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博世的決斷
德國斯圖加特，博世集團總部。
當地時間11月20日上午九點——北京時間下午四點——MEMS事業部總裁穆勒召集了一場緊急視頻會議。
參會人員包括：MEMS事業部全球副總裁克勞斯、亞太區總監石川明、蘇州基地項目負責人韋伯、技術研發中心主任施泰因、市場戰略部總監海因茨，以及剛剛上任的中國區公關負責人張麗。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
蘇辰的250mm驗證成功了。
穆勒坐在會議桌主位，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張圖片——那是鴻遠飛鳥官方聲明中公布的掃描電鏡照片。照片上清晰地顯示著深矽刻蝕的側壁形貌，側壁角度標註：12.03°。
」各位，」穆勒的聲音很平，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在我們討論之前，我想先確認一個事實——石川明，12.03度這個數據，你確認過嗎？」
石川明的臉出現在視頻會議的畫面里。他在上海辦公室，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確認過了。我讓技術團隊分析了他們公布的掃描電鏡照片的元數據。照片是真實的，沒有經過後期處理。12.03度這個數據……是可信的。」
穆勒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技術研發中心主任施泰因：
」施泰因，我需要你回答一個問題。如果用我們博世現有的技術——包括我們最先進的第七代DRIE工藝——在250mm尺度上做同樣的深矽刻蝕，我們能做到什麼精度？」
施泰因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幾秒鐘。
」穆勒先生，我需要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在250mm尺度上沒有做過深矽刻蝕的全腔體驗證。我們最大的驗證尺度是200mm，側壁角度的控制精度大約在±0.15度左右。」
」±0.15度，」穆勒重複了一遍，」蘇辰是±0.02度。」
」是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五秒鐘。
穆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說道：
」好。現在我們來討論正事。」
他打開了第二頁幻燈片，上面寫著兩行字：
問題一：技術差距——等效熱彈性近似法
問題二：中國市場策略——15億聲明的後續
」先討論第一個問題。」
克勞斯率先發言：
」穆勒，在討論技術差距之前，我認為我們需要先處理一個人事問題。」
他的目光透過屏幕看向石川明的畫面：
」800萬聯合實驗室的事情已經被林薇在公開信中曝光了。方建華停職調查、六教授公開信撤回、聯合實驗室協議終止——這些事情都指向了我們。石川明，這是你主導的'代理人策略'。現在這個策略不僅失敗了，還讓博世的品牌形象在中國遭到了嚴重損害。」
石川明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早就預料到這一刻。
」克勞斯說得對，代理人策略失敗了。這個責任我承認。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克勞斯的語氣尖銳。
穆勒抬手打斷了兩人：
」克勞斯，石川明的責任問題我會單獨處理。現在我們集中討論技術和市場。不要在這個會議上浪費時間爭論人事。」
克勞斯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穆勒繼續說道：
」施泰因，我想了解的是——等效熱彈性近似法，我們能複製嗎？」
施泰因再次推了推眼鏡。這個四十八歲的德國工程師，在博世工作了二十三年，是全球MEMS刻蝕工藝領域最頂尖的專家之一。但面對這個問題，他的表情是猶豫的。
」穆勒先生，等效熱彈性近似法的核心論文——也就是蘇辰在那次直播中手寫推導的部分——已經在網際網路上廣泛傳播。我們的技術團隊花了三天時間分析了推導過程。」
」結論？」
」結論是——推導過程是完整的，數學上是自洽的。我們可以理解它。但……」
施泰因頓了一下。
」但理解它和使用它是兩回事。等效熱彈性近似法的核心不是一個公式，而是一套完整的溫度場-應力場耦合建模方法。這套方法需要針對不同尺寸的腔體進行參數標定。蘇辰在200mm上的標定參數，和250mm上的標定參數是不同的。他是怎麼確定250mm的標定參數的——這一步，他沒有公開。」
」也就是說，我們有公式，但沒有參數。」
」可以這樣理解。就像你知道了一把鎖的原理圖，但不知道鑰匙的齒形。」
穆勒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我們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自己找到這把'鑰匙'？」
施泰因想了想：
」如果組建一個7人的專項研究小組，全力攻關——保守估計，至少需要一年。但這個一年的前提是——蘇辰在這一年裡不會繼續進化他的方法。」
穆勒緩緩說道：
」他已經在做300mm了。」
會議室再次安靜了。
海因茨——市場戰略部總監——打破了沉默：
」穆勒先生，我需要說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事實。」
」說。」
」這不是兩敗俱傷。」
穆勒看著他。
」林薇的那篇公開信發出後，我讓團隊做了一個輿情分析。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博世的品牌好感度在過去24小時內下降了17個百分點。但與此同時，鴻遠飛鳥的品牌好感度上升了34個百分點。
36氪的那篇文章——《博世昨天投15億，蘇辰今天回了一個12.03度》——在微信朋友圈的轉發量已經超過120萬次。
換句話說——我們的15億聲明，本意是向市場展示博世的實力和決心。但250mm驗證成功後，這個聲明的效果完全反轉了。
它變成了我們給蘇辰的背書。
公眾的解讀是：'博世用15億證明蘇辰是個值得重視的對手'。甚至有人說：'博世花15億給蘇辰打了一個GG。'
這不是兩敗俱傷，穆勒先生。這是我們單方面受損，而蘇辰單方面獲益。」
穆勒閉了一下眼睛。
他在博世工作了三十一年，見過無數次市場競爭。但這種局面——一個對手僅憑一個技術數據就把你的戰略聲明變成對他有利的宣傳——這是他第一次遇到。
」好，」穆勒睜開眼睛，聲音依然平穩，」討論到此為止。我做三個決定。」
他站了起來：
」第一，成立'熱彈性近似法'專項研究小組。施泰因牽頭，從全球研發中心抽調最優秀的七名工程師，全力研究蘇辰的方法。預算不設上限。目標：在一年內掌握完整的參數標定能力。」
」第二，蘇州基地的建設時間表提前。原計劃2021年第四季度投產，現在提前到2021年第三季度。韋伯，你需要重新評估工期並提交新的計劃。用產能彌補技術差距——在我們掌握他的方法之前，先用規模優勢維持市場地位。」
」第三，中國區的公關策略全面調整。張麗，從現在開始，博世在中國的所有公開聲明，不再提及鴻遠飛鳥或蘇辰。任何針對蘇辰的言論——無論是公開的還是通過代理人的——全部停止。
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個'方建華事件'。」
穆勒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所有人的面孔：
」還有一件事。我需要所有人清醒地認識到一個事實——蘇辰在做的事情，博世目前做不到。
不是做不好。是做不到。
±0.02度的精度，在250mm尺度上，用解析方法而不是有限元仿真——這在MEMS行業的歷史上從未有人做到過。包括我們博世。
所以不要用'讓他後悔'這種話來安慰自己。蘇辰不會後悔。他甚至不知道我們存在。
我們要做的不是讓他後悔，是不要被他甩開太遠。」
會議結束。
……
石川明關掉視頻會議後，獨自在上海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打開了林薇的那篇公開信，又讀了一遍。
讀到」我們不需要斷誰的供，我們只需要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這句話時，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石川明在中國市場打拼了十七年。他見過無數種對手——有用價格戰的，有用專利戰的，有用關係戰的，有用輿論戰的。
但蘇辰這種對手，他是第一次遇到。
蘇辰的武器不是價格、不是專利、不是關係、不是輿論。
蘇辰的武器只有一個——技術本身。
而這恰恰是最無法反駁的武器。
你可以用更低的價格打敗價格戰。你可以用更多的專利打敗專利戰。你可以用更深的關係打敗關係戰。你可以用更好的公關打敗輿論戰。
但你怎麼打敗技術本身？
你只能用更好的技術。
而博世，在等效熱彈性近似法這件事上——暫時沒有更好的技術。
石川明放下手機，看著窗外上海的天際線。
」這個人……」他低聲說了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和一個月前他在200mm驗證成功後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樣東西。
上次是警惕。
這次是——敬畏。
……
深圳，航信達通科技總部。
賀志強在辦公室里看完了林薇的公開信全文。
他的表情很複雜。
作為航信達通的創始人兼CEO，他與博世的天樞晶片戰略合作協議上的墨跡還沒幹透——而林薇的公開信就把這個合作協議擺到了公眾面前，作為」第三次圍剿」的證據。
」第三次圍剿：市場替代。航信達通的天樞晶片+該巨頭的MEMS傳感器=一套完整的無人機飛控方案。這套方案的目標客戶是誰？是鴻遠飛鳥的所有下遊客戶。」
賀志強看著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憤怒。因為林薇說的是事實。
天樞晶片的研發目標確實是對標鴻遠飛鳥的飛控模組。和博世的戰略合作確實是為了形成完整的飛控方案。而這個方案的目標客戶確實是鴻遠飛鳥的下遊客戶。
但賀志強也有自己的理由。
他不是博世的棋子。天樞晶片是他用了兩年時間帶領團隊自主研發的產品。與博世的合作，是因為博世的MEMS傳感器確實是全球最好的——在蘇辰出現之前。
在蘇辰出現之前。
賀志強把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
天樞晶片——預計流片時間：2021年5月
六個月後。
但在這六個月里，蘇辰會做什麼？
250mm已經驗證成功了。300mm已經在做了。等效熱彈性近似法已經被證實了。
六個月後天樞晶片流片的時候，蘇辰可能已經完成了300mm的驗證。
那個時候，天樞晶片+博世傳感器的方案——還有競爭力嗎？
賀志強拿起手機，翻到了一個聯繫人。
他想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
他把手機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蘇辰啊蘇辰……」
他又說了一次這句話。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說這句話了。
第一次是200mm驗證成功時。
第二次是博世合作協議簽訂時。
第三次是現在。
每一次說這句話，語氣都不一樣。
第一次是嫉妒。第二次是焦慮。
第三次——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也許是迷茫。
也許是某種隱約的、不願承認的……佩服。
……
晚上九點，蘇辰把第六張草稿紙折好，放進了實驗台左邊的抽屜里。
沈志明已經回去了。實驗室里只剩蘇辰一個人。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透過實驗室的窗戶，能看到深圳南山區的萬家燈火。
手機已經關了一整天了。他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林薇發了長文，博世在開會，全國在討論。
但這些事情和他無關。
和他有關的事情只有一件：300mm腔體的熱場分布，在邊緣區域存在一個三階非線性耦合項，這個耦合項在250mm尺度上可以忽略不計，但在300mm尺度上會顯著影響側壁角度的預測精度。
他需要找到一種方法處理這個耦合項。
蘇辰看著窗外的燈火，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某個夜晚。
2017年冬天，退伍後的第三個月。城中村15平米的出租屋。一塊從華強北花280塊錢買的MEMS開發板。一個在網上花19塊錢買的萬用表。
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燈火。
不過那時候的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頂和晾衣繩。
現在的窗外，是南山區的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
三年。
他從280塊錢的開發板，走到了250mm晶圓級DRIE腔體。
從城中村的15平米出租屋，走到了配備掃描電鏡和等離子體刻蝕機的實驗室。
從一個退伍軍人，走到了讓博世花15億來應對的對手。
但蘇辰知道，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天。
明天他要繼續算那個三階非線性耦合項。
他關了實驗室的燈，鎖好門，走進了深圳十一月的夜色里。
背後，實驗台上那本《300mm DRIE腔體設計方案——V0.1》靜靜地躺在燈光熄滅後的黑暗中。
翻開的那一頁上，用馬克筆畫著一個紅色的圓圈：
300mm——目標側壁角度：12.08±0.03度
這個數字，此刻全世界只有蘇辰一個人知道。
但很快，全世界都會知道。
當地時間11月20日上午九點——北京時間下午四點——MEMS事業部總裁穆勒召集了一場緊急視頻會議。
參會人員包括：MEMS事業部全球副總裁克勞斯、亞太區總監石川明、蘇州基地項目負責人韋伯、技術研發中心主任施泰因、市場戰略部總監海因茨，以及剛剛上任的中國區公關負責人張麗。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
蘇辰的250mm驗證成功了。
穆勒坐在會議桌主位，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張圖片——那是鴻遠飛鳥官方聲明中公布的掃描電鏡照片。照片上清晰地顯示著深矽刻蝕的側壁形貌，側壁角度標註：12.03°。
」各位，」穆勒的聲音很平，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在我們討論之前，我想先確認一個事實——石川明，12.03度這個數據，你確認過嗎？」
石川明的臉出現在視頻會議的畫面里。他在上海辦公室，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確認過了。我讓技術團隊分析了他們公布的掃描電鏡照片的元數據。照片是真實的，沒有經過後期處理。12.03度這個數據……是可信的。」
穆勒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技術研發中心主任施泰因：
」施泰因，我需要你回答一個問題。如果用我們博世現有的技術——包括我們最先進的第七代DRIE工藝——在250mm尺度上做同樣的深矽刻蝕，我們能做到什麼精度？」
施泰因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幾秒鐘。
」穆勒先生，我需要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在250mm尺度上沒有做過深矽刻蝕的全腔體驗證。我們最大的驗證尺度是200mm，側壁角度的控制精度大約在±0.15度左右。」
」±0.15度，」穆勒重複了一遍，」蘇辰是±0.02度。」
」是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五秒鐘。
穆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說道：
」好。現在我們來討論正事。」
他打開了第二頁幻燈片，上面寫著兩行字：
問題一：技術差距——等效熱彈性近似法
問題二：中國市場策略——15億聲明的後續
」先討論第一個問題。」
克勞斯率先發言：
」穆勒，在討論技術差距之前，我認為我們需要先處理一個人事問題。」
他的目光透過屏幕看向石川明的畫面：
」800萬聯合實驗室的事情已經被林薇在公開信中曝光了。方建華停職調查、六教授公開信撤回、聯合實驗室協議終止——這些事情都指向了我們。石川明，這是你主導的'代理人策略'。現在這個策略不僅失敗了，還讓博世的品牌形象在中國遭到了嚴重損害。」
石川明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早就預料到這一刻。
」克勞斯說得對，代理人策略失敗了。這個責任我承認。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克勞斯的語氣尖銳。
穆勒抬手打斷了兩人：
」克勞斯，石川明的責任問題我會單獨處理。現在我們集中討論技術和市場。不要在這個會議上浪費時間爭論人事。」
克勞斯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穆勒繼續說道：
」施泰因，我想了解的是——等效熱彈性近似法，我們能複製嗎？」
施泰因再次推了推眼鏡。這個四十八歲的德國工程師，在博世工作了二十三年，是全球MEMS刻蝕工藝領域最頂尖的專家之一。但面對這個問題，他的表情是猶豫的。
」穆勒先生，等效熱彈性近似法的核心論文——也就是蘇辰在那次直播中手寫推導的部分——已經在網際網路上廣泛傳播。我們的技術團隊花了三天時間分析了推導過程。」
」結論？」
」結論是——推導過程是完整的，數學上是自洽的。我們可以理解它。但……」
施泰因頓了一下。
」但理解它和使用它是兩回事。等效熱彈性近似法的核心不是一個公式，而是一套完整的溫度場-應力場耦合建模方法。這套方法需要針對不同尺寸的腔體進行參數標定。蘇辰在200mm上的標定參數，和250mm上的標定參數是不同的。他是怎麼確定250mm的標定參數的——這一步，他沒有公開。」
」也就是說，我們有公式，但沒有參數。」
」可以這樣理解。就像你知道了一把鎖的原理圖，但不知道鑰匙的齒形。」
穆勒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我們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自己找到這把'鑰匙'？」
施泰因想了想：
」如果組建一個7人的專項研究小組，全力攻關——保守估計，至少需要一年。但這個一年的前提是——蘇辰在這一年裡不會繼續進化他的方法。」
穆勒緩緩說道：
」他已經在做300mm了。」
會議室再次安靜了。
海因茨——市場戰略部總監——打破了沉默：
」穆勒先生，我需要說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事實。」
」說。」
」這不是兩敗俱傷。」
穆勒看著他。
」林薇的那篇公開信發出後，我讓團隊做了一個輿情分析。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博世的品牌好感度在過去24小時內下降了17個百分點。但與此同時，鴻遠飛鳥的品牌好感度上升了34個百分點。
36氪的那篇文章——《博世昨天投15億，蘇辰今天回了一個12.03度》——在微信朋友圈的轉發量已經超過120萬次。
換句話說——我們的15億聲明，本意是向市場展示博世的實力和決心。但250mm驗證成功後，這個聲明的效果完全反轉了。
它變成了我們給蘇辰的背書。
公眾的解讀是：'博世用15億證明蘇辰是個值得重視的對手'。甚至有人說：'博世花15億給蘇辰打了一個GG。'
這不是兩敗俱傷，穆勒先生。這是我們單方面受損，而蘇辰單方面獲益。」
穆勒閉了一下眼睛。
他在博世工作了三十一年，見過無數次市場競爭。但這種局面——一個對手僅憑一個技術數據就把你的戰略聲明變成對他有利的宣傳——這是他第一次遇到。
」好，」穆勒睜開眼睛，聲音依然平穩，」討論到此為止。我做三個決定。」
他站了起來：
」第一，成立'熱彈性近似法'專項研究小組。施泰因牽頭，從全球研發中心抽調最優秀的七名工程師，全力研究蘇辰的方法。預算不設上限。目標：在一年內掌握完整的參數標定能力。」
」第二，蘇州基地的建設時間表提前。原計劃2021年第四季度投產，現在提前到2021年第三季度。韋伯，你需要重新評估工期並提交新的計劃。用產能彌補技術差距——在我們掌握他的方法之前，先用規模優勢維持市場地位。」
」第三，中國區的公關策略全面調整。張麗，從現在開始，博世在中國的所有公開聲明，不再提及鴻遠飛鳥或蘇辰。任何針對蘇辰的言論——無論是公開的還是通過代理人的——全部停止。
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個'方建華事件'。」
穆勒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所有人的面孔：
」還有一件事。我需要所有人清醒地認識到一個事實——蘇辰在做的事情，博世目前做不到。
不是做不好。是做不到。
±0.02度的精度，在250mm尺度上，用解析方法而不是有限元仿真——這在MEMS行業的歷史上從未有人做到過。包括我們博世。
所以不要用'讓他後悔'這種話來安慰自己。蘇辰不會後悔。他甚至不知道我們存在。
我們要做的不是讓他後悔，是不要被他甩開太遠。」
會議結束。
……
石川明關掉視頻會議後，獨自在上海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打開了林薇的那篇公開信，又讀了一遍。
讀到」我們不需要斷誰的供，我們只需要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這句話時，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石川明在中國市場打拼了十七年。他見過無數種對手——有用價格戰的，有用專利戰的，有用關係戰的，有用輿論戰的。
但蘇辰這種對手，他是第一次遇到。
蘇辰的武器不是價格、不是專利、不是關係、不是輿論。
蘇辰的武器只有一個——技術本身。
而這恰恰是最無法反駁的武器。
你可以用更低的價格打敗價格戰。你可以用更多的專利打敗專利戰。你可以用更深的關係打敗關係戰。你可以用更好的公關打敗輿論戰。
但你怎麼打敗技術本身？
你只能用更好的技術。
而博世，在等效熱彈性近似法這件事上——暫時沒有更好的技術。
石川明放下手機，看著窗外上海的天際線。
」這個人……」他低聲說了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和一個月前他在200mm驗證成功後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樣東西。
上次是警惕。
這次是——敬畏。
……
深圳，航信達通科技總部。
賀志強在辦公室里看完了林薇的公開信全文。
他的表情很複雜。
作為航信達通的創始人兼CEO，他與博世的天樞晶片戰略合作協議上的墨跡還沒幹透——而林薇的公開信就把這個合作協議擺到了公眾面前，作為」第三次圍剿」的證據。
」第三次圍剿：市場替代。航信達通的天樞晶片+該巨頭的MEMS傳感器=一套完整的無人機飛控方案。這套方案的目標客戶是誰？是鴻遠飛鳥的所有下遊客戶。」
賀志強看著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憤怒。因為林薇說的是事實。
天樞晶片的研發目標確實是對標鴻遠飛鳥的飛控模組。和博世的戰略合作確實是為了形成完整的飛控方案。而這個方案的目標客戶確實是鴻遠飛鳥的下遊客戶。
但賀志強也有自己的理由。
他不是博世的棋子。天樞晶片是他用了兩年時間帶領團隊自主研發的產品。與博世的合作，是因為博世的MEMS傳感器確實是全球最好的——在蘇辰出現之前。
在蘇辰出現之前。
賀志強把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
天樞晶片——預計流片時間：2021年5月
六個月後。
但在這六個月里，蘇辰會做什麼？
250mm已經驗證成功了。300mm已經在做了。等效熱彈性近似法已經被證實了。
六個月後天樞晶片流片的時候，蘇辰可能已經完成了300mm的驗證。
那個時候，天樞晶片+博世傳感器的方案——還有競爭力嗎？
賀志強拿起手機，翻到了一個聯繫人。
他想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
他把手機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蘇辰啊蘇辰……」
他又說了一次這句話。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說這句話了。
第一次是200mm驗證成功時。
第二次是博世合作協議簽訂時。
第三次是現在。
每一次說這句話，語氣都不一樣。
第一次是嫉妒。第二次是焦慮。
第三次——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也許是迷茫。
也許是某種隱約的、不願承認的……佩服。
……
晚上九點，蘇辰把第六張草稿紙折好，放進了實驗台左邊的抽屜里。
沈志明已經回去了。實驗室里只剩蘇辰一個人。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透過實驗室的窗戶，能看到深圳南山區的萬家燈火。
手機已經關了一整天了。他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林薇發了長文，博世在開會，全國在討論。
但這些事情和他無關。
和他有關的事情只有一件：300mm腔體的熱場分布，在邊緣區域存在一個三階非線性耦合項，這個耦合項在250mm尺度上可以忽略不計，但在300mm尺度上會顯著影響側壁角度的預測精度。
他需要找到一種方法處理這個耦合項。
蘇辰看著窗外的燈火，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某個夜晚。
2017年冬天，退伍後的第三個月。城中村15平米的出租屋。一塊從華強北花280塊錢買的MEMS開發板。一個在網上花19塊錢買的萬用表。
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燈火。
不過那時候的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頂和晾衣繩。
現在的窗外，是南山區的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
三年。
他從280塊錢的開發板，走到了250mm晶圓級DRIE腔體。
從城中村的15平米出租屋，走到了配備掃描電鏡和等離子體刻蝕機的實驗室。
從一個退伍軍人，走到了讓博世花15億來應對的對手。
但蘇辰知道，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天。
明天他要繼續算那個三階非線性耦合項。
他關了實驗室的燈，鎖好門，走進了深圳十一月的夜色里。
背後，實驗台上那本《300mm DRIE腔體設計方案——V0.1》靜靜地躺在燈光熄滅後的黑暗中。
翻開的那一頁上，用馬克筆畫著一個紅色的圓圈：
300mm——目標側壁角度：12.08±0.03度
這個數字，此刻全世界只有蘇辰一個人知道。
但很快，全世界都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