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宏遠
2020年11月24日。
東莞長安鎮。工業區。
林薇的車在一棟灰色廠房前停了下來。廠房不大，大概兩千平方米左右，門口的招牌上寫著」東莞宏遠精密電子有限公司」。招牌有些舊了，右下角的漆皮已經開始剝落。
趙明從副駕駛下來，看了一眼這棟不起眼的廠房，低聲說了一句：」就是這裡。」
林薇點點頭，推開了車門。
廠房的大門開著，裡面傳出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一個穿著灰色工裝、頭髮花白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五十多歲，個子不高，但步伐沉穩。
」林總？」他伸出手，」我是陳建國。」
」陳總。」林薇和他握了握手。
陳建國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一道老舊的燙傷痕跡——那是二十年前在封裝車間裡留下的。他是技術出身，在台資封裝廠幹了十五年，從操作工一直做到了工藝主管。2015年自己出來創業，用攢了半輩子的積蓄和兩個合伙人湊了300萬，開了這家宏遠精密。
五年。從300萬到月產50萬顆MEMS封裝，年營收大約2000萬。在東莞的電子製造業里，這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成績。但陳建國引以為傲的不是營收——而是精度。
宏遠精密的MEMS封裝精度，在國內排名前五。
」請進。」陳建國帶著林薇和趙明走進了廠房。
廠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整潔得多。雖然設備不新，但每一台機器都擦得乾乾淨淨，地面上沒有任何雜物。牆上貼著幾張手寫的工藝參數表，字跡工整，一看就是陳建國自己寫的。
」這就是我們的主生產線。」陳建國指著一排設備，」四台半自動引線鍵合機，兩台模塑封裝機，一套AOI光學檢測系統。月產能50萬顆。」
林薇環顧了一圈：」良品率多少？」
」普通MEMS封裝，96%以上。飛控級——也就是六軸慣性傳感器那種±0.01度精度的——93%左右。」
」比趙明跟我說的87%高了不少。」
陳建國看了趙明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個月我們剛改進了一套模塑工藝的溫控方案。良品率從87%提到了93%。本來想找時間跟趙總說的，還沒來得及。」
趙明挑了挑眉毛。一個月之內良品率提升了六個百分點——在MEMS封裝領域，這是一個相當驚人的進步。
林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走，去會議室聊。」陳建國說。
……
會議室很小。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六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和幾個紙杯。
陳建國的兩個合伙人已經在等著了。
一個叫王志剛，四十多歲，負責銷售和客戶關係。之前在華為供應鏈部門幹過。
一個叫李衛平，五十歲出頭，負責設備採購和供應商管理。之前和陳建國在同一家台資封裝廠工作。
三個人。這就是宏遠精密的全部管理層。
林薇坐下來，開門見山：
」陳總，我的提議你們應該已經看過了。鴻遠飛鳥投資3000萬，獲得宏遠精密70%的股權。你們三位的股權從100%稀釋到30%，但公司估值從目前的1000萬提升到4300萬。此外——」
她頓了一下：
」此外，鴻遠飛鳥將提供一份為期三年的MEMS封裝訂單協議。第一年月訂單量100萬顆，第二年根據產能情況增加到200萬顆，第三年300萬顆。價格按市場價的95%結算——比你們現在接到的任何訂單都要穩定。」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王志剛第一個開口：」林總，3000萬投資換70%的股權——這個比例是不是太高了？我們公司雖然小，但我們的技術是實打實的。93%的飛控級封裝良品率，國內能做到的不超過四家。」
」你說得對。」林薇點頭，」所以我給的估值是4300萬，而不是1000萬。這個溢價已經充分反映了你們的技術價值。」
」但70%的股權意味著我們完全失去了控制權。」王志剛看了陳建國一眼，」陳總，我們當初出來創業就是不想被大公司控制。現在又要把自己賣給一個大公司？」
李衛平沒有說話。他一直在看林薇帶來的那份合同。
陳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志剛，你說的有道理。我們出來創業確實是不想被別人控制。但你想想——我們現在的瓶頸是什麼？」
王志剛沉默了一下。
」產能。」他說。
」對。產能。」陳建國的聲音很平靜，」我們的良品率能做到93%——這個數字我很驕傲。但我們的月產能只有50萬顆。你知道為什麼只有50萬顆？因為我們買不起更多的設備。
一台全自動引線鍵合機要多少錢？300萬。一台先進的模塑封裝機要多少錢？500萬。一套完整的AOI檢測系統要多少錢？200萬。
我們當初300萬起家，到現在也不過攢了大概500萬的現金流。買一台全自動引線鍵合機就花掉大半年的利潤。
所以我們的產能一直上不去。不是因為我們不想，是因為我們沒錢。」
王志剛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陳建國繼續道：
」3000萬是什麼概念？是我們公司三年的總營收。有了這筆錢，我們可以買六到八台全自動設備，把月產能從50萬顆擴到200萬顆以上。
更重要的是——鴻遠飛鳥給我們的不只是錢。是訂單。三年的長期訂單。你做銷售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對一個小公司來說，穩定的長期訂單意味著什麼。」
王志剛沉默了。
他確實比任何人都清楚。宏遠精密現在的客戶大部分是小型消費電子廠商，訂單不穩定，有時候這個月產線滿負荷，下個月可能就閒著。這種不確定性是小公司最大的噩夢。
一份三年的長期訂單——月訂單量100萬顆起——這不只是解決了產能問題，而是解決了生存問題。
」還有一點。」陳建國看了林薇一眼，」林總，你在合同里寫的——'創始團隊繼續全權負責日常運營和技術管理'——這是什麼意思？」
林薇說：」字面意思。鴻遠飛鳥是財務投資人，不是管理者。你們的車間你們管，你們的工藝你們定。我們只在兩個方面有話語權——資本預算和戰略方向。日常的東西，我不干預。」
」為什麼？」陳建國問。
」因為你在MEMS封裝領域的經驗比我們任何人都多。」林薇說，」我投資你，是投資你的能力，不是要替代你的能力。」
陳建國看著林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頭看向李衛平：」老李，你什麼意見？」
李衛平終於從合同中抬起頭來。他推了推老花鏡：
」合同我看了兩遍。條款很清楚，沒有暗坑。有一條值得注意——合同里有一個'優先供應條款'。意思是在產能有限的情況下，鴻遠飛鳥的訂單優先於其他客戶。」
他看了林薇一眼：」林總，這個條款——是不是跟微創傳感被博世收購有關係？」
林薇的表情沒有變化：」這是鴻遠飛鳥完善供應鏈布局的正常商業行為。」
李衛平微微笑了一下。他在供應鏈行業幹了二十多年，自然聽得出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我同意。」李衛平說。
王志剛看了看陳建國，又看了看李衛平，最終嘆了一口氣：
」行吧。我也同意。但有一個條件——陳總必須繼續管技術。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宏遠精密的封裝工藝必須由陳總說了算。這一條必須寫進合同。」
」已經寫了。」林薇說。
王志剛愣了一下，然後翻開合同，找到了那一條。
確實已經寫了。
」……你們提前準備好了？」王志剛有些哭笑不得。
」因為我們做過盡調。」林薇平靜地說，」我知道宏遠精密最大的資產不是設備，不是廠房，是陳建國本人。所以這一條，我們在寫合同的時候就放進去了。」
陳建國低下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眼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
做了二十年封裝，從台資廠的操作工做到自己創業，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你本人就是公司最大的資產」這句話。
」那就簽吧。」陳建國說。
……
簽約儀式很簡單。三個人簽了字，林薇簽了字，趙明作為見證人簽了字。沒有香檳，沒有合影，沒有新聞稿。
走出廠房的時候，林薇對趙明說：」明天安排兩名工程師過來駐場。目標是在兩個月內把飛控級封裝良品率從93%提到96%以上。同時啟動設備採購——先訂兩台全自動引線鍵合機和一台模塑封裝機。春節前到貨。」
」明白。」
」還有——投資宏遠精密的事，對外只說'戰略投資'。不提封裝產能的具體數字，不提擴產計劃，不提和鴻遠飛鳥的供應關係。」
」為什麼？」
」和自建封裝線一樣的原因。如果博世知道我們在快速補產能，他們會加速收緊微創傳感的供貨。我們需要時間。」
趙明點了點頭。
林薇上了車，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棟灰色的廠房。
小而不起眼。但她知道，這棟廠房裡的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50萬顆月產能——而是鴻遠飛鳥在2021年上半年的生存線。
短期方案——宏遠精密擴產到月產200萬顆，替代微創傳感的30%缺口。
長期方案——南山區自建封裝線，月產300萬顆，2021年5月前試產。
兩條路，同時走。
……
同一天的上午，在鴻遠飛鳥總部三樓的DRIE實驗室里，另一場關係到鴻遠飛鳥命運的對話正在發生。
蘇辰坐在實驗台前。對面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瘦高，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
周志遠。中科院力學研究所副研究員。34歲。博士畢業後在中科院做了六年研究，發表過四十多篇論文，其中有三篇被引用超過200次——在國內力學界，這已經是相當優秀的成績了。
他是今天早上從北京飛過來的。林薇昨天安排的機票。
」蘇辰，說實話，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很意外。」周志遠推了推眼鏡，」上次直播連線之後我就一直想找機會跟你當面聊聊，沒想到你先找我了。」
」是因為你的那篇論文。」蘇辰把昨天的七張草稿紙鋪在了實驗台上。
周志遠低頭看那些草稿紙，眼睛越睜越大。
他看到了格林函數在圓柱坐標系下的展開。看到了三階非線性耦合項的物理起源分析。看到了他自己發明的正則化方法被用在了諾依曼邊界條件下的三階修正中。
看到了最後一行的等式：
$Deltatheta_{300} = theta_0 + sum_{n=1}^{3} c_n cdot R_n(r,theta,z) + O(10^{-5})$
周志遠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用我的正則化方法解決了諾依曼邊界條件下格林函數三階展開的收斂性問題。」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的。你2018年那篇論文裡的正則化方法，我在圖書館讀到的時候就覺得以後用得上。沒想到這麼快。」
」這麼快？」周志遠苦笑了一下，」你的'這麼快'是兩年半。」
」兩年半不算久。好的方法不會過時。」蘇辰說。
周志遠又看了一遍那些草稿紙，然後抬起頭：
」蘇辰，你知道你做的是什麼嗎？」
」300mm MEMS腔體的溫度場三階修正。」
」不。」周志遠搖了搖頭，」你做的不是一個工程修正。你做的是——你在建立一套全新的MEMS刻蝕熱力學理論。
等效熱彈性近似法是基礎框架。250mm的參數標定是第一個應用。300mm的三階修正是第二個應用。但你的方法的適用範圍遠不止於此。
如果你的框架是正確的——我現在有90%的把握認為它是正確的——那麼它可以推廣到400mm、500mm、甚至更大尺寸。不只是MEMS。任何涉及大尺寸各向異性刻蝕的領域——半導體製造、光伏矽片切割、微流控晶片——都可以用你的框架。
蘇辰，這不是一篇論文的事情。這是一個學科分支。」
蘇辰沉默了幾秒。
」也許。」他說，」但現在我需要解決的是一個很具體的問題——300mm的參數標定。我的理論框架是搭好了，但需要一次試刻蝕實驗來驗證三階修正模型的預測精度。
我想請你幫忙優化正則化方法在實際標定中的計算效率。你的方法在理論上是完美的，但在工程應用中，計算量太大了。一次參數標定需要數值求解三階格林函數的完整展開——在我們的計算設備上，大概需要72小時。
我希望你能幫我找到一種近似簡化的方法，把計算時間縮短到12小時以內。」
周志遠想了一下：」12小時內……這意味著需要把三階展開截斷到某個精度以下。如果截斷誤差控制在10的負5次方以內……」
他拿起筆，在蘇辰的草稿紙旁邊開始寫。
蘇辰看著周志遠的筆跡——乾淨、精確、帶著學院派的規範。和自己的潦草風格完全不同。
但方向是一致的。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坐在實驗台前，各自在草稿紙上推導。偶爾交換一兩句話——」這個積分換元可以簡化」、」這裡的漸進展開可以用Laplace方法」、」邊界項的貢獻在第四階以上可以忽略」。
窗外的陽光從上午移到了下午。
沈志明中間來送了兩次外賣。第一次兩個人誰都沒吃。第二次蘇辰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周志遠倒是全吃完了——他比蘇辰更珍惜食物，可能是因為中科院副研究員的工資確實不高。
下午四點半，周志遠放下了筆。
」我有一個想法。」他說。
蘇辰抬頭看他。
」你的三階格林函數展開之所以計算量大，是因為在諾依曼邊界條件下，格林函數的每一階都包含一個無窮級數求和。我的正則化方法雖然保證了收斂性，但級數的收斂速度很慢——大概需要前200項才能達到10的負5次方精度。
但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不去直接計算級數，而是利用格林函數的對稱性質——具體來說，利用它在圓柱坐標系下的角向對稱性——我們可以把三維的級數求和降維成一維的。
這樣計算量大概可以降低到原來的八分之一。72小時變成9小時。」
」9小時。」蘇辰重複了一遍。
」嗯。比你要求的12小時還少3個小時。」
蘇辰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周志遠。」他說。
」嗯？」
」你願意加入鴻遠飛鳥嗎？」
周志遠愣了一下。
」我不是讓你辭職。」蘇辰說，」中科院的編制你可以保留。我是說——你願不願意作為鴻遠飛鳥的技術顧問，參與300mm的驗證和後續的理論研究？
報酬的事你跟林薇談。但我保證——在這裡你做的東西，比在中科院寫的論文更有意義。」
周志遠看著蘇辰。
三年前，他在一篇論文的引用列表里第一次看到了」蘇辰」這個名字——那時蘇辰還只是一個在arXiv上發了一篇預印本的無名研究者。周志遠當時讀了那篇預印本，覺得思路獨特但論證粗糙，沒有太在意。
兩年後，」等效熱彈性近似法」橫空出世。周志遠重新翻出了那篇預印本，發現裡面的核心思想已經被蘇辰發展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論框架——遠比他當初預想的要深刻。
然後是250mm的12.03度。
然後是今天——七張草稿紙上的三階修正。
周志遠低頭看了一眼實驗台上那些鋪滿的草稿紙。兩個人的筆跡交織在一起——蘇辰的潦草和他的工整，像兩條不同的河流在同一片紙上匯合。
」我考慮一下。」他說。
」好。」
」但今天的推導——」周志遠推了推眼鏡，」我想繼續算完。角向對稱性的降維方法還需要驗證幾個邊界情況。」
蘇辰點點頭，重新拿起了筆。
兩個人繼續在草稿紙上寫。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
……
晚上九點。
周志遠離開了鴻遠飛鳥總部。林薇安排的車送他去了酒店。
蘇辰一個人坐在實驗室里，面前攤著十一張草稿紙——七張是他自己的，四張是今天和周志遠一起寫的。
十一張紙。從理論框架到計算簡化，從三階修正到降維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深圳南山區的夜景在窗外展開——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手機亮了。是周志遠發來的微信。
」蘇辰，今天的推導我帶回酒店又看了一遍。角向對稱性降維方法在所有邊界情況下都收斂。9小時的估計是保守的——如果進一步優化數值積分方案，可能可以壓到6小時。」
蘇辰回了一條：」6小時。夠了。」
然後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討論一下試刻蝕實驗的方案設計。」
周志遠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
」我把回北京的航班改成後天的了。明天全天都有空。」
蘇辰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打開了和林薇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
」周志遠明天還留一天。幫我訂一下他後天回北京的機票。另外——如果可以的話，給他安排一個技術顧問的聘書。條件你來定。」
林薇秒回：」早準備好了。」
蘇辰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會請他？」
」因為你從來不主動找人。你找他，說明你需要他。你需要一個人的時候不會只用一天。」
蘇辰想了想，回了兩個字：」知己。」
林薇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蘇辰關掉手機屏幕，回到實驗台前。他把十一張草稿紙整理好，放進了抽屜里——和之前的十三張放在一起。
二十四張草稿紙。
從等效熱彈性近似法到正則化格林函數修正，再到角向對稱性降維。
從一個人，到兩個人。
從250mm到300mm的路上，蘇辰第一次有了一個真正的同行者。
他關了燈，走出實驗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實驗室。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空蕩蕩的實驗台上。
明天周志遠還會來。後天他會飛回北京。但蘇辰知道，他會回來的。
因為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停不下來。
300mm是這樣。
人和人之間的連接，也是這樣。
東莞長安鎮。工業區。
林薇的車在一棟灰色廠房前停了下來。廠房不大，大概兩千平方米左右，門口的招牌上寫著」東莞宏遠精密電子有限公司」。招牌有些舊了，右下角的漆皮已經開始剝落。
趙明從副駕駛下來，看了一眼這棟不起眼的廠房，低聲說了一句：」就是這裡。」
林薇點點頭，推開了車門。
廠房的大門開著，裡面傳出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一個穿著灰色工裝、頭髮花白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五十多歲，個子不高，但步伐沉穩。
」林總？」他伸出手，」我是陳建國。」
」陳總。」林薇和他握了握手。
陳建國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一道老舊的燙傷痕跡——那是二十年前在封裝車間裡留下的。他是技術出身，在台資封裝廠幹了十五年，從操作工一直做到了工藝主管。2015年自己出來創業，用攢了半輩子的積蓄和兩個合伙人湊了300萬，開了這家宏遠精密。
五年。從300萬到月產50萬顆MEMS封裝，年營收大約2000萬。在東莞的電子製造業里，這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成績。但陳建國引以為傲的不是營收——而是精度。
宏遠精密的MEMS封裝精度，在國內排名前五。
」請進。」陳建國帶著林薇和趙明走進了廠房。
廠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整潔得多。雖然設備不新，但每一台機器都擦得乾乾淨淨，地面上沒有任何雜物。牆上貼著幾張手寫的工藝參數表，字跡工整，一看就是陳建國自己寫的。
」這就是我們的主生產線。」陳建國指著一排設備，」四台半自動引線鍵合機，兩台模塑封裝機，一套AOI光學檢測系統。月產能50萬顆。」
林薇環顧了一圈：」良品率多少？」
」普通MEMS封裝，96%以上。飛控級——也就是六軸慣性傳感器那種±0.01度精度的——93%左右。」
」比趙明跟我說的87%高了不少。」
陳建國看了趙明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個月我們剛改進了一套模塑工藝的溫控方案。良品率從87%提到了93%。本來想找時間跟趙總說的，還沒來得及。」
趙明挑了挑眉毛。一個月之內良品率提升了六個百分點——在MEMS封裝領域，這是一個相當驚人的進步。
林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走，去會議室聊。」陳建國說。
……
會議室很小。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六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和幾個紙杯。
陳建國的兩個合伙人已經在等著了。
一個叫王志剛，四十多歲，負責銷售和客戶關係。之前在華為供應鏈部門幹過。
一個叫李衛平，五十歲出頭，負責設備採購和供應商管理。之前和陳建國在同一家台資封裝廠工作。
三個人。這就是宏遠精密的全部管理層。
林薇坐下來，開門見山：
」陳總，我的提議你們應該已經看過了。鴻遠飛鳥投資3000萬，獲得宏遠精密70%的股權。你們三位的股權從100%稀釋到30%，但公司估值從目前的1000萬提升到4300萬。此外——」
她頓了一下：
」此外，鴻遠飛鳥將提供一份為期三年的MEMS封裝訂單協議。第一年月訂單量100萬顆，第二年根據產能情況增加到200萬顆，第三年300萬顆。價格按市場價的95%結算——比你們現在接到的任何訂單都要穩定。」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王志剛第一個開口：」林總，3000萬投資換70%的股權——這個比例是不是太高了？我們公司雖然小，但我們的技術是實打實的。93%的飛控級封裝良品率，國內能做到的不超過四家。」
」你說得對。」林薇點頭，」所以我給的估值是4300萬，而不是1000萬。這個溢價已經充分反映了你們的技術價值。」
」但70%的股權意味著我們完全失去了控制權。」王志剛看了陳建國一眼，」陳總，我們當初出來創業就是不想被大公司控制。現在又要把自己賣給一個大公司？」
李衛平沒有說話。他一直在看林薇帶來的那份合同。
陳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志剛，你說的有道理。我們出來創業確實是不想被別人控制。但你想想——我們現在的瓶頸是什麼？」
王志剛沉默了一下。
」產能。」他說。
」對。產能。」陳建國的聲音很平靜，」我們的良品率能做到93%——這個數字我很驕傲。但我們的月產能只有50萬顆。你知道為什麼只有50萬顆？因為我們買不起更多的設備。
一台全自動引線鍵合機要多少錢？300萬。一台先進的模塑封裝機要多少錢？500萬。一套完整的AOI檢測系統要多少錢？200萬。
我們當初300萬起家，到現在也不過攢了大概500萬的現金流。買一台全自動引線鍵合機就花掉大半年的利潤。
所以我們的產能一直上不去。不是因為我們不想，是因為我們沒錢。」
王志剛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陳建國繼續道：
」3000萬是什麼概念？是我們公司三年的總營收。有了這筆錢，我們可以買六到八台全自動設備，把月產能從50萬顆擴到200萬顆以上。
更重要的是——鴻遠飛鳥給我們的不只是錢。是訂單。三年的長期訂單。你做銷售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對一個小公司來說，穩定的長期訂單意味著什麼。」
王志剛沉默了。
他確實比任何人都清楚。宏遠精密現在的客戶大部分是小型消費電子廠商，訂單不穩定，有時候這個月產線滿負荷，下個月可能就閒著。這種不確定性是小公司最大的噩夢。
一份三年的長期訂單——月訂單量100萬顆起——這不只是解決了產能問題，而是解決了生存問題。
」還有一點。」陳建國看了林薇一眼，」林總，你在合同里寫的——'創始團隊繼續全權負責日常運營和技術管理'——這是什麼意思？」
林薇說：」字面意思。鴻遠飛鳥是財務投資人，不是管理者。你們的車間你們管，你們的工藝你們定。我們只在兩個方面有話語權——資本預算和戰略方向。日常的東西，我不干預。」
」為什麼？」陳建國問。
」因為你在MEMS封裝領域的經驗比我們任何人都多。」林薇說，」我投資你，是投資你的能力，不是要替代你的能力。」
陳建國看著林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頭看向李衛平：」老李，你什麼意見？」
李衛平終於從合同中抬起頭來。他推了推老花鏡：
」合同我看了兩遍。條款很清楚，沒有暗坑。有一條值得注意——合同里有一個'優先供應條款'。意思是在產能有限的情況下，鴻遠飛鳥的訂單優先於其他客戶。」
他看了林薇一眼：」林總，這個條款——是不是跟微創傳感被博世收購有關係？」
林薇的表情沒有變化：」這是鴻遠飛鳥完善供應鏈布局的正常商業行為。」
李衛平微微笑了一下。他在供應鏈行業幹了二十多年，自然聽得出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我同意。」李衛平說。
王志剛看了看陳建國，又看了看李衛平，最終嘆了一口氣：
」行吧。我也同意。但有一個條件——陳總必須繼續管技術。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宏遠精密的封裝工藝必須由陳總說了算。這一條必須寫進合同。」
」已經寫了。」林薇說。
王志剛愣了一下，然後翻開合同，找到了那一條。
確實已經寫了。
」……你們提前準備好了？」王志剛有些哭笑不得。
」因為我們做過盡調。」林薇平靜地說，」我知道宏遠精密最大的資產不是設備，不是廠房，是陳建國本人。所以這一條，我們在寫合同的時候就放進去了。」
陳建國低下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眼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
做了二十年封裝，從台資廠的操作工做到自己創業，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你本人就是公司最大的資產」這句話。
」那就簽吧。」陳建國說。
……
簽約儀式很簡單。三個人簽了字，林薇簽了字，趙明作為見證人簽了字。沒有香檳，沒有合影，沒有新聞稿。
走出廠房的時候，林薇對趙明說：」明天安排兩名工程師過來駐場。目標是在兩個月內把飛控級封裝良品率從93%提到96%以上。同時啟動設備採購——先訂兩台全自動引線鍵合機和一台模塑封裝機。春節前到貨。」
」明白。」
」還有——投資宏遠精密的事，對外只說'戰略投資'。不提封裝產能的具體數字，不提擴產計劃，不提和鴻遠飛鳥的供應關係。」
」為什麼？」
」和自建封裝線一樣的原因。如果博世知道我們在快速補產能，他們會加速收緊微創傳感的供貨。我們需要時間。」
趙明點了點頭。
林薇上了車，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棟灰色的廠房。
小而不起眼。但她知道，這棟廠房裡的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50萬顆月產能——而是鴻遠飛鳥在2021年上半年的生存線。
短期方案——宏遠精密擴產到月產200萬顆，替代微創傳感的30%缺口。
長期方案——南山區自建封裝線，月產300萬顆，2021年5月前試產。
兩條路，同時走。
……
同一天的上午，在鴻遠飛鳥總部三樓的DRIE實驗室里，另一場關係到鴻遠飛鳥命運的對話正在發生。
蘇辰坐在實驗台前。對面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瘦高，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
周志遠。中科院力學研究所副研究員。34歲。博士畢業後在中科院做了六年研究，發表過四十多篇論文，其中有三篇被引用超過200次——在國內力學界，這已經是相當優秀的成績了。
他是今天早上從北京飛過來的。林薇昨天安排的機票。
」蘇辰，說實話，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很意外。」周志遠推了推眼鏡，」上次直播連線之後我就一直想找機會跟你當面聊聊，沒想到你先找我了。」
」是因為你的那篇論文。」蘇辰把昨天的七張草稿紙鋪在了實驗台上。
周志遠低頭看那些草稿紙，眼睛越睜越大。
他看到了格林函數在圓柱坐標系下的展開。看到了三階非線性耦合項的物理起源分析。看到了他自己發明的正則化方法被用在了諾依曼邊界條件下的三階修正中。
看到了最後一行的等式：
$Deltatheta_{300} = theta_0 + sum_{n=1}^{3} c_n cdot R_n(r,theta,z) + O(10^{-5})$
周志遠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用我的正則化方法解決了諾依曼邊界條件下格林函數三階展開的收斂性問題。」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的。你2018年那篇論文裡的正則化方法，我在圖書館讀到的時候就覺得以後用得上。沒想到這麼快。」
」這麼快？」周志遠苦笑了一下，」你的'這麼快'是兩年半。」
」兩年半不算久。好的方法不會過時。」蘇辰說。
周志遠又看了一遍那些草稿紙，然後抬起頭：
」蘇辰，你知道你做的是什麼嗎？」
」300mm MEMS腔體的溫度場三階修正。」
」不。」周志遠搖了搖頭，」你做的不是一個工程修正。你做的是——你在建立一套全新的MEMS刻蝕熱力學理論。
等效熱彈性近似法是基礎框架。250mm的參數標定是第一個應用。300mm的三階修正是第二個應用。但你的方法的適用範圍遠不止於此。
如果你的框架是正確的——我現在有90%的把握認為它是正確的——那麼它可以推廣到400mm、500mm、甚至更大尺寸。不只是MEMS。任何涉及大尺寸各向異性刻蝕的領域——半導體製造、光伏矽片切割、微流控晶片——都可以用你的框架。
蘇辰，這不是一篇論文的事情。這是一個學科分支。」
蘇辰沉默了幾秒。
」也許。」他說，」但現在我需要解決的是一個很具體的問題——300mm的參數標定。我的理論框架是搭好了，但需要一次試刻蝕實驗來驗證三階修正模型的預測精度。
我想請你幫忙優化正則化方法在實際標定中的計算效率。你的方法在理論上是完美的，但在工程應用中，計算量太大了。一次參數標定需要數值求解三階格林函數的完整展開——在我們的計算設備上，大概需要72小時。
我希望你能幫我找到一種近似簡化的方法，把計算時間縮短到12小時以內。」
周志遠想了一下：」12小時內……這意味著需要把三階展開截斷到某個精度以下。如果截斷誤差控制在10的負5次方以內……」
他拿起筆，在蘇辰的草稿紙旁邊開始寫。
蘇辰看著周志遠的筆跡——乾淨、精確、帶著學院派的規範。和自己的潦草風格完全不同。
但方向是一致的。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坐在實驗台前，各自在草稿紙上推導。偶爾交換一兩句話——」這個積分換元可以簡化」、」這裡的漸進展開可以用Laplace方法」、」邊界項的貢獻在第四階以上可以忽略」。
窗外的陽光從上午移到了下午。
沈志明中間來送了兩次外賣。第一次兩個人誰都沒吃。第二次蘇辰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周志遠倒是全吃完了——他比蘇辰更珍惜食物，可能是因為中科院副研究員的工資確實不高。
下午四點半，周志遠放下了筆。
」我有一個想法。」他說。
蘇辰抬頭看他。
」你的三階格林函數展開之所以計算量大，是因為在諾依曼邊界條件下，格林函數的每一階都包含一個無窮級數求和。我的正則化方法雖然保證了收斂性，但級數的收斂速度很慢——大概需要前200項才能達到10的負5次方精度。
但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不去直接計算級數，而是利用格林函數的對稱性質——具體來說，利用它在圓柱坐標系下的角向對稱性——我們可以把三維的級數求和降維成一維的。
這樣計算量大概可以降低到原來的八分之一。72小時變成9小時。」
」9小時。」蘇辰重複了一遍。
」嗯。比你要求的12小時還少3個小時。」
蘇辰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周志遠。」他說。
」嗯？」
」你願意加入鴻遠飛鳥嗎？」
周志遠愣了一下。
」我不是讓你辭職。」蘇辰說，」中科院的編制你可以保留。我是說——你願不願意作為鴻遠飛鳥的技術顧問，參與300mm的驗證和後續的理論研究？
報酬的事你跟林薇談。但我保證——在這裡你做的東西，比在中科院寫的論文更有意義。」
周志遠看著蘇辰。
三年前，他在一篇論文的引用列表里第一次看到了」蘇辰」這個名字——那時蘇辰還只是一個在arXiv上發了一篇預印本的無名研究者。周志遠當時讀了那篇預印本，覺得思路獨特但論證粗糙，沒有太在意。
兩年後，」等效熱彈性近似法」橫空出世。周志遠重新翻出了那篇預印本，發現裡面的核心思想已經被蘇辰發展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論框架——遠比他當初預想的要深刻。
然後是250mm的12.03度。
然後是今天——七張草稿紙上的三階修正。
周志遠低頭看了一眼實驗台上那些鋪滿的草稿紙。兩個人的筆跡交織在一起——蘇辰的潦草和他的工整，像兩條不同的河流在同一片紙上匯合。
」我考慮一下。」他說。
」好。」
」但今天的推導——」周志遠推了推眼鏡，」我想繼續算完。角向對稱性的降維方法還需要驗證幾個邊界情況。」
蘇辰點點頭，重新拿起了筆。
兩個人繼續在草稿紙上寫。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
……
晚上九點。
周志遠離開了鴻遠飛鳥總部。林薇安排的車送他去了酒店。
蘇辰一個人坐在實驗室里，面前攤著十一張草稿紙——七張是他自己的，四張是今天和周志遠一起寫的。
十一張紙。從理論框架到計算簡化，從三階修正到降維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深圳南山區的夜景在窗外展開——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手機亮了。是周志遠發來的微信。
」蘇辰，今天的推導我帶回酒店又看了一遍。角向對稱性降維方法在所有邊界情況下都收斂。9小時的估計是保守的——如果進一步優化數值積分方案，可能可以壓到6小時。」
蘇辰回了一條：」6小時。夠了。」
然後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討論一下試刻蝕實驗的方案設計。」
周志遠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
」我把回北京的航班改成後天的了。明天全天都有空。」
蘇辰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打開了和林薇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
」周志遠明天還留一天。幫我訂一下他後天回北京的機票。另外——如果可以的話，給他安排一個技術顧問的聘書。條件你來定。」
林薇秒回：」早準備好了。」
蘇辰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會請他？」
」因為你從來不主動找人。你找他，說明你需要他。你需要一個人的時候不會只用一天。」
蘇辰想了想，回了兩個字：」知己。」
林薇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蘇辰關掉手機屏幕，回到實驗台前。他把十一張草稿紙整理好，放進了抽屜里——和之前的十三張放在一起。
二十四張草稿紙。
從等效熱彈性近似法到正則化格林函數修正，再到角向對稱性降維。
從一個人，到兩個人。
從250mm到300mm的路上，蘇辰第一次有了一個真正的同行者。
他關了燈，走出實驗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實驗室。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空蕩蕩的實驗台上。
明天周志遠還會來。後天他會飛回北京。但蘇辰知道，他會回來的。
因為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停不下來。
300mm是這樣。
人和人之間的連接，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