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陳凡舊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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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街那頭,舊鋪子一間接一間開門。

  鍋里的粥冒著白汽,濕柴一搬過來,街上就多了股潮木頭味。山路下來的腳步沒停過,挑擔的,拎籃的,抱孩子的,都先往兩塊牌子那邊看一眼,再去案前排隊。

  司墨埋頭記帳,筆尖刮紙,一頁接一頁翻。

  孫悟空蹲在牌坊頂上,拿根細木條撥瓦縫裡的草籽。小孩不敢湊近,只敢站在底下抬頭看。看一會兒,又被大人揪走。

  表面上熱鬧,陳凡心裡那根弦卻沒松。

  兩邊都立牌,只是把口子先撐開。真要追根,還是得找到那批舊冊從哪兒散出去。木魚班頭抓了幾個,敲木魚的人卻像是地里冒出來的一樣,斷了一截,後頭還有。

  姜潮是晌午回來的。

  他鞋面都是灰,進門先灌了半碗涼水,手背一抹嘴。

  「石街最裡頭,有棟廢樓。」他說,「本來是轉運行的老帳房,前些年起過火,牆沒塌,裡頭一直沒人住。昨夜有人進去過,門口灰印亂,像拖過箱子。」

  陳凡把手裡的半塊雜麵餅放下。

  「誰的地?」

  「原先掛的是河平碼頭的簽。後來換了東市的封條,又撕了。現在沒主。」

  楊戩正站在門邊擦刀,聞言抬了下眼。

  「去看看。」

  司墨也要起身,陳凡擺了擺手。

  「你守案。今天不能斷人。」

  司墨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翻開帳頁。

  「知道了。你回來前,帳冊不離桌。」

  陳凡點頭,帶上姜潮和楊戩,順著石街往裡走。六耳不知從哪兒躥下來,肩上還搭著半截麻繩。

  「俺也去。」

  「你去可以。」陳凡看他一眼,「先把嘴閉上。」

  六耳咧了下嘴,真就沒再吭。

  石街越往裡,人越少。

  前頭那些擺攤的聲響,到這兒只剩一點尾音。兩邊屋檐壓得低,牆根發黑,石縫裡積了幾層舊泥。廢樓就在盡頭,門楣燒過,木頭起了泡,半邊匾額斜掛著,剩個「運」字。

  姜潮抬腳把門推開。

  裡頭一股嗆人的灰氣撲出來。

  屋子很深。前堂塌了一角,樑上還吊著半截焦繩。地上全是碎紙,踩上去發脆。窗紙早爛沒了,光從破洞裡照進來,照得滿屋塵末亂飄。

  六耳蹲下去,撿起一片紙角。

  「燒過還翻?」

  「不是翻。」楊戩掃了眼地面,「是找。箱子拖出來過,又抬走了兩口。」

  陳凡沒接話,目光落在右邊牆後。

  那兒本該是夾間。外頭磚縫看著平,腳下灰印卻厚一層。有人在這兒停過,還不止一個。

  他走過去,手掌貼上牆,順著磚線一寸寸摸。

  摸到一處時,指節輕輕一頂,裡頭空了一下。

  「撬開。」

  姜潮抽出短刀,沿磚縫一別,咔地響了一聲。兩塊薄磚往裡陷,露出個窄口。

  六耳探手進去,摸了半天,拽出一個油布包。

  油布外頭全是灰,角上還粘著發黑的蠟。陳凡接過來,掂了掂,不沉。他蹲下身,拿刀尖挑開繩結,外頭那層布一散,裡頭露出個發黃的硬紙夾。

  紙夾邊角磨起毛,封面已經軟了,正中還有半個褪色的紅章。

  陳凡本來只當是舊帳,手指翻開第一頁,人卻停住了。

  上頭寫的不是河平碼頭,也不是哪個州縣。

  是他的名字。

  陳凡。

  兩個字端端正正,下面壓著一寸照的黑白小像。像片裡的他穿著舊襯衫,頭髮短,神情有點僵,像是被人催著拍完的。照片邊上蓋了一枚騎縫章,章印缺了半口,認不全單位名,只能看出「人事」兩個字。

  姜潮湊過來看,先愣了一下。

  「這誰?」

  六耳也探頭,眼珠子都直了。

  「這不是你麼?臉嫩得像沒挨過打。」

  陳凡沒理他。


  他繼續往下翻。籍貫,學歷,入職登記,體檢摘要,工資轉接,幾張表都很舊,紙色發暗,連訂書釘都生了鏽。落款時間停在同一天。再往後一頁,本該有續檔,紙卻斷了,像是只復了前半套。

  那日期,陳凡看得很清楚。

  就是他穿過來前兩天。

  屋裡很靜。

  外頭街上有賣炊餅的吆喝聲,隔得遠,傳進來像一層薄皮。陳凡盯著那串數字,半天沒動。那不是他記岔了。那天他還在原來的世界上班,晚上加班到很晚,桌上那杯速沖咖啡苦得發酸。他臨下樓時,走廊燈壞了一半,電梯遲遲不上來。

  再睜眼,人已經在五指山下。

  楊戩低聲問:「看懂了?」

  「看懂一點。」陳凡把紙頁壓平,「這是我以前那邊的東西。」

  姜潮沒聽明白,皺著眉。

  「以前哪邊?」

  陳凡合上紙夾,沒多解釋。

  「另一邊。」

  六耳這回沒插科打諢。他看了陳凡一會兒,鼻子輕輕抽了一下,轉身去門口站著放風。

  陳凡把紙夾翻到最後,夾層里還有東西。

  是一張沒蓋完章的調配表。

  紙比前頭那幾張新,像是後來塞進去的。表頭缺了一角,只剩「調配」二字,下面橫豎分欄,姓名、編號、轉入地、核簽人,一列一列排得極整。右下角本該蓋章的地方,只壓了半枚圓印,墨色干在一半,像是印還沒落穩,人先被打斷了。

  他只看了一眼,後背就繃住了。

  這表的格式,和第九運轉名冊幾乎一個樣。

  不是像帳房抄出來的野路子。格線間距,編號的寫法,核簽那一欄往左縮半格的習慣,都一樣。連頁腳那道防混的細線,都在同一處。

  楊戩也看見了。

  「同一個地方出來的?」

  「八成。」陳凡把紙舉到光下,眯眼看紙紋,「不光是地方。用表的人都像同一撥。」

  姜潮聽到這兒,臉色也變了。

  「你的舊檔案,夾在這種表里?」

  「不是夾在裡頭。」陳凡摸了摸紙夾背脊,指腹按到一處鼓包,「是有人特意把兩樣放一塊。」

  他把紙夾倒過來輕抖,果然從夾層最裡邊又掉出一小片藍碳紙。碳紙已經干硬,上頭蹭著半行反字。

  ——第九運轉……

  後面的看不全了。

  六耳從門口回頭。

  「外頭來人了,兩個,往這邊張了一眼,又退回去了。」

  楊戩把刀一收。

  「要不要追?」

  陳凡把東西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不追。追了,人就散了。」

  他起身環顧一圈,目光落在屋裡散開的碎紙上。

  「姜潮,把能看的紙都攏走。別挑,整堆裝。楊戩,你去後巷看牆頭,看看有沒有遞東西的腳印。六耳,你跟我回去。」

  六耳問:「回石街?」

  「回案前。」陳凡往外走,「今天人多,牌子一立,眼睛也都盯過來了。這份東西不能在這兒拆。」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那間燒黑的夾屋。

  牆縫裡還卡著一點紙邊,風一吹,輕輕顫。

  像是誰臨走時,手忙腳亂塞進去,沒塞穩。

  陳凡伸手把那點紙邊扯下來。

  只剩半個字。

  「陳」。

  他把紙片捻進掌心,轉身出了廢樓。

  石街外頭還是那股熱騰騰的煙火氣。賣包子的籠屜剛揭開,白汽沖了半條街。背柴漢子扛著新捆的濕柴往案前擠,嘴裡還喊著記帳。書吏扶著牌子站在一邊,生怕漆面蹭花。

  司墨遠遠看見他們回來,合上帳冊,先看陳凡的臉,又看他懷裡那團油布。

  「找到東西了?」

  陳凡把油布包壓在案角,手指在上頭點了點。

  「找到了。」


  司墨問:「什麼帳?」

  陳凡拉開凳子坐下,把那張沒蓋完章的調配表抽出來,平平鋪在新帳冊旁邊。

  兩種紙,兩個地方,兩個年頭。

  格子卻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司墨低頭看了三息,喉結動了一下。

  「這不是帳房的手。」

  「我知道。」陳凡抬手壓住那張紙,沒讓風掀起邊角,「你去把第九運轉那本名冊拿來。舊的那本。別驚動旁人。」

  司墨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陳凡坐在案後,手掌還按著那張紙。紙面不平,邊角有點翹,像是潮過一回又曬乾。他按著按著,忽然摸到右下角那半枚印下頭,還有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鉛筆痕。

  像有人落章前,先寫了個名字打樣,又匆匆擦掉。

  他把紙往前推了半寸,借著斜光去辨。

  那字只剩半截。

  凡。

  第684章舊世界的項目書

  司墨把第九運轉那本舊名冊抱來時,袖口全是灰。

  冊子厚,封皮裂了一道口子,邊角起了毛。陳凡接過來,先沒翻,抬手在案面上磕了兩下,把積灰震開。灰一揚,嗆得旁邊抄錄的小吏偏頭咳了兩聲。

  「門關上。」陳凡說。

  司墨回身把門攏嚴,木閂落下,輕輕一響。

  陳凡把那張有半個「凡」字的紙壓在名冊旁,按著頁邊一點點往後翻。前頭多是舊運轉的收支和抽調,字寫得滑,墨也勻,像專門練出來給上頭看的。翻到後半,本該接著記人頭和貨口,紙色卻忽然換了,像是臨時添補進去的。

  司墨湊近看了一眼,低聲道:「換頁了。」

  「嗯。」陳凡手指停住。

  那頁上沒姓名,先畫了三條線。

  上層,中層,下層。

  後頭跟著住址、口糧、出入牌、護送等次。再往下,是一串串名額數字。山民多少,行商多少,短住多少,外來投靠多少。最末還批了行小字:一旦並界,應先封口,再驗身,再行分派。

  陳凡盯著那句「並界」看了片刻,手背慢慢壓平了紙。

  這不是如今才有的念頭。

  早幾年,甚至更早,就有人拿這個當帳做過。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先是腳步,後是車輪壓石街,吱呀吱呀,拖得又沉又穩。司墨剛要去看,門已經叫人敲響,敲得不急,像來的人心裡有數。

  「陳先生可在?府城招商署送文書。」

  屋裡靜了一瞬。

  陳凡把舊名冊合上,壓到案角:「開門。」

  門一拉開,先擠進來一股甜膩香味,像是新漆里拌了花油。門外站著三個人。前頭那個穿暗紋團領袍,袖口繡著細金線,臉上笑得很平,像出門前先照過銅鏡。後頭兩個抱著匣子,一個捧圖冊,一個捧印盒。

  那人進來先拱手:「鄙姓梁,城南合盛行的。受招商署所託,來送一份山海入口經營書。」

  六耳原本蹲在窗台上啃果核,聽見這話,果核一停,偏頭笑了:「山路也能賣?」

  梁掌事像沒聽出刺,笑意半點沒收:「不是賣,是統籌。如今山路接石街,兩邊通了,人貨都要走。再過些日子,並界口一開,四方雜流更多。沒人管,遲早亂。」

  楊戩從門邊讓出半步,沒說話,只拿眼掃了眼那兩個匣子。

  梁掌事得了空,當場叫人把圖冊攤開。

  一張大紙鋪滿半張案。紙上墨線規整,山路、石街、渡口、棚市,全畫進去了。哪段設柵,哪段收票,哪段只准持牌通行,旁邊標得明明白白。連猴群常蹲的坡口,都畫了個紅圈,注了句「觀景台預留」。

  孫悟空本來在廊下曬背,聽到這句,翻身坐起,腦袋從窗外探進來。

  「誰預留?」

  梁掌事手一抖,筆桿差點掉下去。他顯然早知道這邊住著誰,真見了那張毛臉,喉頭還是滾了滾,擠出個笑:「大聖若願意坐鎮,當然更好。我們經營書里,也給花果山留了分成。」

  六耳一聽,直接笑出聲,笑得直拍窗框。

  「還有分成。你們膽子真肥。」


  梁掌事理了理袖子,咳一聲,像把場面重新撿回來:「各位別急著發火。先聽我講。如今最大的難處,不是路,也不是棚,是人。並界一旦壓過來,舊城舊村全會亂套。誰先站住規矩,誰就能保住局面。我們這份經營書,講的就是這個。」

  他說著,從匣子裡抽出一頁紅邊文書,遞到案前。

  「第一,分層居住。靠山口最近的一圈,留給護衛、醫士、執冊人,還有繳納維護銀的住戶。第二圈給商戶和短住工匠。第三圈安置散民。這樣出事時,調度最快。第二,名額准入。不是誰想進就進,先登記,後核身,按月放牌。免得混進來一堆來路不明的。第三,專屬護送。貴客、重貨、傷員,各走專線。既安全,也省事。」

  他說得順口,像背熟了許多遍。

  司墨聽到「分層居住」四個字,眼皮已經跳了兩下。再聽到「名額准入」「專屬護送」,臉一點點沉下去。他轉身從架上抽出前幾日核銷的舊帳冊,啪地壓在桌邊。

  「換個殼子,裡頭還是那一套。」

  梁掌事看了他一眼:「小先生話重了。以前那套是黑帳,是掐脖子。我們這個是治理。要銀子,是為了修路。要准入,是為了防亂。要護送,是為了分流。世道變了,法子也該變。」

  「法子沒變。」陳凡終於開口。

  他坐在案後,手指點了點那三條字。

  「以前是把人分成能過的,不能過的。再賣一張保命契。現在是把人分成住裡頭的,住外頭的。再賣一張入門票。」

  梁掌事笑意收了些:「陳先生這話,不公。你也知道,並界不是玩笑。山外那些裂口,這幾日又長了。野地出來的東西,不認人,也不認鋪子招牌。真等它們壓到街口,再講人人平等,誰擔得起?」

  這回連門邊幾個抄錄小吏都停了筆。

  他們也怕。

  這兩天,城外確實起了不少怪事。今早還有人來報,說南坡那口老井,一夜之間深了三尺,井沿上多了幾塊不屬於這邊的黑石,砸都砸不裂。

  怕是真的。

  可梁掌事這份書,不是拿來擋事的,是拿來先占位的。

  陳凡把那本舊名冊推過去,攤到那頁分層圖前。

  「你看看這個。」

  梁掌事低頭,臉上先是疑,再是僵。

  那頁紙上的格式,和他帶來的經營書幾乎一個模子。上中下三層。名額。出入牌。護送等次。連留白的位置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舊名冊後頭跟著的是欠糧、抽丁、徭役。

  梁掌事的手停在半空,沒去碰。

  「這……只是巧合。」

  「巧合?」六耳從窗台一翻,落到他身後,手一伸,把他後頸領子提起一點,又鬆開,「你家巧合還會抄作業?」

  孫悟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老孫看明白了。以前拿鞭子趕人。現在拿牌子趕人。換了個寫法,還是想占山口。」

  梁掌事額頭見了汗,嘴還硬:「大聖此言偏激。若無次序,誰來擔保城中安穩?難不成讓山民、散戶、外來客都一擁而上?到了那時,糧倉先空,藥鋪先搶,哭都來不及。」

  陳凡看著他:「安穩不是靠先把最窮的那圈人擠出去。」

  「那靠什麼?」

  「靠把路修開。靠帳攤在明面上。靠有人餓了,能在山路口換兩個包子,不用先驗祖宗三代。」

  梁掌事嘴角抽了一下:「說得輕巧。修路不要錢?守口不要人?護送不要車馬?陳先生總不能叫大家都白干。合盛行願先墊銀,先出護隊,先立規矩。拿門票、拿資格,不過收回本錢。何錯之有?」

  這句一出,屋裡倒靜了。

  連六耳都沒插話。

  因為這話最難頂。它聽上去太像道理。修橋要木,巡路要糧,燈火要油。舊世界塌下來,第一批伸手來扶的人,往往不是為了扶,是為了先把門框記在自己名下。

  陳凡垂眼,看了看圖冊角上那方新印。

  合盛行,招商署,會同城防司。

  三方聯名。

  這不是梁掌事一人的主意。背後有人已經把口子看成了一樁買賣。並界還沒真正衝進來,項目書先來了。

  他伸手,把經營書一頁頁翻過去。

  後頭寫得更細。多少日可收回本錢。多少月能擴到東坡。若外來人口激增,可增設臨時棚區,按日計費。若遇「特殊血脈與異相者」,可另設高階安置處,收專護銀。紙邊還畫了個小框,寫著:優先招徠有戰力者,簽駐留約。


  司墨看見那行字,手指都蜷住了。

  「連人都寫成貨樣了。」

  梁掌事低聲道:「人總要分個輕重緩急。」

  「誰定輕重?」陳凡問。

  梁掌事答得很快:「自然是出得起的人先定。」

  這句話落地,連他自己都愣了愣。

  像是說順嘴了。

  屋裡幾個小吏抬頭看他,眼神一下變了。門外原本還圍著幾名看熱鬧的街坊,聽到這裡,議論聲也慢慢停了。背柴漢子抱著空籮筐站在門口,腳沒挪,臉卻沉下去。

  孫悟空伸手把圖冊扯過來,掃了兩眼,直接丟回案上。

  「寫得真細。連俺老孫蹲哪塊石頭,都給你們圈出來了。」

  梁掌事忙道:「那只是示意。」

  「示意你祖宗。」六耳抬腳一勾,把那印盒踢翻。硃砂在地上滾開,蹭紅了一片磚縫。

  楊戩這時才開口,聲音不高:「誰讓你來的?」

  梁掌事喉頭動了動:「府城招商署。」

  「名字。」

  「文……文簽是趙典史押的。城防司那邊,是宋都尉點頭。合盛行出銀,通商會作保。」

  楊戩點了點頭,像是記住了。

  陳凡沒再問人。他把經營書重新合上,壓在舊名冊上頭。新紙壓舊紙,邊角還翹著,壓不平。

  他把那三條又念了一遍。

  「分層居住。名額准入。專屬護送。」

  每念一條,案邊的人臉就沉一分。

  這不是新法子。

  這是舊帳換了紅封皮,改了個講法,再拿並界當鑼,敲給所有怕亂的人聽。

  陳凡抬手,把經營書往前一推。

  「送回去。」

  梁掌事忙道:「陳先生可以不簽,先留著也成。明日招商署還要在街口開公議。各家鋪主、山口住戶、渡口船把頭都得去。若你們不去,他們就當默認。」

  陳凡抬眼:「公議在哪兒?」

  「西牌樓下。」

  「幾時?」

  「巳時三刻。」

  陳凡點頭:「知道了。」

  梁掌事還想說什麼,六耳已經拎起那隻空了的印盒,塞進他懷裡:「滾快點。再慢一步,我給你也分個層。頭在上頭,腿在下頭。」

  梁掌事臉一白,抱著匣子退了出去。後頭兩人忙不迭跟上,圖紙卷得太急,邊角撞在門框上,裂了道口。

  門外車輪又響起來,慢慢遠了。

  屋裡靜了片刻。

  司墨先把舊名冊抱回懷裡,手掌還按著那頁分層帳。他問:「明日真去?」

  「去。」陳凡起身,把經營書拿起來,往牆上一釘。

  木釘穿紙而過,正扎在「山海入口經營書」那幾個字上。

  「去看看舊世界,準備拿什麼價,把新口子買下來。」

  第685章悟空拔界樁

  天剛亮,山口那條新壓平的土路上,已經有車轍了。

  昨夜落過一陣細雨,泥皮還發軟。幾輛大車停在路邊,車幫上裹著油布,角上釘著銅片,遠遠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家的手藝。

  陳凡和司墨走過去時,前頭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挑柴的,有賣菜的,還有昨兒剛從石街那邊摸過來瞧熱鬧的閒漢。人站得密,卻沒人往前擠。空出來那一圈地上,豎著三根黑鐵樁。

  樁足有一人高。

  鐵頭打成尖口,半截已經吃進泥里。每根樁上還橫釘一塊木牌,漆才刷過,亮得晃眼。

  上頭寫著幾行大字。

  「山海商行駐路分口。」

  「此地已立契包營。」

  「閒雜貨擔,不得越界設攤。」

  司墨先看了一眼,又去看旁邊那個穿綢褂的中年人。

  那人手裡拎著一卷文書,鞋底乾淨,站得也穩,像是故意挑了塊不沾泥的地方。後頭跟了四個壯漢,腰裡都別著短棍。


  見陳凡過來,中年人先拱了拱手。

  「哪位是這裡管事的?」

  陳凡停在樁前,先沒接話,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這三根樁打得不淺。

  旁邊還有新翻出來的黃土。看樣子,是天沒亮就動手了,生怕人多時攔著。

  他抬頭問:「誰准你們打的?」

  中年人笑了笑,把文書抖開半寸。

  「我姓梁,山海商行外務掌事。昨日已與縣裡投過帖,也與沿路幾處舊號會過面。山口這一段,往後由我商行統一打理。路既接通,生意總得有個規矩。」

  他說話不快,像背熟了詞。

  「我商行出錢修整路口,設卡看貨,收束攤口。往後誰家要賣,要租,要包,都可來談。各位省心,我們也省事。」

  人群里立刻起了動靜。

  昨兒那個背柴漢子把擔子往地上一頓。

  「這路是你們修的?」

  梁掌事沒看他,只看著陳凡。

  「路是誰修的,不要緊。要緊的是誰能把這攤子做長久。散攤不成氣候,今日一個價,明日一個價,外頭客商也不敢來。陳掌柜若懂買賣,就該明白這個理。」

  司墨臉色已經沉了。

  他往前半步,剛要說話,陳凡抬手攔了一下。

  「你們的契呢。」

  梁掌事把手中文書又抖開些。

  「縣裡回帖還在路上。舊會那邊,已經點頭。山口本就是無主荒地,先立先得。我們先下樁,後補契,不算壞規矩。」

  陳凡笑了一聲。

  「誰家的規矩?」

  梁掌事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買賣場上的規矩。」

  「買賣場上有個屁規矩。」後頭有人接了句。

  說話的是賣包子的婆子。她把籠布一掀,白汽撲出來,嘴裡也沒停:「昨日還讓人來抄價,今兒就下樁。你們這規矩,比野狗撒尿還快。」

  四周一下笑開。

  梁掌事臉皮抽了抽,沖後頭壯漢遞了個眼色。

  兩個壯漢往前走,腳剛邁進泥地,旁邊那群看熱鬧的人反倒不退了。背柴漢子把扁擔橫過來,幾個挑菜婦人也把筐往地上一放,堵得嚴嚴實實。

  司墨看見這一幕,心口那股火反倒壓下去些。

  這幾日擺案、記帳、改契、立牌,沒白做。

  至少現在,路口不是只有他們幾個人站著。

  梁掌事吸了口氣,聲音沉下來。

  「陳掌柜,生意歸生意,別鬧得難看。商行要這處口子,不是跟你商量,是來知會。你今日若不認,明日來的,就不止我這幾個人了。」

  陳凡點點頭。

  「聽明白了。」

  他轉頭看向山路上頭,喊了一聲:「猴哥。」

  圍著的人先是一愣,齊齊抬頭。

  山坡那塊大石頭上,不知何時已經蹲了個人。

  孫悟空嘴裡叼著半根草莖,胳膊搭在膝蓋上,像在那兒聽了半天。見陳凡叫他,他把草根一吐,齜牙笑了笑。

  「早說啊,俺還當你想跟他講道理。」

  話音剛落,他人就下來了。

  不是一步步走。

  他從石頭上往前一踏,腳底蹬起一串碎土,整個人像道黃影,眨眼落到最前頭那根鐵樁邊。

  梁掌事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你……」

  孫悟空沒理他,先彎腰拍了拍那根樁,手指敲上去,噹噹兩聲脆響。

  「還挺捨得下本。」

  他說完,五指一扣,直接抓住樁身。

  周圍一下安靜了。

  連後頭那幾匹拉車的騾子都甩了甩耳朵。

  孫悟空手臂一提。

  先是泥皮裂開。

  跟著是一聲悶響。

  整根鐵樁連土帶根,硬生生被他從地里拔了出來。土塊四下崩開,砸到木牌上,牌子咔嚓一歪,漆面裂了一道。


  人群先靜了一瞬,下一刻就炸了。

  「拔出來了!」

  「娘誒,這可是鐵樁!」

  「我就說山上真有猴!」

  孫悟空單手拎著那根樁,掂了兩下,嫌輕,又走到第二根前。

  這一回更快。

  抓,提,起。

  第二根也出了土。

  第三根旁邊那兩個壯漢想攔,才把短棍抽出來,孫悟空抬腳一掃,棍子飛出去老遠,人也一屁股坐進泥里,半天沒爬起來。

  「別礙事。」孫悟空說。

  他連看都沒多看,伸手把第三根樁也拔了。

  三塊木牌還掛在上頭,晃來晃去。

  孫悟空把三根鐵樁往地上一併,木牌碰在一起,咣當亂響。他抬手扯下一塊牌子,念了兩遍,嫌字難聽,手上一搓,整塊木牌就裂成兩半。

  「什麼破玩意兒。」

  梁掌事這會兒臉真白了。

  他嘴唇動了幾下,想放狠話,眼睛卻不敢往孫悟空那邊瞟。最後只憋出一句:「你們這是毀商行立界,要吃官司的。」

  陳凡走到樁坑邊,鞋尖把翻出來的濕土撥了撥。

  「官司可以打。界樁不許立。」

  他轉過身,聲音不高,四周的人卻都聽得見。

  「今日我把話放在這兒。山路口,不售,不租,不包。誰都一樣。沒有哪一家能拿一張紙,就把這條路圈成自家門檻。」

  梁掌事咬著牙:「你守得住?」

  「那是我的事。」

  陳凡看著他手裡的文書。

  「你回去告訴寫這份經營書的人,再告訴縣裡那些點頭的人。想做買賣,拿貨來,拿價來,照規矩擺。想靠一紙單方經營契,把山口先釘死,再慢慢卡脖子,這條路走不通。」

  他抬手,點了點那三根樁。

  「今天是拔樁。下回再來,我連車一塊扣。」

  後頭人群里先是壓著聲,接著有人喊了一句:「聽見沒,不包給外頭!」

  「散攤也能賣!」

  「誰先打樁誰孫子!」

  笑聲一片接一片。

  梁掌事站在中間,臉一陣紅一陣青。他看看四周,又看看孫悟空腳邊那三個深坑,終究沒敢再往前。

  他把文書往袖裡一塞,扭頭就走。

  後頭四個壯漢顧不得拍泥,跟著去扶車。車輪陷進軟地里,一時還推不動。周圍人也不搭手,就站著看。

  孫悟空拎起三根鐵樁,問陳凡:「這玩意兒扔哪兒?」

  陳凡看了看路邊。

  那兒正缺個拴牲口的地方。

  「立到渡口去。」

  孫悟空嘿了一聲,肩上一扛,三根鐵樁跟稻草似的,被他帶著往下走。那幾塊裂開的牌子拖在後頭,刮著石子,發出刺啦刺啦的響。

  司墨站在陳凡身側,低聲道:「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

  陳凡蹲下去,抓了把濕土,把那三個坑慢慢填平。

  旁邊背柴漢子也蹲了下來,用手幫著往裡撥土。賣菜的婦人見了,拿鞋底把邊上踩實。沒一會兒,三個坑就平了,只剩點新泥色,遠看都瞧不出。

  陳凡站起身,拍了拍手。

  「去把昨日那塊牌子再挪近點。」

  司墨一怔:「哪塊?」

  「山路口兩邊都能擺攤那塊。」

  司墨一下笑了,轉頭就跑。

  不多時,兩個人抬著木牌過來,往路口正中一插。牌子底腳還沾著舊泥,字卻很清楚。

  「此路通山,也通街。」

  「挑擔可停,擺攤先到先擺。」

  「買賣自談,不收包契。」

  風從山口穿過去,木牌輕輕晃了兩下。

  那背柴漢子看完,咧嘴笑了,先把擔子挑到牌下,占了個位置。賣包子的婆子也把蒸籠往旁邊挪了挪,嘴裡還在念叨:「今兒得多蒸一籠,省得明早又有人來打樁。」


  陳凡沒再說話,只順著山路往下看了一眼。

  那幾輛商行的車還卡在泥里,輪子空轉,甩得車幫上全是泥點。梁掌事提著袍角,在邊上急得直跳腳。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石街那頭走。

  走到半道,司墨從後頭追上來,把筆和薄冊遞給他。

  「擺案?」

  「擺。」

  陳凡接過冊子,邊走邊翻開第一頁。

  「今天先記一條。」

  司墨忙把筆蘸了墨。

  陳凡說:「山口界樁三根,已拔。木牌三塊,作廢。」

  司墨低頭落筆,寫得很快。最後一點墨收住時,他抬頭看見孫悟空正把那三根鐵樁往渡口邊上一插。

  插得筆直。

  旁邊一頭老黃牛湊過去聞了聞,甩著尾巴,就拴上去了。

  第686章市街臨時活帳

  天剛亮,石街口就先鬧起來了。

  昨晚下過一陣雨,路面泛著濕光。山路上挑擔的,牽牛的,背孩子的,都擠在口子外頭。有人來換糧,有人想找活,也有人只是先來瞧風向。

  舊街那邊還站著兩個穿灰褂的吏役,手裡拎著竹尺,嘴上沒吭聲,眼睛卻一直往這頭掃。看那意思,只等這邊一亂,他們就能回去報一句「果然不成體統」。

  司墨抱著帳冊站在木牌下,半晌沒翻頁。

  昨夜拔了界樁,街面是空出來了。空出來後,麻煩也一併露了頭。人越來越多,貨沒處堆,住處沒人分,臨時找活的人一窩蜂湧上來,誰先誰後,全憑嗓門大。

  一個賣鹽的漢子把兩隻簍子往地上一墩,急得臉發紅。

  「我從東窪走一夜來的,鹽再擱就返潮。你們不是說開口子?開了口子,總得有人收。」

  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婦人也插話。

  「昨晚我男人來問活,說今天再等等。等到現在,包袱還背著。住哪兒,吃什麼,總得給個準話。」

  後頭又有人喊:「先記我,我這兒是布!」

  「我這兒有雞!」

  「我會修牆,會壘灶!」

  聲浪一層壓一層,木牌都跟著發顫。

  豬剛鬣剛把袖子捲起來,聽得腦門直跳,回頭罵了一句:「排個隊!都往前拱,拱塌了誰賠?」

  沒人聽他的。

  孫悟空蹲在牌子頂上看熱鬧,耳朵一抖,笑了一聲。

  「老陳,你這買賣剛開張,就快成趕集打架了。」

  陳凡從後頭慢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麻繩。他沒先看人,先看地。石街中段低,昨夜的積水還留了兩片。若再讓人貨一擠,泥水一爛,舊街那幫人今天就能抓到話柄。

  他把麻繩往地上一扔。

  「別喊了。先把地方分開。」

  司墨一抬頭:「怎麼分?」

  陳凡抬手一指。

  「牌子這頭,立活帳棚。來貨的,先登記。哪來的,什麼貨,多少斤,換什麼,賣什麼,全寫上。寫完給木籤,按簽找攤位。沒簽的不准往裡擺。」

  他又指向右邊那排空屋。

  「昨兒騰出來的三間舊鋪,後頭六間空屋,全算臨時住處。先記人頭。單身住一屋,多口之家住大間。一天一換簽,空下來的再補。」

  婦人立刻問:「不給錢也能住?」

  「先押半日工,或者押貨。」陳凡說,「真沒錢沒貨的,先記名。今日幹完活,帳上扣。住一晚,不是白住,也不是先把人趕出去。」

  那婦人聽明白了,抱著孩子往前挪了一步,不吭聲了。

  賣鹽漢子又急:「那我的鹽呢?」

  「登記後先入棚。」陳凡說,「白龍馬帶人運,按輕重和怕潮的先走。鹽、布、藥草先搬。木柴和石料放後頭空地。誰自己亂堆,今日不記帳。」

  白龍馬本在街邊飲水,聽見自己名字,甩了甩鬃毛,抬頭走過來。

  「我運貨沒問題。車不夠。」

  「借。」陳凡回頭看司墨,「去找昨晚那幾個牛車戶。一車一天,給現米,帳上再補。肯來的,名字全記上。」


  司墨這回沒遲疑,翻開冊子就寫,邊寫邊問:「活帳棚搭在哪兒?」

  陳凡拿腳尖點了點牌子旁的空地。

  「就這兒。四根竹竿,一塊油布。前頭記帳,後頭堆簽。人站左邊,貨走右邊。別混到一處。」

  豬剛鬣往四周看了一圈,忽然咂了下嘴。

  「人和貨能分,水呢?這一段地低,再來一場雨,全得泡。」

  陳凡早瞧見了。他順著街沿走了十幾步,拿棍往泥里一戳,棍頭直接陷下去半截。

  「你帶人挖溝。」

  豬剛鬣一愣:「我?」

  「你。」陳凡把棍扔給他,「從街頭挖到渡口邊,把積水引出去。溝不用寬,能走水就成。再鋪兩條碎石帶,給車輪壓。今天誰來找活,先去你那邊報到,按日結。」

  「按日結?」後頭幾個青壯一下來了精神。

  陳凡轉過身。

  「挖溝的,搬貨的,修屋頂的,都按日結。日落前來活帳棚領。少一文,你們找司墨。偷懶混帳的,也記在冊上,明天別來。」

  司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筆尖在紙上停了停。

  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以前舊街那頭招短工,最會拖欠。今天說帳房不在,明天說掌事沒簽,拖上十天半月,人餓得沒法,只能認。陳凡這句按日結,就是衝著那套舊規矩去的。

  舊街那兩個吏役臉色都有點不好看。

  其中一個忍不住上前兩步,拿竹尺敲了敲靴邊的泥。

  「你們這般自立規矩,誰來認?日後出了岔子,貨丟了,人跑了,屋塌了,算誰頭上?」

  陳凡看著他,聲音不高。

  「算帳上。」

  那吏役一時沒聽明白。

  陳凡抬手,點了點司墨懷裡的冊子。

  「貨登記,人記名,住處領簽,做工按日結。哪家進來,哪家出去,誰拿了幾袋米,誰搬了幾車磚,全在冊上。你們舊街不是愛查麼?來查。少一筆,我認。」

  話落下來,前頭那些人反倒安靜了。

  賣鹽漢子先把簍子提起來,往前一遞。

  「那我先記。」

  司墨立刻坐到臨時搬來的長板凳後頭,翻開新頁。

  「姓名。」

  「趙六。」

  「貨。」

  「粗鹽兩簍,三十七斤半。」

  司墨低頭寫,寫完撕下一片木籤,拿炭筆畫了個「鹽」字,又在角上點了一點。

  「去右邊第二棚,等車。」

  趙六接過木籤,像捏著一張真契書,手都輕了些。

  有了頭一個,後頭的人就順了。

  抱孩子的婦人上來記住處。兩個會修牆的漢子去豬剛鬣那邊領鐵鍬。一個老頭帶著孫子,說會編草蓆,也被司墨記下,安排去鋪空屋地面。

  白龍馬嫌人慢,乾脆自己拖起板車,先把最潮的鹽和布運走。車輪壓過碎石邊,哐哐直響。他跑了兩趟,額前都出了汗,嘴裡還不忘念叨。

  「下回誰再說我只會當坐騎,我拿車軸抽他。」

  孫悟空聽得直樂,跳下牌子,單手拎起一捆濕木頭,順手往後場一扔,正落在木柴堆上。

  「老豬,快點挖。你那邊的水要是漫過來,別怪俺老孫拿你填溝。」

  豬剛鬣鼻子裡哼了一聲,鐵鍬揮得卻更快。沒多久,街邊就拉出一條淺溝。污水先在溝口打了個旋,接著嘩一下往下走,順著渡口邊流了出去。

  原先站著看的人,這會兒也不看了。

  有人搬竹竿。有人扯油布。還有個賣餅的婆子自己把爐子往外挪了半丈,說要給幹活的人現烙熱餅,工錢可以晚些算,先記在帳上。

  司墨記得手腕發酸,額角卻少見地鬆開了。

  他抬頭看一眼新搭起來的棚子,又看一眼排起來的隊伍,忽然覺得這條剛接上的石街,頭一回像真能活下來。

  到了晌午,活帳棚前已經掛上兩串木籤。

  一串寫貨,一串寫人。

  右邊第三間空屋門口,還貼了張粗紙,墨沒幹透,上頭只寫四個字:


  先來先住。

  風從山口灌下來,把那紙角掀起半寸。司墨伸手按了按,還沒按平,後頭一個少年已經抱著被褥衝過來,氣喘吁吁地問:

  「還有空屋沒有?我娘和妹子在後頭,馬上到。」

  司墨沒答,先翻帳冊,手指順著新寫的名字一行行往下摸。

  第687章舊名冊里的活人區

  司墨的手指停在帳頁中間,沒先答那少年。

  他抬頭看了眼街口。陳凡正從棚外回來,袖口沾了些灰,像是剛翻過舊屋。他把薄冊往案上一擱,先問一句:「後頭來了幾戶?」

  「六戶。」司墨把活帳遞過去,「要屋的三戶,要搭棚的兩戶,還有個賣油的,說想先占個角。」

  陳凡翻了兩頁,目光沒在新名字上停太久。

  「右邊第三間給那少年。」他說,「第五間騰出來,留給帶病的。剩下想搭棚的,先去渡口邊,不准擠主街。」

  少年抱著被褥,連忙點頭,轉身就跑。跑出兩步,又折回來,低聲問:「要先交啥?」

  「先住。」陳凡把冊子合上,「帳後補。」

  少年愣了一下,像沒想到這麼痛快,忙把被褥又往肩頭拽了拽,跑得更快了。

  街上人雜,鍋里米湯也開了。熱氣撲到棚檐下,紙頁都卷了邊。陳凡站在案前,看著那串新寫的人名,心裡卻沒落在活帳上。

  昨夜那半個「凡」字,今天還壓在他腦子裡。

  那不是巧合。

  他把司墨叫到一邊:「你守這兒。我去後庫。」

  「查舊檔?」

  「嗯。把那本第九運轉的名冊也抱來。」

  司墨點頭,轉身就進了後院。沒過多久,楊戩也從街尾過來了,手裡提著一截新拔下來的斷樁,樁頭還帶土。

  他把斷樁往地上一立,先看陳凡一眼。

  「你讓我盯的地脈口,找到了兩處。」楊戩道,「都在街底下,不在山口。」

  陳凡抬起頭:「街底下?」

  「嗯。」楊戩用腳尖在地上劃了個方位,「一處在東頭井邊,一處在第三排空屋後頭。土層不一樣。下面埋過舊石框。」

  司墨這時抱著兩本厚冊跑出來,肩頭都壓歪了。一本黑皮,一本灰布封,角上全是潮斑。陳凡接過來,直接蹲在活帳棚後的石階上翻。

  楊戩也蹲下了,把斷樁橫在膝上。

  第一頁是舊地冊。

  紙發脆,一翻就響。上頭畫的不是現在這條石街,是更早的山口舊圖。圖上線條粗,屋位少,渡口也窄。陳凡往下翻了十幾頁,看到一張被紅線圈過的地塊圖。

  圖邊批了小字。

  「第九運轉,西南接駁帶,丙七口。」

  再下一行。

  「活人預備區。」

  司墨吸了口氣,手指差點把頁邊掐破。

  「真有這個名?」

  陳凡沒出聲,拿指節輕輕敲了敲那四個字。紙很舊,墨倒沒散,像寫這幾個字的人落筆很重,怕後人看不見。

  楊戩把斷樁放下,接過圖看了兩眼。

  「這不是安置地。」他說。

  「不是。」陳凡道,「像候補區。」

  他把灰布封的舊名冊也翻開。前頭記的是轉運數,後頭是地塊分層。每一層都有牌號,有進有出,像帳房的舊流水。翻到末尾,忽然夾出一張單頁。單頁比冊子新一點,邊上釘過針,後來又扯了。

  上頭只列了三欄。

  地塊。入口。名額。

  陳凡往下掃,第三行寫的正是這片石街舊址。

  「丙七口,舊石街,活人三百,候補六十。」

  司墨喉頭滾了一下。

  「三百六十個活人?」

  「不是現成的活人。」陳凡把紙翻過去,背面還有字,「你看後頭這句。」

  司墨湊近辨認。

  「口開則納,口閉則封。先入名冊,後分層用。」

  他念完就停住了,背上有點發涼。


  前頭攤位上還在喊米、喊鹽,這邊只隔一堵土牆,牆外熱氣騰,牆裡這幾行字卻冷得很。

  楊戩把那張單頁按住:「並界那夜,不是兩邊撞上。」

  「嗯。」陳凡道,「是舊口子自己醒了。」

  他把三本東西排開,地冊一邊,名冊一邊,中間壓著那張單頁。

  「檔案寫接駁帶,地塊圖圈了丙七口,名冊又給了活人額度。三條線對上了。」陳凡抬眼看向石街,「這地方從前就不是給人安生過日子的。」

  司墨低聲問:「那給誰用?」

  「給分層。」陳凡說。

  這兩個字落下,棚外風正好灌進來,把活帳翻得嘩啦響。前頭新來的幾戶人家正搬箱子,孩子蹲在牆邊摳石縫,誰也不知道自己腳下踩著什麼舊底子。

  楊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第九運轉留這個口,圖什麼?」

  陳凡抬手,把單頁上「入口」兩字點了點。

  「回收。」

  他聲音不高,司墨卻聽得很清。

  「舊系統要維持分層,就得一直補人。死了的,壞了的,跑了的,總得有新口填。並界不是意外,是他們留的回收口。外頭一亂,這口子就開。人先被卷進來,再按名冊分。上頭那層挑走能用的,底下那層塞進苦活,剩下的掛帳,等下一輪。」

  司墨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他忽然想起這兩天來的人。逃荒的,失散的,背柴的,賣油的,還有那個抱被褥的少年。要不是他們先在街口立了活帳,先寫了「先來先住」,這些人一進來,會先落到誰手裡?

  不會有人問他冷不冷,餓不餓。

  只會先記名。

  記進舊冊子裡。

  楊戩把地上的斷樁重新拿起來,指著樁身那圈舊刻痕:「我挖出來時就覺得眼熟。這不是界樁,是口樁。上頭有舊編號,跟名冊差半位。」

  陳凡接過去細看。樁身泥一擦,果然露出半圈細字。不是如今常用的記法,倒像老吏寫的庫號。

  「丙七下口,副樁二。」

  司墨後頸一麻:「還有正樁?」

  「多半還在井邊那處。」楊戩說。

  陳凡沒立刻起身。他盯著那幾頁紙,心裡已經把前後串上了。

  舊世界的項目書。山海入口經營書。分層帳。再到這片街的地塊圖和活人名額。

  不是誰臨時起意。

  是一整套舊東西,斷過,埋過,爛過,眼下又想重新接回去。

  誰拿住入口,誰就能先記第一筆帳。

  誰先寫名字,誰就能重建名冊。

  街外的人看這只是個山口集市。真把冊子攤開,這兒其實是一張舊嘴。餓久了,剛張開一點縫。

  陳凡把單頁捲起來,塞進袖裡,抬頭道:「不能再等。」

  司墨問:「先封井口?」

  「封一處沒用。」陳凡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得先把入口的帳權拿過來。」

  「帳權?」

  「人進來,先記我們的活帳。」陳凡看向前頭兩串木籤,「貨歸貨,人歸人。凡是入街的,都先落這本冊。舊口想吞,也得照著我們的名走。」

  楊戩聽明白了,點頭:「我去井邊守。」

  「別只守。」陳凡道,「把那處舊石框起出來。能搬就搬,不能搬就砸。第三排空屋後頭那處,也掘開看看。」

  「好。」

  楊戩提著斷樁就走,步子很快,沒幾下就過了半條街。

  司墨還站在原地,手裡抱著舊名冊,臉色發白。他看了眼前頭熱鬧的人群,又看了看冊子,忽然把舊冊往懷裡一夾,轉身回棚里,把新活帳攤得更平。

  「我再添一頁。」他說。

  陳凡走進去,看他研墨。

  「添什麼?」

  司墨蘸了筆,低頭落字,寫得很穩。

  「入街先登名。不問舊籍。」

  他寫完吹了吹,又抬頭:「再掛出去一塊牌?」

  陳凡看了那行字一眼,嗯了一聲。


  「掛。寫大點。」

  司墨扯了張硬紙,壓在案角,重新提筆。外頭又有一車人到了,車軸吱呀響,像從很遠的地方一路顛過來。賣油的漢子正幫著卸桶,那個抱被褥的少年從新分到的屋裡跑出來,領著自己娘和妹子往裡走。

  風吹得棚角直抖。

  司墨把最後一筆寫完,抬手遞給陳凡看。

  陳凡接過來,沒改一個字,轉身就把紙釘在棚外柱子上。

  第688章兩界都來擺攤

  紙牌釘上去沒多久,棚外就圍了一圈人。

  有人認字,先念了一遍。

  「三日試行,凡貨可入。占地一尺,記帳一行。只認真名,不認保帖。」

  後頭有人愣了。

  「啥叫不認保帖?」

  司墨站在門口,提著筆說:「就是不用找商行作保。你叫什麼,家住哪,帶了什麼貨,賣給誰,賣了多少,自己說清,我們記。」

  那賣油的漢子先反應過來,抹了把手上的油漬:「那我這兩桶油,今天能擺?」

  「能擺。」陳凡坐回案後,「靠街擺。別堵路。」

  漢子咧嘴笑了,轉身就搬桶。

  他腳步快,像怕這話收回去。

  消息順著石街往兩頭竄。

  不到一炷香,渡口那邊又熱起來。

  一條小船剛靠岸,船頭先遞下來兩簍青菜。葉上還掛著水,拿手一碰,涼得很。後頭是個瘦婦人,褲腳卷到膝上,肩頭扛著竹擔。她看了眼牌子,又看陳凡。

  「我姓周。周柳娘。海口東邊來的。賣菜,賣蔥,帶了點醃蘿蔔。」

  司墨低頭記。

  「住哪?」

  「昨夜住船上。」

  「真名?」

  周柳娘把擔子放下,直起腰:「真名就是周柳娘。我爹給我起的。你要是記假的,回頭找不到人。」

  司墨點頭,在貨那一串木籤後頭添了一條。

  周柳娘看著那行字,心裡才算落下一半。

  先前有人跟她說過,山口要開了。她天沒亮就撐船來。路上還碰見商行的人,攔著問貨,說願意包買,一簍給三十文,現銀。她聽著心熱,後頭又聽見一句,要連賣三個月,不能私下擺攤。她沒敢答,撐船照舊來了。

  現在看見這張牌,她才知道自己沒白跑。

  她挑了個陰涼處,把青菜平碼開,葉朝外,蘿蔔罈子壓在後頭。剛擺好,便有兩個婦人圍上去問價。

  陳凡沒過去看。

  他只看街上的腳步。

  腳步多了,街就活了。活了,誰想再回去簽死契,就得先掂量。

  晌午前,石街上已經擠出兩排攤。

  一邊是山里人挑來的木器。木勺、木盆、矮凳,邊角磨得發亮。另一邊是從現世那頭帶來的布。花色沒這裡常見的那樣沉,夾著幾匹細棉,摸上去軟。一個梳短髮的年輕女人蹲在布卷前,嘴裡還帶著現世口音,報名字時頓了頓,像有點不習慣。

  「林晚。樹林的林,早晚的晚。」

  司墨抬頭看了她一眼。

  「從哪邊過來的?」

  「舊城南口。做裁縫的。店沒了,剩下幾卷布。」

  她說到店沒了,手指在布邊上抹了一下,像在抹線頭。陳凡聽見了,也沒多問,只讓司墨在名字後頭加了一句:會裁衣,能接活。

  林晚聽見這句,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凡正翻帳冊,沒再看她。

  過了一會兒,真有個婦人抱著孩子來問:「你會不會改小襖?袖子短了半寸。」

  林晚怔了一下,趕緊點頭。

  街口又是一陣吵。

  一個紅臉老頭推著獨輪車,車上全是海貨。鹹魚一排排掛著,蝦干裝在竹篩里,海帶卷得像繩。離老遠就能聞見咸氣。後頭跟著兩個少年,抱著木牌,木牌上寫著「海西鄭記」。

  司墨皺眉:「這算招牌,不算保帖。能掛,不許占兩處地。」

  老頭把車停住,喘了兩口才說:「誰占兩處了?我就一車。鄭有海,鄭家的鄭,有海的海。你記上。」


  司墨落筆。

  鄭有海看他寫字快,心裡有點犯嘀咕:「真記?回頭不抽成?」

  「抽路稅,照明帳抽。」陳凡抬起頭,「今日先免。三日後再定。」

  這句話像塊石頭扔進水裡。

  街上許多人都聽見了。

  免三日。

  先讓他們賣。

  這個口子一開,原先站遠處看的人都開始往裡挪。有人扛米,有人背竹筐,還有個白鬍子老匠挑著兩扇門板過來,說是舊屋拆下來的木料,改成桌案也能用。

  孫悟空蹲在街口石樁上,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這不像開山口,倒像趕廟會。」

  陳凡說:「廟會不記帳。」

  「記帳就有用了?」

  「有。」陳凡把冊子往前推,「人來了,貨過了,價走了一遍,帳上就不是空的。誰再說這裡只能整包買斷,他得先把這條街上的人全勸回去。」

  悟空伸手翻了兩頁。

  上頭名字密密麻麻,不好看,卻實。

  他嘖了一聲,把冊子扔回去:「這玩意比界樁還硬。」

  午後,商行的人果然來了。

  還是梁掌事,袖口壓得平平整整,鞋底沒沾多少土。他站在街口,先看了兩眼那塊新牌子,又看了看兩邊的攤。青菜、海貨、木器、布匹,連賣針線的都蹲在地上鋪了一塊布。

  他臉上的笑撐了撐。

  「陳先生,街是熱鬧了。熱鬧歸熱鬧,總得有規矩。散戶一多,價就亂。貨也雜。回頭出了假貨、壞貨、短斤少兩,誰擔著?」

  陳凡沒起身。

  「真名記帳的人擔著。」

  「光記名不夠。」

  「夠不夠,先走三日。」

  梁掌事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先前那份經營書,價錢還能談。我們接手後,能給入口起棚、定攤、護貨,也省你們操心。」

  街邊幾個擺攤的都不吭聲,手上動作卻慢了。

  周柳娘正給人稱菜,秤桿停在半空,耳朵豎得高。林晚也抬起頭,把剪刀擱在膝上。

  陳凡看著梁掌事:「你那份書里,有一條要先交貨,再定價。還有一條,入口貨源優先歸商行。真按你那套走,今天這條街,起不來。」

  梁掌事笑意淡了。

  「商路本就要有主心骨。散著賣,成不了事。」

  「今日成沒成,你自己看。」陳凡指了指街面,「你從街頭走到街尾,問問他們,誰願意現在把攤收了,回去簽你那張買斷單子。」

  梁掌事沒接話。

  他真往前走了。

  先問周柳娘:「你這菜,商行能整車收。省你叫賣。」

  周柳娘把菜籃往自己腳邊拉了拉:「整車收,三十文一簍。這裡賣,一簍四十五。慢點賣,我也認。」

  梁掌事又轉向鄭有海:「海貨放久了壓手,包給商行穩。」

  鄭有海把鹹魚翻了個面,頭也沒抬:「穩是穩,價也穩在你嘴裡。今日我賣了兩篩蝦干,夠船費了。」

  再往裡走,一個山里木匠抱著小板凳,咧嘴直笑:「我今兒頭回知道,原來城裡人真捨得花錢買這個。」

  四周有人笑出聲。

  笑聲一多,氣就變了。

  原先還擔心的人,這會兒反倒敢開口了。

  「商行不是說入口未定,不能隨便進貨嗎?」

  「又說要護貨,我看今日也沒人搶。」

  「真有事,帳棚不是在那兒?」

  「寫了真名,賴也賴不掉。」

  一句接一句,沒誰故意嚷,偏偏比嚷還頂用。

  梁掌事站在街中間,像踩在一層松石上,腳底發虛。他帶來的兩個夥計想往前說話,被他抬手壓住。

  陳凡這時才起身。

  他走到棚外,把那塊牌子往上扶正了些。

  「試行三日。今日記貨,明日記價,後日記回頭客。三日後,誰貨賣不掉,誰價被人壓,誰在街上吃了虧,都能來帳棚說。說得清,帳上改。說不清,也記上。入口不是誰家的後院,先讓人進來,路才會長。」


  梁掌事盯著那塊牌子,嘴角動了動,終究沒再提買斷的事。

  他站了會兒,轉身就走。

  兩個夥計跟得急,差點撞翻旁邊賣木勺的攤。那老匠罵了一聲,彎腰扶起兩隻勺子,又抬頭沖周圍喊:「看見沒,想買斷咱們的,就是這路數。」

  街上又是一陣笑。

  笑完,各干各的。

  周柳娘的最後一簍青菜也賣空了。她蹲下來,把銅錢一枚枚數好,用布角包了兩層。林晚接了三件改衣的活,針線盒攤開,手比先前穩。鄭有海嫌日頭偏了,自己扯了根繩,把鹹魚往高處掛,免得貓來偷。

  司墨坐在案後,手腕寫得發酸,還是沒停。

  新翻的一頁上,全是名字。

  有山這邊的,也有現世那邊的。

  有的人寫得規整,有的人名字都不會寫,只能口述。司墨就照著音記,再讓人按個手印。墨泥不夠,他索性拿鍋底灰調水,攪成一小碟,照樣能按。

  天擦黑時,陳凡把冊子拿起來掂了掂。

  比早上重了不少。

  不是紙重,是裡頭裝的人多了。

  悟空從街口晃回來,肩上還扛著半扇沒人買走的舊門板。

  「這也有人賣?」

  「明日可能就有人買。」陳凡說。

  悟空把門板往空屋門口一放,敲了兩下:「成,先給你們當桌子。」

  司墨笑了一聲,忙把油燈挪過去試了試高低。燈一放穩,正好照著帳冊。

  棚外還有人在排隊報名字。

  一個牽驢的老漢站在最前頭,懷裡抱著兩壇醬菜,探頭問:「這會兒記,還算今日的不?」

  司墨蘸了蘸墨:「算。報名吧。」

  老漢清了清嗓子,聲音提得老高。

  「我叫石老六。石頭的石。排行老六。明兒我再拉兩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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