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夜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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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更大了。

  破敗的柴門被北風撞得哐當作響,像是在為這淒涼的喪家奏著哀樂。

  陸晏關上了堂屋的門,把漫天的風雪和范仁甫留下的羞辱一併擋在了外面。屋內的溫度並沒有因此升高多少,但那股子逼人的壓迫感,隨著那個貂裘身影的離去,終於淡了一些。

  「哥,你為什麼攔著我?」

  趙長纓把手裡的柴刀重重地剁在門框上,刀刃入木三分。那張年輕而粗糙的臉上,寫滿了不解和憤怒,「那姓范的都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了!那三十兩銀子咱們根本還不起,他是要逼死咱們,還要把你這功名給廢了!」

  陸晏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口薄皮棺材前,伸手且仔細地拂去上面灑落的積雪。他的動作很慢,很穩,透著一股子讓趙長纓感到陌生的冷靜。

  「長纓,」陸晏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渾身都在顫抖的少年身上,「如果剛才我沒攔著,你會怎麼做?」

  「衝上去,一刀劈了他!」趙長纓咬著牙,惡狠狠地比劃了一下,「我跟那幾個家丁練過,他們看著壯,其實下盤虛,我有把握在他們拔刀前,先砍了范仁甫那顆肥腦袋!」

  「然後呢?」陸晏問。

  「然後……」趙長纓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道,「然後大不了償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總比窩窩囊囊被欺負死強!」

  「愚蠢。」

  陸晏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潑在了趙長纓的頭上。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以往的陸晏,雖然讀過書,但性格溫吞,受了氣也只會唉聲嘆氣,從未像今天這樣,眼神銳利得像把錐子。

  「殺人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案,但也是成本最高的方案。」

  陸晏走到趙長纓面前,伸手拔下門框上的柴刀。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刀身,發出一聲渾濁的嗡鳴。

  「范仁甫是里長,是滋陽縣的士紳頭面。你殺了他,縣衙的捕快半個時辰內就會圍住這裡。你會死,會被斬首示眾。我家會被抄沒,我會被革去功名,發配充軍。」

  陸晏盯著趙長纓的眼睛,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這就叫『同歸於盡』?不,這叫『自投羅網』。范仁甫死了,他那幾個兒子照樣會拿著借據來逼債,照樣會收了這宅子。你那一刀,除了泄憤,沒有任何價值。」

  趙長纓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卻反駁不出一句話。他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成本和價值,但他聽懂了陸晏的意思:殺人沒用,還把自己搭進去了。

  「那……那怎麼辦?」趙長纓眼裡的凶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哥,咱們沒錢。三天後交不出銀子,這宅子真就沒了。難道真要簽那個什麼『投獻契』?「要不……要不去找鐵叔?他雖然窮,但好歹有幾兩棺材錢……「

  「不。「陸晏搖了搖頭,「鐵叔那點積蓄是給他閨女留的嫁妝。況且,錢解決不了問題。范仁甫想要的不是三十兩,是我的命。投獻契,簽了,死得更快。」

  陸晏走到破舊的方桌旁,用手指蘸著茶碗裡的冷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范仁甫想讓我背的,不是債,是雷。」

  「雷?」趙長纓茫然地抬起頭。

  「那是會炸死人的東西。」陸晏指了指桌上的水漬,「剛才我看了那契約上的地名,城南趙家窪、西溝子。你知道那是什麼地嗎?」

  「那是好地啊,水澆地。」

  「那是軍屯。」陸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千鈞,「是太祖爺當年留給衛所軍戶種糧食的『皇糧田』。」

  陸晏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給下屬分析工程圖紙上的致命缺陷。

  「大明律例,侵占、買賣軍屯,是死罪。范仁甫手裡吞了太多軍屯,他怕了。今年遼東不太平,朝廷正在到處籌措糧餉。一旦上面派御史下來清丈土地,查出他占了軍屯,那就是抄家滅族的罪。」

  「所以,他急需一個有功名、又沒背景的窮酸秀才,來替他頂這個雷。」陸晏冷笑一聲,「我簽了字,這地名義上就是我的。將來朝廷查下來,范仁甫可以說是我投獻給他的,他不知情。到時候,砍頭的是我,他范家依然逍遙法外。」

  趙長纓聽得冷汗直流。他雖然不懂律法,但「死罪」兩個字還是聽得懂的。

  「這……這老狗太毒了!」趙長纓猛地站起來,拳頭捏得咯咯響,「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哥,咱們這是被逼進死胡同了啊!」


  「死胡同?」

  陸晏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連串有節奏的輕響。

  在那個他曾經生活過的時空,在那些混亂的戰區,他見過比這更絕望的死局。被軍閥扣押、資金鍊斷裂、工期延誤……每一次危機,都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機會。

  「長纓,記住一句話:凡是陷阱,必有破綻。」

  陸晏的眼神在昏暗的燈火下閃爍著幽光,「范仁甫既然急著找替死鬼,說明他心虛。他越是逼得緊,越說明那個『查軍屯』的雷,快要爆了。」

  「既然他手裡拿著炸藥包想往我懷裡塞,那我就幫幫他。」陸晏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幫他把引信點著。」

  趙長纓看著陸晏,莫名地打了個寒顫。他覺得今天的兄長,比手裡拿著刀的自己更像個殺神。

  「哥,你要我做什麼?」趙長纓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只要能活命,你說啥我幹啥。」

  「我要你去抓個舌頭。」陸晏說出了一個趙長纓從未聽過的詞。

  「舌頭?」

  「情報來源。」陸晏解釋道,「范仁甫這事做得隱秘,那本記錄了真實田畝數據的『黑帳』,一定藏得很深。但他家裡,肯定有人知道藏在哪。」

  陸晏的腦海中,迅速檢索著原主的記憶。關於范家的人員結構、人際關係……突然,一個瘦弱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范福。

  范仁甫早年酒後亂性,和一個燒火丫鬟生的庶子。因為出身低賤,加上那丫鬟早死,范福在范家地位連條狗都不如。原主曾在街上見過范福被范家大少爺當馬騎,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敢吭聲。

  在這個講究宗法血統的年代,這種仇恨,是比任何利益都牢固的槓桿。

  「范家那個庶子,范福。」陸晏看向趙長纓,「你知道他平時住哪嗎?」

  「知道,就在范家後院的馬棚邊上,那是下人房。」趙長纓點頭,「聽說他雖然是少爺身子,卻幹著餵馬劈柴的活兒。」

  「很好。」

  陸晏站起身,走到牆角,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一張簡陋的范府地形圖——這是原主小時候去范家送禮時留下的印象,此刻在陸晏的工程師腦海中,迅速被轉化為一張帶有動線的「戰術地圖」。

  「長纓,你身手好,翻牆沒問題吧?」

  「范家那院牆也就七尺高,我蹬兩腳就能上去。」趙長纓自信道。

  「今晚子時,雪最大、風最急的時候。」陸晏用枯枝點了點地圖上的馬棚位置,「你帶我進去。我們要去見一見這位范家的『三少爺』。」

  「帶你?」趙長纓大驚,「哥,你身子骨弱,又不會武功,萬一被發現……」

  「我是去談判的,不是去打架的。」陸晏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而且,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只能衝鋒陷陣的莽夫。你是我的護衛,是我的眼睛和刀。你要學會怎麼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我也帶進去。」

  他看著趙長纓,眼神中帶著一種期許和嚴厲,「這也是我對你的第一次考核。能做到嗎?」

  趙長纓看著陸晏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胸中突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熱血。這不再是哥哥對弟弟的關照,更像是將軍對士兵的信任。

  他挺起胸膛,用力點了點頭:「能!」

  「好。」

  陸晏丟掉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去準備吧。把刀磨快點,但記住,今晚這把刀,是用來嚇唬人的,不是用來見血的。」

  「只要撬開了范福的嘴,拿到了那本帳冊……」

  陸晏轉頭看向門外漆黑的風雪夜,聲音低沉得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三天後,我們要讓范仁甫知道,什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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