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灰色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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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崇文門外皇木廠。

  這是一片占地數百畝的龐大庫區,四周築有高牆,每隔五十步便設有一座望樓。牆頭插著內官監的黃旗,在灰黃色的風沙中無力地耷拉著。

  作為大明帝國營造體系的核心樞紐,這裡本該是堆山積海、吞吐天下的氣象。然而,當陸晏拿著王體乾的象牙腰牌,帶著趙長纓踏入那扇朱漆斑駁的大門時,撲面而來的並非名貴木材的清香,而是一股濃烈的霉爛味與焦糊味。

  「這就是皇木廠?」

  趙長纓皺著眉頭,腳下踩到了一塊軟爛的木頭,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放眼望去,偌大的場院裡雜草叢生。無數根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紅松、杉木,像亂葬崗里的屍體一樣,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有的泡在發黑的積水裡,長滿了青苔;有的暴曬在烈日下,已經開裂變形;還有的明顯被火燎過,焦黑一片。

  幾個穿著號坎的庫丁正懶洋洋地靠在一根直徑兩米的楠木大料上曬太陽,手裡還在剝著花生,花生殼隨手就扔進了那些本該用來修皇宮大殿的木材縫隙里。

  「暴殄天物。」

  陸晏微微眯眼,眼神中沒有文人的痛心疾首,只有工程師面對「重大安全隱患現場「時的冷峻。

  「庫存管理混亂,防火分區缺失,防潮措施為零。」陸晏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工程日誌》,一邊走一邊記錄,「固定資產損耗率目測超過40%。這是一座正在燃燒的金山。」

  「哎哎哎!幹什麼的?誰讓你們進來的?」

  一個尖銳的嗓音打斷了陸晏的記錄。

  一個身穿青色團領衫、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的中年太監,帶著幾個凶神惡煞的番役,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他長著一張馬臉,眼袋浮腫,一看就是酒色過度的樣子。

  此人正是皇木廠的坐庫太監,李進忠(非魏忠賢,同名小太監)。

  「內官監查帳。」陸晏合上日誌,並沒有掏出腰牌,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查帳?」李進忠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陸晏這身布衣,「哪來的野貓也敢充老虎?王公公前兒個才來過,你是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也不去打聽打聽,這皇木廠是誰的地盤!」

  他一揮手:「來人!給我叉出去!若是敢反抗,就說是來偷木頭的賊,打死勿論!」

  幾個番役拎著水火棍就圍了上來。

  「長纓。」陸晏頭也沒回。

  「崩!」

  一聲悶響。

  趙長纓連刀都沒拔,只是向前跨了一步,那股在遼東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煞氣瞬間爆發。他單手抓住沖在最前面的番役的衣領,像是提小雞一樣將那個一百多斤的漢子提離了地面,然後隨手一甩。

  「砰!」

  那番役重重砸在一堆爛木頭上,激起一片腐朽的塵土,哼都沒哼一聲就暈了過去。

  剩下的番役嚇得猛地剎住了腳,驚恐地看著這個如同鐵塔般的漢子。

  陸晏這就才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掏出那塊象牙腰牌,舉到李進忠面前。

  「看清楚了嗎?」

  李進忠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內官監掌印的信物,見牌如見王體乾親臨。

  「原……原來是王公公的人……」李進忠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瞬間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哎喲,這位爺,您看這事鬧的。小的眼拙,眼拙!您早把牌子亮出來,小的哪敢造次啊!」

  「帶路。」陸晏收起腰牌,聲音冷淡,「去廢料庫。」

  「廢……廢料庫?」李進忠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爺,那地方髒,全是些朽木爛柴,沒啥好看的。要不小的帶您去甲字庫看看新進的楠木?」

  「我說,去廢料庫。」

  陸晏的語氣不容置疑。他剛才進門時就聞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上好的金絲楠木燃燒後特有的香氣,卻混雜在生活做飯的煙火氣里。

  李進忠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帶路。

  穿過幾道迴廊,來到皇木廠西北角的一處偏僻院落。這裡掛著「廢料處理處」的牌子,幾個光著膀子的匠人正在揮汗如雨地鋸著木頭。

  陸晏走近一看,眼睛微微眯起。

  那些匠人鋸的,哪裡是什麼廢料?分明是一根根紋理細密、色澤金黃的上等金絲楠木!他們將這些動輒生長了數百年的神木,鋸成一段段半尺長的小塊,然後裝進寫著「炭薪」的麻袋裡。


  「這就是你們的『廢料』?」

  陸晏隨手拿起一塊「柴火」,指腹划過那細膩的切面,「金絲楠,陰沉木。市面上一兩木頭一兩金。你們把它當柴火賣?」

  「爺,這……這就是朽了的芯材,不能用了……」李進忠還在狡辯,額頭上卻滲出了冷汗。

  「朽了?」陸晏冷笑一聲,將那塊木頭狠狠砸在李進忠腳邊,「這木頭紋理通直,油性十足,敲擊有金石之音。這是做房梁的絕佳材料!你把它鋸斷了賣給京城的家具鋪子做手串、做擺件,利潤翻了十倍不止吧?」

  陸晏轉過身,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柴火」麻袋,大腦飛速運轉,瞬間構建出了這裡的「灰色業務模型」。

  「所謂的『漂沒』,不光是在路上,更是在這庫里。」

  陸晏的聲音如同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這裡的膿瘡:

  「好木頭進來了,先淋雨暴曬,人為製造『損耗』。然後報損,轉入廢料庫。在廢料庫里,把大料鋸成小料,以『廢柴』的名義賣出去。所得的銀子,三成歸你,三成打點上面,剩下的四成用來填補帳面上的虧空。」

  「李公公,這套『資產流失』的戲法,玩得挺溜啊。」

  李進忠「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渾身發抖:「爺!爺爺饒命!這也是……也是沒辦法啊!上面的例錢催得緊,底下兄弟要吃飯,這皇木廠看著光鮮,其實就是個清水衙門,不靠這個,大傢伙兒都得喝西北風啊!」

  他一邊磕頭,一邊偷偷觀察陸晏的臉色,試圖尋找轉機。他知道,這種事情在宮裡是公開的秘密,只要不是捅到皇爺那裡,一切都有得談。

  陸晏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進忠,沉默了片刻。

  他並不是那種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清官。在工程項目里,水至清則無魚。想要讓機器運轉,就得允許潤滑油的存在。

  「起來吧。」

  陸晏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甚至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塊被他扔在地上的楠木。

  「李公公,你這生意,做得太糙了。」

  「啊?」李進忠愣住了,跪在地上不敢起來。

  「這麼好的料子,鋸成柴火賣,那是暴殄天物。」陸晏指著那堆麻袋,「家具鋪子能給幾個錢?頂多算你原材料的價。若是做成成品呢?若是做成『內造』的文房清供,賣給江南的鹽商呢?」

  陸晏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商的狡黠:

  「而且,你這帳做得太假。每年報損三成,傻子都看得出來有貓膩。王公公不查你,是因為沒人能替他把這爛攤子接過去。但若是有一天,皇爺真的較真了……」

  李進忠打了個哆嗦:「爺,您……您給指條明路?」

  「這廢料庫,我接了。」

  陸晏語出驚人,「從今天起,皇木廠所有的『報損』木材,不再對外零賣,全部打包給『陸記』。我按市價的三倍收。」

  「三……三倍?」李進忠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但我有個條件。」

  陸晏站起身,俯視著這個貪婪而愚蠢的太監:

  「以後進庫的好木頭,一根也不許動。你要貪,只能貪那些真正『不合格』的次品。至於怎麼界定『次品』……」

  陸晏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皇木入庫質檢標準》:

  「按我的標準來。」

  「合格品,我有大用。次品,歸你發財。咱們把這筆糊塗帳,變成明明白白的『分紅』。王公公那邊,有了面子;你這邊,有了里子。」

  「這叫——合規化腐敗。」

  李進忠捧著那份文書,看著陸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菩薩,不,是活財神。

  「爺!您就是我親爺爺!」李進忠激動得想去抱陸晏的大腿,「只要能賺錢,哪怕是把這皇木廠的耗子洞都堵上,小的也聽您的!」

  陸晏厭惡地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把這裡收拾乾淨。明天,會有陸記的帳房來接管庫存數據。」

  「記住,我不是來斷你們財路的。我是來教你們,怎麼把這碗帶血的飯,吃得更長久、更安穩。」

  走出皇木廠時,日頭已經西斜。

  風沙依舊很大,但陸晏的腳步卻輕快了許多。

  他不僅拿到了一手的庫存數據,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控制這個龐大貪腐體系的「閥門」。

  「東家,咱們真要收那些爛木頭?」趙長纓有些不解,「三倍價錢,那不是虧了嗎?」

  「虧?」

  陸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倉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長纓,那些所謂的『次品』,只是在大明的官僚體系里是次品。但在我手裡,加上『內造』的牌子,再運到江南那種富得流油的地方……那是比金磚還值錢的『藝術品』。」

  「更何況,控制了廢料,就等於控制了這幫人的七寸。以後,這皇木廠姓什麼,就是咱們說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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