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官商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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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華燈初上。濟南府最豪華的酒樓「聚豐樓」,今晚被陸記車馬行包下了整整一層。二樓的雅間「聽濤閣」里,並未點太多的燈,幾盞羊角宮燈散發著柔和而曖昧的光暈。

  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黃河鯉魚、蔥燒海參、還有極為難得的熊掌。這規格,在災民遍地的山東,簡直就是奢靡到了極點。

  但陸晏知道,這頓飯,吃的不是菜,是權。

  他坐在下首,身穿一件嶄新的湖綢直裰,親自執壺,將一杯三十年的陳釀汾酒斟滿。

  坐在主位上的,並非之前的九品大使王貴,而是一個穿著常服、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濟南府漕運經歷司的「經歷」,正八品實權官員,錢伯通。

  別看品級不高,但他手握運河濟南段的調度大權,更有個外號叫「錢半府」——意思是濟南府的一半油水都要經過他的手。他是在這官場大染缸里浸泡了二十年的老油條,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陸舉人。」錢伯通端起酒杯,並沒有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眼神玩味,像是在審視一隻待宰的肥羊,「你這酒,不錯。醇厚,有勁。但你這幾日在碼頭上的動靜,可是比這酒還要烈啊。」

  「一夜之間平了威水幫,收編了幾百號流民,還搞出什麼『提貨單』、『保價銀』……」錢伯通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晏,語氣驟然轉冷,「陸老弟,你這是要在濟南府另立一個小朝廷嗎?」

  這句話誅心。

  若是普通的商人,此刻恐怕早已嚇得跪地求饒,或者是語無倫次地辯解。在大明朝,「聚眾」和「謀反」從來只有一線之隔。

  但陸晏只是平靜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神色自若,仿佛聽不懂對方的威脅。

  「錢大人言重了。」陸晏微笑道,舉止從容,「學生不過是個讀過幾天書的生意人。威水幫那是江湖仇殺,他們自己玩火自焚,與學生何干?至於這碼頭上的新規矩……學生正想向大人匯報,這正是為了替大人分憂啊。」

  他拍了拍手。

  門外的胡靜水立刻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走了進來,恭敬地放在桌上,然後低頭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陸晏打開匣子。

  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本薄薄的帳冊,和一疊厚厚的銀票。

  「錢大人,這是陸記車馬行這五天來的流水帳。」陸晏將帳冊推過去,「共轉運貨物一萬三千石,流水入帳二百八十兩,淨利一百六十兩。」

  錢伯通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那疊銀票,原本微眯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

  五天,一百六十兩?

  那一個月就是近千兩!一年就是上萬兩!

  這比他這個漕運經歷十年的俸祿加灰產還要多!威水幫那幫窮鬼,一個月才給他送一百兩,還得求爺爺告奶奶!

  「陸老弟這是何意?」錢伯通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表情,重新端起酒杯,裝作矜持。

  「學生是個粗人,不懂官場的彎彎繞,只懂算帳。」陸晏合上匣子,直視著錢伯通的眼睛,語氣誠懇,「威水幫那種殺雞取卵的做法,太蠢。他們只知道收保護費,卻把商人都嚇跑了,這河道自然就枯了,大人的油水自然就少了。」

  「陸記的做法是『養魚』。路通了,貨多了,水自然就活了。水活了,魚就肥了。」

  陸晏伸出三根手指,聲音清晰有力:

  「陸記願意拿出每月淨利的三成,作為『漕運疏通費』,捐給經歷司。這筆錢,不僅僅是孝敬大人的,更是為了幫大人在府尊、乃至戶部各位堂官面前,掙一份『治理河道有方、疏通漕運有功』的政績。」

  三成!也就是每月三百兩起步!

  錢伯通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個數字,已經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線。更讓他心動的是陸晏提到的「政績」。

  現在的官場,光有錢不行,還得有政績才能升遷。如今運河大堵,誰能疏通,誰就是能臣!

  「陸老弟,」錢伯通換了個稱呼,語氣親熱了不少,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你是個聰明人。這酒,本官喝了!」

  他一飲而盡,然後話鋒一轉:「但你這買賣,動靜太大。幾百號壯丁,手裡還有傢伙。光有錢,恐怕堵不住悠悠眾口啊。萬一有御史參你一本『聚眾滋事』,本官也不好保你。」

  「所以,學生還需要大人幫個小忙。」


  陸晏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雙手呈上。

  「學生想請大人出面,給陸記車馬行掛一塊牌子。」

  錢伯通定睛一看,文書上寫著幾個大字——【濟南府漕運義勇團練】。

  「團練?」錢伯通一愣,「你要辦團練?」

  「如今遼東戰事吃緊,白蓮教妖人在山東流竄,流民遍地,治安敗壞。」陸晏侃侃而談,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拋了出來,「官府兵力不足,難以兼顧地方治安。陸記願意出錢出人,組建這支團練。」

  「平時,我們負責碼頭治安、疏通河道、緝拿盜匪;戰時,可聽從官府調遣剿匪。如此一來,我的人就不再是『流民武裝』,而是官府承認的『義勇』。」

  陸晏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大人的口袋裡多了銀子,治下多了安寧,履歷上多了政績,手裡還多了一支聽話的隊伍。這豈不是一舉四得?」

  錢伯通盯著陸晏,良久,突然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一舉四得!陸含章啊陸含章,你若是不去考進士,真是可惜了這副宰相肚腸!」

  錢伯通也是個果斷之人。他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池中之物。與其打壓,不如捆綁。只要能給自己帶來利益,管他是商是匪?

  「這塊牌子,本官批了!」錢伯通將那匣子銀票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動作行雲流水,「不過,這團練的人數,名義上不能超過五百。兵器嘛……只能配刀槍,不得私藏甲冑和弩機。這是底線,也是給上面看的規矩。」

  「學生明白。」陸晏拱手,「多謝大人成全。」

  「還有,」錢伯通壓低聲音,眼神變得有些陰鷙,透著一股老政客的敏感,「既然是一家人了,本官也不瞞你。最近京里有些風聲,那個叫魏忠賢的閹人……手伸得很長,連這運河上的生意都想插一手。若是日後有宮裡的人來找麻煩……」

  「大人放心。」陸晏意味深長地笑了,「學生不僅會做生意,更懂『擋災』。若是真有那天,陸記就是大人的防火牆。髒活累活我們干,清名政績大人拿。」

  這句話,徹底說到了錢伯通的心坎里。

  酒過三巡,賓主盡歡。

  當陸晏走出聚豐樓時,夜風微涼,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氣。

  趙長纓牽著馬在樓下等候,見陸晏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哥,成了?」

  「成了。」陸晏吐出一口濁氣,眼神清明,哪裡還有半分醉意,「每月三成利,買了一張官皮。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合法的武裝了。」

  「那……咱們以後真要聽那姓錢的調遣?」趙長纓有些不忿。

  「聽?」陸晏翻身上馬,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冷笑一聲,「長纓,你記住了。在這個世道,誰手裡有槍桿子,誰有錢袋子,誰才是真正的大爺。那張官皮,不過是咱們給這頭吃人的怪獸披上的一層遮羞布罷了。」

  「走!回營!讓趙鐵把那批還沒見光的燧發槍拿出來。既然有了『團練』的名頭,咱們也該練練真正的殺人技了。」

  「還有那封御馬監的信……」陸晏摸了摸胸口那封還沒拆開的密信,「大戲,才剛剛開場。」

  馬蹄聲碎,踏破了濟南府深夜的寧靜。

  在這張巨大的官商勾結的保護傘下,陸晏的野心開始瘋狂生長。而遠處,那個更大的危機——白蓮教起義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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