那幫神棍是不是要動手了?我看這架勢,他們是想拿咱們這塊肥肉開刀啊。」

  「他們是想,但他們還沒準備好。」

  陸晏走到窗前,透過縫隙看著外面那座如同鐵桶般的營盤。

  校場上,一隊隊士兵正在烈日下操練。燧發槍的裝填聲、長矛的刺殺聲、軍官的喝罵聲交織在一起。這不是花架子,這是用銀子和汗水堆出來的殺人機器。


  「徐鴻儒那隻老狐狸,在等秋收。」陸晏冷笑一聲,「他想等莊稼熟了,搶了糧食再造反,那樣才有底氣跟朝廷耗。但他不知道,他的時間表,不是他說了算的。」

  「備車。」陸晏突然轉身,「我要進城一趟。」

  「進城?這個時候?」胡靜水一驚,「東家,外面亂得很,萬一……」

  「正因為亂,才要去。」

  陸晏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投機」的寒光。

  「現在的濟南官場,就像這天氣一樣,燥熱、憋悶,卻又都在裝睡。我要去給那位知府大人送一副『清涼散』。順便,把咱們最後的退路給鋪平了。」

  ……

  半個時辰後,濟南府衙後堂。

  知府王大人正癱坐在藤椅上,兩個丫鬟在一旁打著扇子,卻依然止不住他額頭上的油汗。他手裡拿著一份朝廷剛發的邸報,眉頭緊鎖,顯然心情極差。

  「陸知事來了?」見到陸晏進來,王知府連身都沒起,只是哼了一聲,顯得有些煩躁,「這麼熱的天,你不在你的車馬行里數錢,跑本府這兒來做什麼?若是又是為了團練擴編的事兒,那就免開尊口。按察使司那邊已經盯上你了,說你私蓄甲兵,本府正愁怎麼給你擦屁股呢。」

  「大人誤會了。」

  陸晏揮退了丫鬟,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並沒有表現出下屬的卑微,反而帶著一種局外人的冷靜,「下官這次來,不是為了團練,是為了救大人的命。」

  「救命?」王知府嗤笑一聲,把邸報往臉上一蓋,「本府好得很,不用你救。你少給本官惹點麻煩,本府就能多活兩年。」

  「大人可曾聽說,兗州那邊,米價已經漲到了三兩銀子一石?」

  陸晏淡淡地說道,「而且,市面上的牛筋、硫磺、熟鐵,已經絕跡了。就連咱們濟南城裡,白布都被人買空了。大人難道真覺得,這僅僅是巧合?」

  王知府猛地拿開邸報,坐直了身子,綠豆般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陸晏:「你想說什麼?」

  「有人在備戰。」

  陸晏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禮單,輕輕放在桌案上。那是他為知府準備的「清涼散」——五千兩銀票,四大恆通兌。

  「大人,徐鴻儒在兗州經營了二十年,徒眾數萬。如今遼東吃緊,朝廷大軍都在關外,山東腹地兵力空虛。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王知府瞥了一眼那張銀票,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的臉色變了變,聲音壓低了幾分:「陸含章,這些話你在本府這裡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傳出去,便是妖言惑眾。你有證據嗎?」

  「證據?」

  陸晏笑了笑,並沒有掏出什麼所謂的「城防報告」或「罪證」,而是指了指那張銀票。

  「這就是證據。下官是個生意人,也是個惜命的人。若不是確信這濟南城快要變成戰場,我又何必花這冤枉錢來『捐資助餉』?」

  陸晏身體前傾,語氣誠懇而幽深:「大人,下官並不想干涉府衙的公事。但這世道亂了,下官只想求個自保。這五千兩,是下官的一點心意,請大人用來修繕一下府衙的後牆,或者是……給家中老小置辦點盤纏。」

  「另外,下官的團練已經進入了一級戒備。若是真有變故,只要大人一句話,陸記願為大人守住南門,保大人周全。」

  王知府看著那張銀票,又看了看陸晏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

  他雖然貪,但不傻。陸晏的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子寒氣——這小子肯定是知道了什麼確切的消息。而且,陸晏沒有給他塞什麼所謂的「防禦計劃」,而是直接給了錢,這就很懂事。

  這錢,是買路錢,也是封口費,更是危難時刻的投名狀。

  「含章啊……」王知府換了個稱呼,語氣軟了下來,不動聲色地將銀票壓在茶杯底下,「你……你有心了。這世道確實不太平,本府身為父母官,自然是要未雨綢繆的。」

  他嘆了口氣,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幾歲:「既然你有這份孝心,那你就……看著辦吧。只要別鬧出大亂子,你那個營盤裡的事,本府就當沒看見。但這城門……若是真有變故,你可得給本府頂住了。」

  「大人放心。」

  陸晏站起身,拱手行禮,「下官的身家性命都在這濟南城,自當盡力。大人,天熱,您多保重。」

  說完,陸晏轉身離去。

  看著陸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王知府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抓起那張銀票,手有些微微發抖。

  「來人!」他突然大喊一聲,「備轎!去按察使司!這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走出府衙的陸晏,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一片烏雲遮住了烈日,起風了,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的眼。

  「妥了。」陸晏低聲自語。

  他不需要官府真的去做什麼防禦,那樣反而會打亂他的部署。他只需要官府在關鍵時刻「裝聾作啞」,這就足夠了。

  「徐鴻儒,舞台我已經給你搭好了。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