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黑墨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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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街司門口就鬧起來了。

  不是昨日那種排隊報名的鬧,是有人在門檻外頭扯著嗓子吵,吵里還帶著慌。幾個短工擠在最前頭,衣擺上還沾著河泥,像是剛從工地那邊跑回來。

  司墨才把門板卸下一半,臉就沉了。

  「一個個說。」

  最前頭那漢子四十來歲,胳膊粗,平日說話挺橫,今早卻像踩了空,聲音都發飄:「司先生,昨兒記的活帳沒我名了。」

  後面立刻有人接上。

  「我的也沒了。」

  「還有我兄弟。昨夜我親眼看你們寫下的。」

  「不是漏了一個,是一排都沒了。」

  陳凡從裡屋出來時,陸守頁也正從東棚趕回。兩人對了個眼神,都沒說話。外頭的人已經把桌子圍死了,幾本昨夜新記的冊子攤在桌上,頁角翻得亂七八糟。

  司墨把一本扯過來,翻到昨夜工簿那頁。

  本該逐名寫開的地方,空了大半。

  上頭原來記的是:趙成、劉栓子、許狗兒、周麻杆……連著十七個短工,各自後頭標了工時、工錢、擔的活。如今整頁往下一看,只剩一行黑字。

  雜項工額,十七人。

  下面還有總數。

  銀錢,米麵,工時,全都在。

  單獨的人沒了。

  那壯漢把手壓在桌上,手心全是灰,灰里還混著汗:「我不識字。可我記得自己名字寫在哪。就在這兒。靠左。後頭還寫了搬石六碼。怎麼成雜項了?」

  司墨把冊子往前推了推,又收回,像怕那墨會順著風再爬出來。

  「昨夜是誰先用的這本?」

  小吏連忙回話:「先是南河口的短工。報完名,記工。後頭還有兩撥散工借去對帳,說寫完就還。」

  陳凡伸手,把那頁壓平。

  黑墨很勻。勻得過分。

  普通墨寫人名,筆畫輕重不同,姓和名總有停頓。眼前這一行字像是一個人一口氣拖出來的,尾鋒都一樣短,像磨子裡壓出的麵條。

  他指腹往「雜項工額」四字邊上一抹,沒抹花。

  墨已經吃進紙里了。

  後頭那幾個短工越看越急,有人往前擠:「先生,你們別只看字。工錢今日就發。沒名字,工頭說算不得數。說昨夜只是先掛總額,具體是誰,還得回頭再認。我們一日一結,今日認不出,明日誰還認?」

  這話一出口,門口的人臉都變了。

  他們這些人,本就靠一身力氣吃飯。活是零碎活。東家招一天,明日未必還招。帳上沒名,人就像沒去過,喊冤都找不到口。

  陸守頁把冊子拿過去,又翻了兩頁。

  不止這一頁。

  前頭幾頁還算正常,只要是昨夜借出去過,記過臨工和散工的頁子,都有同樣的毛病。原先寫開的名字慢慢並成一團,最後只剩一個總項。人數沒差,工額沒差,連總錢都算得嚴嚴實實。

  丟的是人。

  門口安靜了一瞬。

  這一下,連不識字的都明白了。

  不是記差了,是名被吃了。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有人低頭看自己掌心,像怕連自己也會跟著淡下去。一個瘦些的少年急得眼圈發紅,抓住同伴袖子:「哥,我昨夜還學著認自己名字。司里的人指給我看的。就三個字。我記住了的。」

  他哥喉結動了動,沒吭聲。

  玄藏這時從後堂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卷口述冊。

  他昨夜一直在整理那些不肯碰黑冊的人口述。寫得慢,卻細。名,鄉,做什麼活,給誰家做,旁邊誰能作證,挨著都記了。

  陳凡看見他,心裡那口氣鬆了半寸。

  「把你昨夜記的拿來。」

  玄藏點頭,把冊子攤到旁邊空桌上。

  「逐個來。」他說,「報名。昨夜同組的站一處。誰跟誰一起搬石,誰一起抬木,誰一同領飯,都說清。」

  說完,他先點了那壯漢:「你先。」

  壯漢忙道:「趙成。城南柳橋外的。昨夜在西倉搬青石,和劉栓子、許狗兒一組。工頭姓胡,左臉有疤。晌午發的糙餅,一個人兩個。晚下工時,我在這裡按過手印。」


  玄藏翻頁,很快找到了。

  「有。」他把冊子轉過去,「趙成,西倉搬石,六碼。旁證二人,劉栓子、許狗兒。」

  趙成伸長脖子一看,字他認不全,只認得自己那個「趙」像個罩子。看到那一筆時,整個人都晃了一下,手撐住桌角才穩住。

  後頭的人一下全擠上來了。

  「我的呢?」

  「還有我。」

  「昨夜我報過全名,家裡排行都說了。」

  玄藏沒抬頭,一條條往下翻。

  「劉栓子,有。」

  「許狗兒,有。」

  「周麻杆,有。」

  「孫二毛,昨夜在東棚扛木。也有。」

  一連十幾個人,全在口述冊里。

  而黑冊那邊,名字全沒了。

  司墨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抓起舊硬毫,蘸了新墨,在空白紙上寫了一個「趙成」。寫完放到那本黑冊邊上。只見紙上的字安安穩穩,黑冊那頁卻像有一層油光,從「雜項工額」邊緣緩緩泛出來,又很快縮回。

  不仔細看,幾乎當成眼花。

  陳凡伸手攔住他:「別往近處擺。」

  司墨把筆一擱:「它不是在吃錢數。它在吃名頭。」

  「留配額,吞個體。」陸守頁低聲說。

  這句一出,幾人都明白了。

  對方做這東西,不是為了偷幾兩銀子。

  名冊一旦只剩總額,管事的人就省事了。十七個短工,誰是誰不重要。人可以隨時換,帳永遠能平。要查工傷,查欠銀,查剋扣,都只能對著「十七人」這幾個字說話。那十七張臉,十七張嘴,全被糊成一團。

  省下來的,不只是筆墨。

  省的是認人這件麻煩事。

  門外又來了幾撥人。都是今早去活場領錢,領不下來,跑回來問的。有個老頭年紀大,耳背,擠不進來,只在外頭扯著孫子的手一遍遍問:「寫了吧?昨夜不是寫了吧?」

  那孩子嘴唇發白,只會點頭。

  玄藏把口述冊往中間推了推,聲音不大,門口卻慢慢靜下來。

  「昨夜沒用黑冊的人,都還在。」他說,「用了黑冊的,先失名,再並項。今日能補,明日未必來得及。若這東西往別處鋪開,鋪到糧冊、藥冊、借住冊,往後丟的就不只是工錢。」

  司墨聽得後背發涼。

  街司這些天忙,最怕的就是人多、事雜。偏偏這黑墨就衝著「省事」來的。你圖它一筆成帳,它就把細處一口吞下去。最要命的是,帳面還沒錯。上頭來查,銀沒少,米沒差,人數也對。只有站在帳外的人知道,自己沒了。

  陳凡把那幾本黑痕冊一一分開,按頁攤在桌上。

  「先補人。」他說,「今日所有短工,不認總項,只認實名。昨夜來過街司的,一個不落,全按口述補回。誰同組,誰作證,誰領過飯,都記。再讓各工頭來按名認。」

  「那這些冊子呢?」司墨問。

  「封起來。」陳凡道,「別燒。它見熱會醒。拿布包,單放一屋。」

  陸守頁已經坐下,重新攤開新頁。

  他今天沒用舊硬毫,換了支禿頭短筆。下筆很重,寫一個字停一下,像要把每筆都釘進紙里。

  頁首隻寫四個字。

  逐名補冊。

  外頭的人開始分列。識字的站左,不識字的站右。同組的彼此照應,能替對方作證的先別走。小吏跑出去,把幾個工頭全叫來。院裡一時全是報名字的聲,鄉音亂,吵,卻比方才那股悶慌實在。

  玄藏坐在另一桌,專記口述來歷。

  一個少年報完名字,忽然卡住了,半天才說出自己爹的名。像怕說慢了,連這個也會從嘴裡滑掉。玄藏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那兩個字又念了一遍,讓他自己跟著念。少年跟著念完,才喘勻氣。

  趙成補完名字,沒立刻走。他站在桌邊,看著黑冊那頁發呆。

  那上頭「十七人」三字寫得整齊。

  整齊得讓人發寒。

  他忽然抬手,朝自己臉上抹了一把,把灰和汗一併蹭開,聲音粗得像砂紙:「先生,這玩意兒不是記帳,是收人。」


  滿院的人都聽見了。

  沒人接話。

  司墨低頭磨墨,磨得很慢。硯里墨色一點點深下去。他忽然想起昨日那些來借冊的人,一個個都說同一句話。

  這樣省事。

  他手腕一頓,墨條在硯邊磕出一聲悶響。

  陳凡把黑冊合上,外頭裹了一層粗布,又壓上木板。壓好後,他抬眼看向門口排著的人。

  「下一個。」他說,「報全名。」

  第726章經館示假帳

  正文內容

  經館一早就開了門。

  門板才卸下一半,外頭已經擠了人。

  有來記帳的,有來退書的。

  還有幾個攤主,手裡捏著黑帳本,臉色都不太好看。

  陳凡站在堂前,桌上擺著兩本冊子。

  一本是舊白冊。

  一本是黑墨冊。

  旁邊還放著一桿秤,三枚銅錢,一小包鹽,一捆麻繩。

  司墨在旁邊磨墨,磨得很慢。

  他昨夜沒睡好,眼下有點青。

  可手穩。

  筆也穩。

  陳凡抬手,壓了壓桌面。

  「都看清楚。」他說,「今天不講別的。只講帳。」

  人群里有個賣米的老漢往前擠了半步。

  他昨夜才把黑帳退回來。

  封皮還沒拆,邊角卷著。

  「先生。」老漢搓著手,「這東西真會吃工錢?」

  陳凡沒答。

  他把桌上的三枚銅錢推到中間。

  「先看一遍,再問。」

  他叫了三個人上來。

  一個是肩膀塌的老腳夫。

  一個是年輕挑夫。

  一個是力氣最大的車夫。

  三人剛站穩,陳凡就把那捆麻繩丟到地上。

  「同一批貨。你們三個搬。」

  「搬完,記一筆工錢。」

  司墨提筆,在白冊上先寫。

  貨一車。

  腳夫三人。

  每人一份。

  總工錢三錢。

  字寫得乾淨,墨還濕著。

  陳凡又把黑帳攤開,讓司墨照著抄一遍。

  一模一樣的字。

  一模一樣的行數。

  眾人都盯著。

  沒人出聲。

  過了片刻,黑帳上那行字慢慢發灰。

  先是最末那一筆淡了。

  再往上,那個最老的名字開始散。

  像有人拿指頭在紙上抹過。

  最後,白冊還明明白白寫著「三人三錢」。

  黑帳上卻只剩「兩人二錢」。

  老腳夫愣住了。

  他低頭看那頁,伸手去指自己的名字。

  「我這行呢?」

  陳凡把兩本冊子並排放好。

  白冊壓在左邊。

  黑冊壓在右邊。

  一眼就能看出差別。

  「再念一遍。」他說。

  司墨看著那頁,喉結動了動。

  「黑帳里,少了一份。」

  「少誰的?」

  司墨沒立刻答。

  他又看了眼那老腳夫。

  對方背已經弓了,手背上全是粗紋。

  站在三人里,最顯眼。

  陳凡替他說了。

  「最弱的那份。」

  堂里一下靜了。


  有人吸了口氣。

  有人把手裡的帳本往袖子裡縮。

  陳凡拿起白冊,用指節敲了敲。

  「白冊記人。黑冊挑人。」

  「它不只省紙。」

  「它先省最沒力氣的那個。」

  他說完,叫老腳夫把手伸出來。

  那人遲疑一下,還是伸了。

  陳凡把三枚銅錢放上去,又把黑帳翻到那一頁。

  「你自己看。」

  「白冊寫三份。黑冊只剩兩份。」

  「要是今晚記的是你,明早少的就是你這碗飯。」

  老腳夫盯著銅錢,嘴唇動了動。

  他沒說話。

  只是把黑帳往桌上一推,推得很遠。

  後頭有個攤主開口,聲音不大。

  「那它為啥還賣得動?」

  陳凡抬眼看過去。

  「快。」

  就這一個字。

  屋裡的人都聽懂了。

  司墨把黑冊合上,指腹按住封皮。

  他想起昨夜那些搶著來買冊子的人。

  他們一手托著算盤,一手拍桌子,嘴裡只說兩個字。

  省事。

  可省事這兩個字,壓下去的,正是人。

  陳凡讓人把經館門外的長案抬出來。

  又叫人拿來十個空碗,十張木牌。

  木牌上各寫一名腳夫的名字。

  「再試一回。」他說。

  這回不用人搬貨。

  只用同樣的一車米。

  白冊記十人。

  黑冊也記十人。

  一頁一頁翻過去,最後黑冊上的名字卻少了一個。

  不是手誤。

  也不是墨幹了。

  那名字是自己淡下去的。

  旁邊有人急了。

  「那沒寫出來的那個人呢?」

  陳凡拿起那張木牌,放到桌沿。

  「他還在。」

  「可帳上先沒了。」

  這話一落,幾個攤主臉色都白了。

  有人當場把袖中的黑帳抽出來,啪一聲摔在地上。

  書頁散開,黑邊貼著地磚,像一層沒洗淨的灰。

  賣米老漢第一個彎腰撿。

  撿起來又停住。

  他手在半空里抖了抖,最後把那本冊子塞進灶灰桶里。

  「我不用了。」他說。

  他這話一出,後頭跟著響了一片。

  「我也不用。」

  「昨夜記了兩單,今早少了一人錢。」

  「再便宜也不能這麼記。」

  經館裡一陣翻書聲。

  一陣撕封皮聲。

  還有人直接把黑冊丟進水桶,紙頁一沾水就捲起來,黑墨順著桶沿往下淌。

  陳凡沒攔。

  他只讓司墨把白冊摞好。

  一冊一冊,擺到桌頭。

  「以後用這個。」他說,「慢點,別偷懶。人要一個一個記。」

  一個婦人站在門邊,懷裡抱著算盤。

  她看了半天,才小聲問:「可遠處那些村子呢?他們還愛用黑冊。」

  陳凡抬頭。

  「為什麼?」

  婦人咬了下唇。

  「那邊來回一趟,得半天。黑冊快。寫上就走。老人也不認字,帳差了也看不出。」

  這話說得直。

  堂里幾個人都沒反駁。

  陳凡把那本黑冊翻到最後一頁。


  頁角已經起毛。

  黑邊沿著紙脊往下咬,像一層沒長乾淨的霉。

  「市場上,會慢慢停。」他說,「人都看見了,誰還敢用。」

  「可村鎮不一樣。」

  「那邊離得遠,消息傳慢。送書的人還會拿這個去賣快。」

  他把冊子合上,扣在掌心裡。

  「所以今天不算完。」

  司墨聽見這句,抬頭看他。

  陳凡把黑冊往桌上一放,轉頭對門口喊了一聲。

  「把兩張告示抄出來。」

  「一張給城裡攤主。」

  「一張送遠村。」

  「上頭就寫一句。」

  「黑帳記得快,也會少人錢。先看白冊,再摸黑冊。」

  門外有人立刻應聲。

  筆墨鋪開。

  紙一張張遞出去。

  這時,外頭來了輛牛車。

  車板上堆著十幾本黑冊。

  趕車的是個瘦漢子,臉曬得發紅,一進門就問:「先生,這些還收不收?」

  陳凡看了眼車上的冊子。

  「哪來的?」

  「南邊三村。」那漢子說,「他們聽說這玩意兒快,托我一趟拉來。說是記工省勁。」

  陳凡沒接話。

  他走到車邊,隨手抽出最上頭那本。

  封皮上還沾著泥點。

  翻開第一頁,名字寫得歪。

  有一行已經淡得看不清了。

  他把冊子遞迴去。

  「帶回去。」他說,「先給他們看今天這頁。」

  漢子愣了下。

  「看哪頁?」

  陳凡抬手,指了指桌上並排擺著的白冊和黑冊。

  「就看少的那一份。」

  第727章廢印刷廠

  南邊的路不好走。

  出了村口,地勢就往下塌。舊磚窯、荒溝、歪脖樹,一樣挨一樣。白龍馬跑在最前,蹄子踏過碎石,帶起一串干灰。楊戩沒騎雲,也沒抄近道,只順著送樣的路追。那張折好的樣紙還在他袖裡,紙角硌著手腕,一路都沒松過。

  悟空拎著棒子,走得不耐煩。

  「繞什麼。」他抬頭看天,「俺一棍下去,把這一片都翻出來。」

  「翻出來容易。」楊戩看著路邊車轍,「你要的是源頭,不是廢磚。」

  六耳蹲在後頭牆垣上,耳尖一動,忽然偏頭。

  「前面有響。」

  白龍馬也慢了半步。

  那響聲不大,斷斷續續。像舊木輪卡住了,又像誰在暗處拿石頭輕敲鐵皮。一陣接一陣,節拍很死,不像活人手上敲出來的。

  再往前,荒草後頭露出一片黑瓦。

  瓦塌了一半,牆皮鼓起,門臉上的字掉了大半,只剩一個「印」字吊著。風一吹,那塊木牌輕輕撞牆,撞一下,停一下。

  悟空先到了門前。

  門上掛著鎖。鎖頭生鏽,鎖眼裡還堵著泥。

  他沒廢話,伸手一掰。

  咔的一聲,鎖斷了。

  廠門推開,迎面撲出一股悶熱氣。不是灶火那種熱,是屋裡封久了,紙和墨一起捂出來的熱。悟空剛踏進去,腳下就踩滑了一下,低頭一看,地上全是碎紙邊,厚厚一層,跟冬天結的白霜似的。

  屋裡很暗。

  窗戶糊著舊報紙,透下來的光發黃。幾台大機子並排立著,鐵架上積灰,輪軸卻在轉。沒人搖,沒人添墨,機子自己一下一下往外吐紙。

  嘩。

  嘩。

  嘩。

  紙從滾軸里鑽出來,先壓出格,再落字。落下的字整齊得嚇人,像一張模子死死按在每一頁上。頁首都一樣,頁尾也一樣。姓名處空著,旁邊卻留了細框,連該寫幾字都卡好了。


  白龍馬走過去,抬蹄壓住一張新吐出來的紙。

  紙還溫。

  他低頭看了眼,鼻息重了些。

  「又是這套。」

  楊戩接過去。

  上頭寫的是記工冊樣式。哪天上工,哪天歇工,吃幾頓,欠幾錢,工頭批字留空,一格不差。看著省事,真往裡填,人就落進框裡了。你多寫一個字,不成。少寫一個字,也不成。像是先把人按進格子,再替你算好該怎麼活。

  六耳踩上旁邊木案,抓起一沓半成品。

  「這邊不是記工。」

  他甩開幾頁。

  有藥鋪帳樣,有祈福名冊,有借糧單,還有經館抄錄頁。樣式不同,骨子裡卻是一回事。先定格式,再收名字。名字一進去,後頭的字就順著長。

  悟空伸手,直接掰住一台機子的滾軸。

  鐵軸猛地一震,發出一聲尖響。

  機子停了半息,下一刻,旁邊另一台又快了。再旁邊那台也跟著響。幾台一齊轟起來,像是有人在暗地裡換了口氣。桌上摞著的成品冊被震得往下滑,一本接一本砸在地上。

  楊戩目光一掃,落到廠房正中。

  「別動那幾台。看中間。」

  中間有座老機台,比旁邊幾台都高,像是以前壓大版的。機身最上頭橫著一塊厚鐵板。鐵板下沒紙,也沒模子,只壓著一團黑東西。

  那不是墨塊。

  像一灘沒擦淨的濃墨,攤在鐵板和木台之間,邊沿乾裂,裡頭還在緩緩起伏。它每動一下,旁邊機子的輪軸就跟著轉一陣。像心口一跳,四肢就全活了。

  白龍馬退了半步。

  「這玩意兒有口氣。」

  悟空已經提棒走近。

  那灘黑墨忽然縮了下,表面鼓起一粒小泡。啵的一聲,泡裂開,一縷細細的聲音從機台底下鑽了出來。

  「檢測到宿主接近。」

  屋裡幾人都沒動。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找准語調,接著又道:

  「發布臨時任務。收攏樣冊,恢復投放。任務完成,發放舊權限一次。」

  悟空轉頭看向楊戩,又看六耳。

  「它說什麼鬼話。」

  六耳耳朵抖了下,臉色也沉了。

  「學的陳凡腦子裡那套口氣。」

  楊戩沒出聲,眼神冷得很。他往前一步,天眼不開,只盯著那團殘墨。殘墨表面又起了一層波紋,像有人拿指頭在裡頭攪。

  「宿主無響應。」

  「重新判定。」

  「任務下調。僅需回收異常白頁。獎勵保留。」

  這回,連白龍馬都皺了眉。

  那語氣太像了。

  不是像活人說話,像那種冷不丁從腦子裡蹦出來的提示。沒有喜怒,只會一條條往下念。陳凡以前說過,那東西最會鑽空子。你答一聲,它就順杆爬。你照著做一步,它就敢替你排後十步。

  悟空嘖了一聲,拿棒尖去戳那灘墨。

  棒尖剛碰到邊沿,殘墨忽然一翻,像活魚甩尾,一下卷上金箍棒。黑色順著棒身往上爬,爬得不快,卻很穩,專挑刻紋縫裡鑽。

  悟空手一抖,棒子往地上一頓。

  地磚裂開。

  黑墨震散了些,又立刻往回聚。聚攏時竟擠出半張模糊的人臉,鼻樑眼窩都有,嘴卻平平一條,像紙上沒印全的墨影。

  「檢測到高危干擾。」

  「建議隔離。」

  那張臉說完,機台四周的廢紙全飛了起來。

  不是妖風,是紙自己動。上千張模板頁打著旋,嗖嗖往幾人身上貼。紙一沾衣袖就往裡鑽,像要把布和皮一塊壓平。白龍馬側身一撞,撞翻木架,木架上的空冊散了一地。六耳翻上樑頭,爪子一揮,撕開一片飛紙。紙一裂,裡頭竟流出細墨,落在地上還想往一處爬。

  「別讓它們沾名字!」楊戩喝了一聲。

  悟空反應最快,一口氣吹出去,正門窗縫一齊灌風。半空的紙頁被吹得倒卷,嘩啦啦拍回機台那邊。幾張紙擦過楊戩肩頭,紙邊鋒得像刀,把袖子豁開一道口子。


  楊戩抬手掐訣,袖裡那張「送樣先行」飛了出來。

  紙懸在半空。

  他指尖一划,紙背那四個淺字亮了下。

  「先送樣,再鋪冊,再收名。」他盯著殘墨,「你不是今天才長出來的。」

  殘墨沒答。

  它往裡縮,縮進鐵板陰影里。旁邊幾台印機卻越轉越快,吐出來的紙頁不再是空白模板,而是一張張已經寫了字的舊冊。名字密密麻麻,墨色深淺不一,像把各村這些日子經手過的名冊全翻印了一遍。

  白龍馬一腳踏上去,踩住幾本,低頭就看見一個熟名。

  南邊三村。

  昨兒那漢子拉來的冊子,裡頭的人名,此刻全在新印的頁上。連歪歪扭扭的筆畫都一模一樣。

  「它在抄舊帳。」白龍馬聲音沉下去,「拿舊名字當母版。」

  六耳從樑上跳下,手裡扯著一長條紙帶。

  「怪不得送樣先行。先讓人照著填,再拿填好的回印。一個村傳一個村,越傳越快。」

  悟空聽煩了,掄棒就砸。

  這一棒沒沖機子去,直接砸中中間機台的鐵板。轟的一聲,整個廠房都晃。鐵板裂出一道大口子,壓在底下的殘墨頓時四濺,黑點打到牆上、地上、窗紙上。每一滴墨點都在動,像小蟲一樣往有字的地方爬。

  楊戩抬手,銀光一閃,三尖兩刃刀已經落地。

  刀鋒一挑,先把最近那滴墨釘在木案上。

  墨點還在扭。

  楊戩看了一眼,忽然道:「它怕斷版。」

  「什麼意思?」白龍馬問。

  「它靠模板活。」楊戩抬腳踹翻木案,「整張毀了,它就聚不起來。碎一半,它還能借舊格接上。」

  悟空一聽,咧嘴了。

  「這個容易。」

  他說完,金箍棒橫掃出去,不沖殘墨,只打那些正在工作的滾軸和壓模。哐當一聲,左邊一台機子的版框先飛了。六耳也明白過來,專往紙堆中間鑽,抓住成摞的樣紙就撕,不是一撕兩半,是扯成細條。白龍馬後蹄連踹,把裝訂好的冊脊一冊冊踹散,散了再踩。屋裡頓時紙片亂飛,木屑也飛,幾台老機子響聲亂成一鍋。

  殘墨急了。

  它不再裝那副死口氣,聲音開始重疊,一會兒學陳凡舊系統,一會兒又像司墨在報名字,一會兒乾脆變成村口那漢子的嗓門。

  「回收異常白頁。」

  「逐名。」

  「這樣省事。」

  「先填上,先填上——」

  聲音從四面八方冒出來,貼著人耳根鑽。白龍馬甩頭,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直接沖中間那攤最大的殘墨踏去。殘墨往旁一滑,竟貼著地縫跑。楊戩早等著它,刀尖先一步落下,把那道縫連著磚一齊劈開。

  黑墨被刀氣掀起半尺高。

  這回,幾人都看清了。

  殘墨里裹著一枚小小的銅字模。

  只有指甲蓋大,邊角磨平,正反都沾著黑。它不是完整的字,像是從什麼大模子上掰下來的一角。墨就圍著它轉,像狗圍著骨頭。

  「本體在那。」六耳喝道。

  悟空抬手一抓,想把那枚字模撈出來。

  殘墨忽然尖嘯一聲,全廠的紙頁同時一震,刷刷往中間撲,眨眼就裹成一層厚殼,把字模包在裡頭。殼子外頭還在印字,字一行行冒出來,像有人拿看不見的手在飛快排版。

  楊戩眉心一豎。

  「退開。」

  天眼在額間裂開一道細縫。

  金光不散,直直照在紙殼上。外層先卷邊,裡層發焦,裡頭的黑墨被逼得亂竄,左衝右突找不到縫。悟空趁這當口,一棒捅進去,直接把紙殼挑飛。六耳撲上去,雙手一合,死死夾住那枚銅字模。

  他手心立刻滋滋冒煙。

  「燙!」六耳齜牙,卻沒鬆手。

  白龍馬一口冷氣噴過去,壓住它往外竄的黑意。楊戩刀背一翻,啪地把字模拍在地磚上。悟空掄起棒子,照著就砸。

  銅字模沒碎。

  只扁了些。


  裡頭那團殘墨像挨了一記悶拳,猛地從四周縮回去,縮成一線,從字縫裡一點點滲出來。它還想說話,嘴似的裂縫剛張開,就被悟空拿腳跟碾住。

  「還發任務不?」

  殘墨顫了顫。

  聲音沒了。

  廠房裡的幾台機子也一台接一台停下。最後一聲輪軸空轉拖得很長,像口老痰卡在喉嚨里,終於咽了下去。

  屋裡靜下來。

  只剩紙片慢慢往下落。

  楊戩彎腰,把那枚扁掉的銅字模夾起來,放在掌心看。上頭還能看見半個字痕,不像天庭符文,也不像佛門印記,更像凡間排版用的舊活字。只是這東西浸墨太久,邊裡頭都吃黑了。

  六耳甩了甩手,掌心起了焦皮。

  「拿回去給陳凡看。他見過那套東西,准能認出來。」

  白龍馬環視一圈,又踢開腳邊一本半爛的冊子。

  「這地方不止一處模子。」

  楊戩點頭,把字模收入袖中。

  「先燒紙,後封廠。能帶走的全帶走,尤其舊樣頁。」

  悟空已經把棒子往肩上一扛,另一隻手拎起角落裡一大捆成品冊。

  「燒之前俺也去後院看看。」

  「看什麼?」六耳問。

  悟空朝廠房深處抬了抬下巴。

  「這屋裡墨都沒幹透。」他說,「後頭八成還有池子。」

  第728章你來做操作者

  後院果然有池子。

  悟空一腳踹開後門,門板撞在牆上,抖下一層灰。裡頭比前院更悶,像把濕布蒙在臉上。屋裡沒燈,窗戶只開了兩道縫,光斜斜照進來,照見地上幾條黑亮水痕,一直拖到最裡頭。

  那不是水。

  是墨。

  六耳先一步竄進去,腳尖剛點地,臉就皺了皺。

  「這味兒不對。」

  白龍馬隨後進來,低頭一看,池沿邊上擺著一排木勺,勺柄都染黑了。池子不大,三尺見方,裡頭墨汁濃得發黏,表面浮著一層薄皮。皮上裂了幾道口子,像剛翻過。

  悟空拿金箍棒挑了挑池邊一張紙。那紙一沾墨,就自己往裡縮,像活物見了窩。

  「還有熱氣。」悟空道。

  楊戩這時也進了後院。他沒有靠太近,只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牆角。那兒堆著幾隻廢筐,筐底露出半截木牌。

  他過去抽出來。

  牌子不大,邊角磨圓,正面刻著兩個字。

  操冊。

  楊戩把牌子翻了個面,背後還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淺。

  一人提筆,百冊同記。

  屋裡安靜了一瞬。

  六耳嘖了一聲:「不是抄帳,是牽帳。」

  陳凡隨後趕到時,院裡已經把能搬的都搬了出來。幾口黑池也用木板蓋上了。楊戩把那塊木牌遞給他。陳凡接過來,指腹在「操冊」兩個字上抹了一下,木紋里還嵌著一點干墨。

  他沒說話,又去看那幾隻池子。

  近了更能聞出來,墨里摻了別的東西。不是草灰,也不是松煙,裡頭有股淡苦味,像陳了很久的藥汁。聞得久了,腦子發脹。

  陳凡抬手,把木板掀開一條縫。

  墨面忽然顫了一下。

  像有人在裡頭吹了口氣。

  悟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別湊這麼近。」

  陳凡點頭,把木板重新壓實。他轉身問楊戩:「舊樣頁呢?」

  楊戩從袖裡取出一沓紙,最上頭那張邊角卷了,像被人常翻。陳凡接過去,一頁一頁往下看。前幾頁都只是普通模板,姓名、工錢、借糧、還帳。翻到第七張時,他手停了一下。

  那張紙是空白的。

  空得很乾淨。

  連格線都沒有。

  六耳湊過來看:「這算什麼樣頁?」

  陳凡把紙提起來,對著天光照了照。紙芯里隱約有些細線,不是畫上去的,像壓出來的。線路很淺,繞來繞去,最後都收在左下角一團墨印里。


  像一隻蜷著的手。

  「拿水來。」陳凡道。

  小廝趕緊遞了半碗清水。陳凡指尖蘸了一點,彈在紙面。水珠散開,那些細線慢慢浮出來,字也跟著顯了形。

  不是完整的帳。

  全是名字。

  一排一排,擠得很密。

  最上頭一行,寫的是司墨館這幾日來過的人。再往下,是南邊三村,再往下,是經館外頭排過隊的人。名字後頭沒有銀錢,沒有工數,只在末尾畫了一個小圈。圈裡有黑點,有空白,也有半黑半白。

  白龍馬看得頭皮發緊:「這啥意思?」

  陳凡盯著那幾個圈,半晌才道:「點黑的,已經落進去了。空的,還沒成。半黑的,正在記。」

  「記什麼?」

  「記人。」

  院裡沒人再吭聲。

  風從破牆口鑽進來,吹得那張濕紙邊角一抖。陳凡把紙按回木板上,忽然覺得後背發沉。他不是頭一回見這種手法。前頭那些黑冊子自己補字,自己勾帳,已經露了味。眼前這張空白樣頁,把底給掀開了。

  不是替人記帳。

  是借帳收口。

  你認這套帳,這套帳就認你。

  你用得越順手,它摸你越深。

  楊戩看著他:「能斷掉麼?」

  「能。」陳凡答得很快,「先停。」

  「全停?」

  「全停。」陳凡抬頭,「凡是沾過黑墨的帳,今日起不許再過機,不許續寫,不許對照補錄。改手簽。慢點也得人寫。」

  白龍馬吸了口氣:「那得亂成啥樣。南邊那幾村本來就靠這玩意兒記工,一停,誰都得來吵。」

  「讓他們吵。」陳凡道,「帳亂一陣,總比人慢慢沒了強。」

  悟空把那張樣頁拎起來,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下,笑意不見暖。

  「它胃口不小。連名字都先挑好了。」

  陳凡沒接這句。他低頭把樣頁收起,又看向那塊操冊木牌。木牌捏在手裡發溫,不像木頭,倒像一截曬過的骨頭。

  就在這時,木牌上的干墨忽然裂開一道細紋。

  很輕的一聲。

  像指甲在桌面上颳了一下。

  旁邊幾人都聽見了。六耳立刻後退半步,棒子都拎起來了。

  「它動了。」

  陳凡把牌子放平。那道細紋越開越長,從「操」字底下爬到邊角。黑墨一點點浮上來,沒往外流,只在木牌上游。遊了幾圈,慢慢聚成兩行字。

  字不正,像有人拿著生疏的手在描。

  你會用。

  你來坐。

  白龍馬罵了一句,抬腳就要踩。陳凡抬手攔住。

  「別碰。」

  木牌上的墨字還在變。

  你坐操作者位。

  舊帳新帳,一夜理順。

  南邊三村,經館人冊,司墨館舊簿,黑墨都替你平。

  最後那個「平」字拖得很長,像故意收尾,尾鉤都卷了起來。

  院裡一下靜得厲害。

  誰都看得明白。

  這不是嚇人。

  這是談價。

  它知道陳凡在意什麼,也知道眼下最麻煩的是什麼。幾百本帳冊堆在那兒,真假混在一起。人心更亂。有人怕丟工錢,有人怕舊帳翻出來,也有人已經習慣了黑冊子的省事。真要全部改手記,別說三村,整片地方都得翻個跟頭。

  它把這口氣捏得很準。

  你回去坐那個位子。

  它替你抹平爛攤子。

  六耳蹲下,盯著木牌看了半天:「這東西還真會挑人。它不找旁人,專找你。」

  悟空嗤了一聲:「廢話。旁人認字多,也未必認帳門裡的彎。陳凡這幾天翻的冊子最多,它當然盯他。」

  楊戩沒說話,只看著陳凡。

  他知道,這種東西嘴上說得再輕,也得看人心裡那一下子松沒松。只要陳凡覺得「先借它一晚也無妨」,後頭就難說了。


  木牌上的字停了片刻,緊跟著又浮出一行。

  你只管落筆。

  餘下我記。

  陳凡看了很久。

  久到那層黑墨開始往邊上洇。

  他忽然笑了笑,很淡。

  「好會說話。」

  木牌像聽懂了,墨線輕輕一抖,竟又聚出兩個字。

  省事。

  這兩個字一出來,司墨館那幾句舊話像一下全回到耳邊。昨日借冊的人,今日排隊的人,車上拉帳的人,說來說去,都繞不過這句。

  這樣省事。

  陳凡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

  他蹲下去,把木牌放在地上,手掌壓著邊角,聲音不高,院裡每個人都聽清了。

  「我最煩你拿這句哄人。」

  木牌上的墨停住。

  陳凡繼續道:「省誰的事?省提筆那個人的,省對帳那個人的,省催工那個人的。帳底下那些被你並掉的錯,被你吞掉的名,被你悄悄改掉的口供,省沒省?」

  他指節在木牌上敲了兩下。

  「你說一夜理順。怎麼理?把缺的抹平,把多的吞了,把記不清的人全歸到你名下?」

  黑墨輕輕翻了一層,像水面有魚游過。

  陳凡盯著它。

  「從現在起,所有沾黑墨的帳,全停機。」

  「舊冊封存。新帳另立。」

  「每一筆都改手簽。不會寫字的,找人代記。代記人按手印,旁邊再寫全名。慢一點也認。重一點也認。今天記不完,明天繼續。誰來催都沒用。」

  他頓了頓,手掌往下一壓。

  「人記人帳,不許墨記人。」

  最後一句落下去,木牌上的黑字猛地一散。像一滴熱油掉進涼水裡,噼地炸開。那團墨沒往外濺,反倒朝里一縮,縮回木紋縫裡。木牌立刻冷了,連方才那點溫氣都沒了。

  六耳眨了下眼:「沒了?」

  「沒完。」陳凡起身,「它是在試口風。」

  楊戩接過話:「試你願不願意回位。」

  「嗯。」陳凡道,「它缺個坐檯面的手。不是缺我這隻手,是缺一個能讓旁人信服的人。只要我坐過去,外頭那些人自己就會把帳遞上來。」

  白龍馬罵罵咧咧:「髒東西還會借名頭。」

  「這才麻煩。」陳凡看向眾人,「它不跟你硬來。它跟你算利害。你忙,它替你。你亂,它替你理。你心裡只要閃過一下『先用著』,後頭就挪不開了。」

  悟空把木牌挑起來,往空中一拋,金箍棒順手砸下。

  咔嚓一聲。

  木牌斷成兩截。

  斷口裡沒有木屑,只有一層發黏的黑膜,像舊傷口上結的殼。悟空嫌惡地甩了甩棒尖。

  「話挺多,骨頭倒脆。」

  陳凡彎腰把斷牌撿起來,用粗布裹了,交給楊戩。

  「別丟。連樣頁一起帶回去。還得查誰在做這套操冊,誰在外頭替它收名字。」

  楊戩點頭。

  院外這時傳來一陣急腳步。司墨館的小廝滿頭汗衝進來,氣都沒喘勻。

  「先生,前頭來人了。」

  「誰?」

  「南邊三村來了十幾個人,還抬著舊冊。」小廝咽了口唾沫,「他們說昨夜帳自己長了,今天一早一對,多出七個死人名。」

  第729章萬人補簽夜

  南邊三村的人把舊冊往桌上一摔,屋裡一下靜了。

  最上面那本翻開,第一頁就躺著七個名字。墨色發烏,擠在一行里。旁邊還添了小注,寫著欠工、未清、待補。

  那七個人,墳頭草都長過膝了。

  抬冊來的漢子嘴唇乾裂,說話時舌頭直打絆。

  「昨夜還只有兩人。天一亮,成了七個。」

  陳凡沒先看冊。

  他先看人。

  屋外院裡站滿了。老人拄棍,小媳婦抱著孩子,幾個後生還背著鋤頭,腳底泥都沒蹭干。人人手裡都夾著一本舊帳,黑封皮,粗麻線,像是從不同村里挖出來的,同一股墨氣。


  司墨把硯台往旁邊推了推。

  「不是個例。」他說,「今早又送來二十一本。名字自己添,欠數自己漲。」

  楊戩把斷牌和舊樣頁一併攤開,指尖敲了敲桌角。

  「它急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門邊一橫,攔住想往裡擠的人。

  「急也得排隊。」他沖院裡喊,「一個個來。誰家死人冒名,先報出來。」

  這話一落,院裡炸鍋了。

  「俺也去!」

  「我叔前年沒的,昨兒帳上還寫他領了三斗米!」

  「我們家娃才八歲,上頭記他做了六碼頭搬運!」

  聲音一層壓一層。

  陳凡把白冊翻開,空白頁鋪在案上,手掌按住。

  「都聽著。」他抬頭,「今夜不封館。經館、學宮、港口、兩界市集,全開補簽席。黑冊重抄,舊帳重認,名字重簽。」

  院裡的人愣了片刻。

  有人沒反應過來:「全重來?」

  「全重來。」陳凡說,「誰活著,誰到場。誰家的帳,誰認。認一筆,劃一筆。本人按手印,兩旁要有見證。舊冊不算,今夜白冊作準。」

  司墨接了話頭:「不會寫字的,報名。我來寫。按印也算。」

  一個老婦人把懷裡的舊冊抱緊了些。

  「那死人名呢?」

  陳凡看著她:「劃掉,當場燒。」

  這句比什麼都頂用。

  老婦人眼圈一紅,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喊:「回村叫人!把家裡舊帳都搬來!」

  人群一下散開。有人往村里跑,有人往碼頭趕,還有人直奔學宮敲鐘。

  不到半個時辰,整座城像掀了鍋。

  經館先擺滿了長桌。舊門板拆下來,架在凳子上就是案。燈油不夠,白龍馬帶人從庫房扛了幾十盞出來,沿檐一盞盞掛開。火一亮,整條街都透了黃。

  學宮那邊最吵。

  原先讀書的長案全抬到院裡,夫子們脫了外袍,捲起袖口,挨個核人名。幾個少年拿著木牌在門口分流,嘴都喊啞了。

  「認工帳往東邊!」

  「田契帳往西邊!」

  「死人冒名的,先去中庭!」

  港口更忙。

  扛包的,拉船的,賣魚的,全都圍著棧橋坐下。舊冊一摞摞堆在麻袋上。海風一吹,頁角嘩啦啦亂翻,像一群想逃的黑蟲。

  白龍馬站在棧橋頭,手裡攥根炭筆,見一個劃一個。

  「下一家。」

  「姓名。」

  「哪年上的工。」

  「誰能作證。」

  他平時話少。今夜一句接一句,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兩界市集那邊最雜。

  人、妖、半妖,什麼都有。牛魔王乾脆把自家攤棚全拆了,木板並成三排。紅孩兒蹲在板凳上,拿筆拿得跟握槍似的,寫一會兒就嚷。

  「下一個快點!別光說你爹是誰,說全名!」

  有個鼠妖縮著脖子上來,舊帳一翻,裡頭竟給它添了十七個兄弟。它自己都傻了眼。

  六耳站在棚樑上笑得前仰後合。

  「你一窩也沒這麼能生。」

  鼠妖差點哭出來:「我娘都認不全!」

  笑歸笑,手上沒停。

  這一夜,最不值錢的是墨,最值錢的是人到場。

  陳凡坐鎮經館正堂,面前白冊越摞越高。每一頁都寫得很笨,很慢。先寫全名,再寫來處,再寫今夜當面自認。最後按個手印,邊上再添兩名見證。

  手印有深有淺。

  有的是紅泥,有的是鍋底灰混水,實在沒有的,就拿炭末抹掌心。印上去丑,歪,也糊,可每一個都活生生。

  黑冊不一樣。

  那冊子像會挑人。無人認領的地方,墨色就發亮。誰口風一虛,頁邊就往外滲一點,像想順著桌縫爬。

  司墨盯著一頁看了半天,忽然抬手壓住。

  「陳凡。」

  陳凡過去一看,那頁上的「周二狗」三個字,正慢慢往旁邊一行挪,想擠進一戶寡婦家的口糧帳里。

  寡婦嚇得退了一步,懷裡孩子也哭。

  陳凡沒廢話,提筆就在白冊寫上她家三口人的名。寫完,推過去。

  「認。」

  女人咬咬牙,按了手印。

  她身後鄰家老漢也伸手一按。

  「我作證。她男人死在前年冬里,沒回來過。」

  名字一落定,黑冊上那團墨像斷了氣,猛地縮回去。原先想擠過來的三字散成一片,糊在頁角,怎麼也聚不攏。

  司墨呼出一口氣。

  「有用。」

  「不是筆有用。」陳凡說,「是人自己把自己認回來。」

  消息傳得快。

  後半夜,來的人更多。

  有的從鄉下趕來,草鞋跑斷了帶。有的是夜裡開船靠岸,跳下船連貨都顧不上卸。還有幾個老頭,被孫悟空一手一個拎著送來,落地就罵。

  「你這猴崽子,不能輕點!」

  悟空嘿嘿笑,把人放到桌前。

  「輕了你們走得太慢。」

  楊戩守在中庭。

  那裡專門燒廢冊。

  凡是確認有假,先當眾宣名,再由原主或親眷親手劃掉。劃一筆,眾人看一眼,然後丟進火盆。紙頁捲起來時,火頭總會噼啪炸兩聲,像裡頭憋著東西。

  燒到後半夜,火盆邊堆了厚厚一層灰。

  那灰不正常,黑得發青,還帶油。

  哮天犬湊過去聞了聞,耳朵當場豎起,沖城南方向低低吼了幾聲。

  楊戩抬眼望去。

  夜色盡頭,有一道淡黑的氣從坊市那邊往上抽。先前還粗,慢慢就細了。

  同一時刻,城南廢廠里傳來一聲悶響。

  看守的人後來回報,說是印刷機自己停了。木輪轉到半截,像咬住了石頭,怎麼推都不動。槽里那汪黑墨也在往回縮,沿著鐵口往裡抽,最後只剩薄薄一層,跟乾涸的泥一樣貼在底板上。

  學宮那邊也出了動靜。

  有個教書先生翻舊冊時,忽見整頁字跡發淡,像被熱氣烤過。他忙叫來眾人圍觀。等那個名字的本主兒從門口擠進來,氣喘吁吁報了姓名,頁上的字當場裂開,碎成幾道黑痕,順著紙紋往下掉。

  那先生捏著紙角,手都抖了。

  他教了一輩子字,頭一回見字往下掉。

  到丑時,補簽席前還是長龍。

  經館門檻都磨亮了。燈芯剪了三回。司墨右手寫麻了,換左手繼續。唐僧也來了,坐在角落裡替不會說清楚的老人順名。他不講經,只反覆問三句。

  「你是誰。」

  「誰認得你。」

  「這筆帳你認不認。」

  問得慢,穩。

  不少人一開始亂,答著答著就不亂了。

  這夜沒有喊打喊殺。

  全是寫字聲,報名聲,翻頁聲,木印敲泥盤的輕響。偶爾有人哭,哭完照樣把手往冊頁上按。

  天快亮時,風裡那股怪墨味淡了。

  陳凡起身走到廊下。

  院裡燈火還亮。桌前仍坐滿了人。有人趴著眯一會兒,醒了繼續排。有人把剛認完的白冊抱在懷裡,抱得緊,像抱回了一口氣。

  悟空扛著一捆新空冊從門外進來,肩上全是露水。

  「還得幾本?」

  司墨頭也不抬:「再來二十本。」

  「才二十?」悟空咧嘴,「我拿了五十。」

  他把冊子嘩啦一聲丟到桌上,震得旁邊火苗都晃了晃。

  這時,門口又進來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廝。

  「先生!城北那處暗廠也停了!」

  「怎麼停的?」白龍馬問。


  「機子自己吐紙。吐出來全是白頁,一字沒有。看廠的人正抱著墨桶哭,說一夜之間少了半池。」

  院裡靜了一下。

  下一瞬,排隊的人群里先爆出笑聲。有人笑得直拍腿,有人把白冊往桌上一拍,聲音比先前更響。

  「下一個!」

  「報全名!」

  「我還要補我娘那本!」

  陳凡回身坐下,重新提筆。

  紙頁鋪開,墨點落下。

  門外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經館裡的人已經把新一摞舊冊搬上了桌。

  第730章殘墨北逃

  經館裡天一亮,桌板就沒空過。

  舊冊一摞摞往上搬。有人抱著黑冊來,有人拎著白冊來,還有人乾脆把兩本用麻繩捆成一捆,扔到桌邊,喘著氣說先查死人名,再查缺工名。

  司墨坐在桌後,手腕酸得發抖。

  他昨夜磨了半宿墨,今早又抄了半早上。硯里那點黑,添了又淡,淡了又添。院裡人多,聲音擠成一團,偏偏每個人都急,都怕自己的名字多出來一筆,家裡就要平白多出一張吃糧嘴,或少一份該拿的工錢。

  陳凡沒起身。

  他一直坐在那張舊桌後,挨本翻,挨頁對。碰見對不上的,就讓人當場報名,按村按戶重寫。碰見舊冊里有死人的名,他只把筆桿在那一行上輕輕一點。

  「誰家的,叫家裡人來。」

  那戶人家若就在後頭排著,立刻就有人擠出來。若不在,旁邊總會有人替著喊一句,說是誰誰家的爹,去年凍死在河埂上,誰誰家的媳婦,春里難產沒了。

  說一遍,司墨就記一遍。

  記到後來,他不敢抬頭。

  人名太多。死人的名字和活人的名字混在一頁紙上,看久了,像一鍋糊墨。誰往裡添過一筆,誰又拿走過一筆,一時竟分不清。

  白龍馬蹲在門檻邊,手裡捏著半塊炊餅,吃兩口就看一眼院裡。

  「這樣對下去,得對到明晚。」

  「明晚也得對。」陳凡頭也不抬,「不把這批舊冊清乾淨,後頭還會冒。」

  悟空靠著廊柱,正拿細竹籤挑指甲縫裡的灰。

  他昨夜掄棒拆機,半個廠房的鐵屑都沾手上了。聽見這話,他抬了抬眼。

  「廠子燒成那樣,還能冒?」

  「能。」陳凡翻過一頁,「做帳的人不靠那幾台機子活。機子沒了,他換個地方照樣印。」

  楊戩從外頭進來,衣擺上沾著泥。

  他把一包拆開的木字模放到桌上,又把一截燒彎的銅軸扔在旁邊。

  「後院挖開了。」

  「有東西?」白龍馬問。

  「有。」楊戩道,「埋了兩層。上頭是爛紙,下頭是廢模。還有一條排墨溝,通北牆外。」

  陳凡終於抬頭。

  「北牆外通哪?」

  「舊河道。」楊戩說,「河道幹了,長了蘆葦。有人踩過。腳印新,三個人往北去,兩個人回來。回來那兩個,昨晚在廠里找到屍首了。」

  悟空把竹籤一彈。

  「那就還有一個跑了。」

  「不是一個。」門外忽然接了話。

  六耳大步跨進院,肩上還扛著一卷破席。蓆子一扔,裡頭滾出兩個昏過去的漢子,嘴裡還塞著破布。

  院裡排隊的人全往後縮了一下。

  六耳抹了把臉上的灰,耳朵微微一動,像還在分辨什麼。

  「北邊找到了這倆。」他說,「在蘆葦盪邊上裝死。問了幾句,嘴還沒硬起來,就全吐了。」

  陳凡把手裡的冊子合上。

  「說。」

  六耳蹲下去,扯掉其中一人嘴裡的布。那漢子一見滿院的人,臉色先白了,嘴唇抖了兩下,半晌才擠出聲。

  「我們……我們只負責埋模子。」

  「誰叫你們埋的?」

  「殘墨爺。」

  「人呢?」


  那漢子眼珠亂轉,像還想找條活路。悟空往前走了一步,棒子沒抬,只把腳邊一塊磚頭輕輕一踩。磚面咔地裂成四片。

  那漢子脖子一縮,嗓子都變尖了。

  「跑了!昨夜就跑了!」

  「往哪跑?」

  「北邊!走裂縫!」

  院裡幾個人沒聽明白,互相看了一眼。

  陳凡眉頭一緊。

  「什麼裂縫?」

  六耳接過話:「舊河道再往北二十里,有條地裂。原先是採石留下的斷坡,後來塌過,裡頭空。那人熟路,鑽進去就沒影了。」

  楊戩看向他:「你怎麼確定是殘墨?」

  六耳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耳朵。

  「我追到斷坡邊,裡頭有回聲。那人喘得很急,腳下拖著一隻破箱子。箱子裡有銅碰木的聲。還有一句話,罵得很髒。」

  悟空來了興致:「罵什麼?」

  六耳咧嘴一笑。

  「他說,南邊這攤廢了,去北線照樣開張。舊星站那頭還有庫,還有人。」

  陳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白龍馬先愣住,緊跟著站直了身子。

  「舊星站?」

  院裡幾個人沒懂這三個字。楊戩卻已經沉了臉。

  他們前些時候查過一條舊線。那地方原本是運貨停冊的中轉站,荒了許多年,名冊里卻一直有它的名字。幾次查帳,都在那條線邊上斷了頭。

  陳凡問:「聽清了?」

  六耳點頭。

  「清清楚楚。那孫子還說,北邊帳更大,南邊不過試手。」

  院裡頓時靜了。

  方才還擠著報名字的人也不吭聲了。有人抱緊了手裡的舊冊,有人下意識去看桌上那些黑頁白頁,像是直到這會兒才明白,這破紙後頭不止一個村,不止一座廠。

  司墨喉頭髮干,低聲問:「先生,那現在怎麼辦?」

  陳凡沒立刻答。

  他起身走到院中央,先看那兩個被抓回來的漢子,又抬頭看了看門外的天。日頭升上來了,照得經館門口一片白。人站在那塊光里,臉上的汗都看得清。

  「先收尾。」他說。

  悟空皺眉:「不追?」

  「追,也得把手裡的東西落穩。」陳凡轉身指向桌上那堆模子和銅軸,「南邊這攤,不許再留尾巴。舊冊今日對完。廢廠今日拆淨。能用的搬走,不能用的砸碎燒淨。」

  白龍馬問:「搬哪去?」

  「學宮。」

  「那堆髒機子搬學宮?」

  「拆開搬。」陳凡說,「滾軸、壓板、刻槽,都能用。重新改一套刻版機。」

  司墨愣了愣:「還印?」

  「印。」陳凡看向他,「以後只印兩樣。公開帳表。行冊紙。」

  「別的呢?」

  「不印。」

  院裡不少人聽見這句,都抬起了頭。

  陳凡的聲音不高,話卻落得很實。

  「誰家收了多少糧,誰家出了多少工,誰家欠多少,誰家補多少,全貼出去。村口貼,學宮貼,經館也貼。誰都能看,誰都能對。」

  「行冊紙呢?」白龍馬追問。

  「只給空白紙。印格子,印欄目,教他們自己記。誰寫誰認,誰按手印誰擔帳。」陳凡頓了頓,「以後不准再有黑冊代管整村的事。」

  門邊一個老漢忽然開口:「那要是有人不會寫呢?」

  「學。」陳凡說。

  「學不會呢?」

  「先學會認自己的名。」陳凡看著他,「再學認家裡幾口人。認帳不難,比認命容易。」

  那老漢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只是把懷裡的舊冊抱得更緊。

  悟空嘖了一聲,笑得有點怪。

  「你這話,比俺砸廠還狠。」

  陳凡沒接這句,只朝楊戩點頭。

  「你帶人去廠里。先拆機,再封地。地底那條排墨溝也給我挖斷。」


  「行。」

  「白龍,你去學宮找木匠鐵匠。把會修輪軸的都叫來。」

  白龍馬把最後一口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

  「知道了。」

  「六耳。」陳凡看向他,「你繼續聽北線。別急著闖裂縫,先把路和口子摸清。舊星站周邊有幾處能藏人,幾處能藏貨,我今晚要圖。」

  六耳點頭,眼裡已經有了勁。

  「我去。」

  「悟空。」

  「說。」

  「你下午跟楊戩走一趟廠子。拆完之後,順手去北邊斷坡看一眼。別入深處,只看外口,回來報我。」

  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搭。

  「行。俺最會看別人鑽的耗子洞。」

  話一落,院裡的氣又活了些。

  人一活,手腳就快。抄冊的繼續抄,排隊的繼續排。方才那股壓在眾人頭頂的悶氣,被這一通吩咐衝散了不少。

  臨到中午,廢印刷廠那邊先起了動靜。

  一車車拆下來的木樑、鐵軸、壓板往學宮送。還有一箱箱字模,挑得出來的留下,燒彎的直接扔進爐里。幾個木匠圍著那台最完整的壓紙機轉了半天,一邊量尺寸,一邊罵做舊冊的人手黑,連卡槽都故意做窄,為的就是讓頁數壓得更快。

  陳凡到學宮時,院裡全是木屑和鐵錘聲。

  原先擺講席的那間偏屋騰空了,地上鋪著麻布,拆下來的機件分了三堆。司墨跟著跑來,衣襟上還沾著墨點,蹲在一塊壓板前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

  「這邊改淺些,就能印大格帳表。」

  旁邊的老木匠抬眼看他:「你懂?」

  「我不會修機。」司墨說,「我知道紙怎麼走,字怎麼落。」

  老木匠哼了一聲,給他讓了半步。

  「那你說。」

  司墨伸手比劃,越說越快。哪裡要加擋片,哪裡要換齒輪,哪塊槽子該寬一指,哪塊木版不能再用舊漆,他說得一清二楚。那老木匠聽到後頭,也不哼了,直接叫徒弟拿炭筆記。

  白龍馬站在門口,看得直樂。

  「這小子還真能使。」

  陳凡看著那堆從廢廠拆來的破件,心裡那口氣總算落穩了點。

  髒東西拆下來,未必要扔。換個做法,反倒更有用。

  傍晚前,第一張試印的帳表出了紙。

  墨還沒全乾,字有一處輕一處重,邊角也壓歪了半分。上頭只印了最簡單的幾欄:姓名,戶數,出工,入糧,核驗。

  司墨捧著那張紙,像捧著塊剛出爐的磚,走路都小心。

  「先生,你看。」

  陳凡接過來,看了兩眼,抬手彈了彈紙邊。

  「能用。」

  司墨嘴角一下就翹了,又急忙壓住,回頭沖那幾個木匠喊:「再壓十張,不,先壓五十張!」

  院裡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天擦黑時,六耳回來了。

  他鞋邊全是土,袖口還掛著幾根乾草,一進門先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半碗。

  陳凡把那張新印的帳表放下。

  「聽到了什麼?」

  六耳把碗一擱,伸手在桌上劃了個粗圖。

  「斷坡有三口。中間那口最深,殘墨走的也是那口。往北出去,正對舊星站南側的廢庫。路上還有兩處藏車的坑,一處昨夜剛用過,車轍還新。」

  「人呢?」

  「沒見著正主。」六耳抬頭,「聽見兩撥換崗。口音不是南邊的,偏北。人數不少。」

  悟空剛從外頭回來,肩上還帶著灰,聞言把棒子往牆邊一靠。

  「那就沒跑了。」

  陳凡看著桌上的粗圖,手指在舊星站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屋外有人正在晾新印的行冊紙,一張張夾在麻線上,晚風一吹,紙邊輕輕碰響。

  他收回手,把圖折起來,塞進袖中。

  「今夜把南邊名冊封庫。」他說,「明早,點人看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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