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燈下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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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帳台前那盞青燈,火苗壓得很低。

  燈光不亮,偏偏把那張臉照得很清。

  連眉骨上那道淺印都一樣。

  那是陳凡當年在五指山下,被碎石擦出來的舊傷。後來傷早沒了,印子卻一直淡淡掛著。

  眼前這個人,也有。

  陳凡沒說話。

  他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還在抖,不重,像剛摸過冰水。

  孫悟空往前半步,金箍棒橫在身前,眼神已經變了。

  「裝神弄鬼,也得挑個人樣。」

  燈下那人看了他一眼。

  「齊天大聖,脾氣還是這麼急。」

  他一開口,連聲音都像。

  不是像個影子學出來的腔調。

  是陳凡自己說話時,那種先壓半分,再把話吐乾淨的習慣。

  豬剛鬣頭皮都炸了,扛著釘耙往牛魔王身後縮了縮。

  「娘的,真見鬼了。」

  玄藏沒動。

  他盯著桌上的帳頁。

  帳頁很厚,沒有邊。

  像是一層層舊皮,壓在台上。

  第一頁已經翻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十次運轉,操作者:陳凡。

  名字下方,還有一滴沒幹的墨。

  那墨不是黑的,發暗紅。

  像剛從誰指尖擠出來。

  「不是幻像。」

  玄藏先開口。

  「有位格,有帳印,有落名。」

  白須老執事跪在地上,臉已經白得像紙。

  「帳台不照假身,不記死物,不收外念。能坐在燈下的,只能是記帳者。」

  他抬起頭,嘴唇直哆嗦。

  「可記帳者只有一個位子。」

  「你在這兒。」

  「他也在這兒。」

  「這……這不成規矩。」

  燈下那人笑了笑。

  「原場走到第九次,規矩早爛了。」

  他說著,手指在帳頁上輕輕一敲。

  啪。

  聲音很輕。

  四周那些剛開的黑石門同時一震。

  門縫裡滲出來的灰氣,齊齊往回縮。

  像整片場子,都在聽他的。

  陳凡這才抬頭,盯住他。

  「你是誰?」

  「你問得不誠心。」

  燈下那人靠著椅背,語氣平得很。

  「你心裡已經有猜頭了。」

  「你只是不想承認。」

  陳凡胸口那股悶意更重了。

  從總帳把他的名字頂上去那一刻起,他就有種很彆扭的感覺。

  像有人穿著他的衣裳,先坐過他的位置,還把桌上的事都做了一半。

  這種感覺很噁心。

  不是撞見一個冒牌貨。

  是撞見一個比他更早到這裡的自己。

  孫悟空偏頭看了陳凡一眼。

  「老陳,要打嗎?」

  「先聽。」

  陳凡吐了兩個字,眼睛沒移開。

  燈下那人點點頭。

  「這句還算像你。」

  「我是誰,你可以慢慢猜。我先告訴你一件事。」

  「第十次,不是剛開。」

  「從你名字顯出來那一刻起,它已經動了。」

  「第一頁,是我替你記的。」

  陳凡冷聲問:「你憑什麼替我記?」

  「憑你來晚了。」


  那人答得很快。

  「也憑你前面九次都沒走到這一步。」

  場中一靜。

  牛魔王皺起眉,先聽懂了半句。

  「前面九次?」

  「啥意思,咱們這一趟不是頭一回?」

  燈下那人沒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陳凡臉上,像照鏡子時,鏡里那個自己忽然活了,正反過來看人。

  「你以為自己從五指山下醒來,是頭一天進局?」

  「不是。」

  「你以為系統頭一回找你?」

  「也不是。」

  「你餵猴子那一百年,是真的。你後面做的那些事,也都是真的。」

  「可在你之前,還有九次記帳。」

  「九次都寫到一半,爛了。」

  豬剛鬣忍不住罵出聲。

  「放你娘的屁。咱老豬一路跟著過來的,哪來的九次?」

  「你跟的是這一次。」

  燈下那人終於看向他。

  「你記得的,也只有這一次。」

  豬剛鬣張了張嘴,沒接上。

  玄藏這時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他額間那點舊佛印忽明忽暗,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幾句話勾得往外翻。

  「貧僧……」

  他聲音停了停。

  「貧僧在女兒國那次,夢裡見過一條路。」

  「路邊全是倒著的經幡。」

  「盡頭坐著一個記帳的人。」

  「那張臉,貧僧一直沒看清。」

  他說到這兒,抬頭看向燈下。

  「原來是你。」

  燈下那人笑意淡了點。

  「你那回走得太近,我把你推回去了。」

  孫悟空眼裡金光一閃。

  「所以那些斷掉的地方,不是老孫想岔了。」

  「是你動過手。」

  「談不上動手。」

  「只是抹帳。」

  說完這句,燈下那人伸手,把桌角一摞舊頁往前一撥。

  嘩啦一聲。

  帳頁散開。

  每一頁最上頭,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陳凡。

  有的墨跡老,有的新。

  有的後頭跟著一串人名。

  孫悟空,玄藏,敖烈,牛魔王。

  有的只寫了兩個字。

  終止。

  還有幾頁,乾脆從中間撕爛,只剩半截。

  陳凡盯著那些字,後槽牙一點點咬緊了。

  他不怕看見爛局。

  他怕的是,自己拼到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這局你已經輸過九回。

  那會把人心氣打塌。

  燈下那人像知道他在想什麼,慢慢開口。

  「別急著噁心。」

  「前九次不是你廢。」

  「是這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贏。」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

  上方空無一物。

  那根手指落下時,黑石門後面的壁面,卻一寸寸浮出細痕。

  像有人拿刀,在石頭裡刻滿了字。

  不是經文。

  是名字。

  密密麻麻。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連著一根細線。

  線頭最後,全攏向主帳台下方。

  白須老執事抬頭一看,整個人都伏了下去。

  「舊名冊……」

  「怎麼會翻出來……」

  陳凡順著那些線看過去,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那些名字里,他認得太多。

  托塔天王,觀音,太白,玉帝,如來。

  再往下看。

  還有孫悟空。

  玄藏。

  豬剛鬣。

  敖烈。

  甚至花果山里早死掉的幾隻老猴子,也在上頭。

  所有名字,最後都記在台下。

  像全天下的人,最後都得在這裡銷帳。

  「這地方,不是給人算功過的。」

  陳凡低聲說。

  燈下那人輕輕拍了下桌面。

  「總算說到正地方了。」

  「這裡不是天庭的冊,不是佛門的簿。」

  「這裡記的是運轉耗損。」

  「誰活,誰死,誰改路,誰脫隊,最後都會折成數,記進來。」

  「九次原場重開,耗的不是天,不是地,是你們這些活人在裡面一遍遍填。」

  牛魔王聽得額頭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是說,咱們一路殺出來,最後都成了填坑的數?」

  「差不多。」

  「那你呢?」

  孫悟空盯著燈下那人。

  「你坐這兒,不也是一筆數?」

  燈下那人沉默了一瞬。

  他第一次沒立刻接話。

  過了幾息,他才說:「我先是陳凡,後頭才成了記帳者。」

  「第九次末尾,我沒出去。」

  「位子空著,總得有人坐。」

  「你自己坐上去的?」陳凡問。

  「不是。」

  「誰按你坐下去的?」

  燈下那人抬眼,看著陳凡。

  那目光里沒有挑釁,只有一種很沉的疲憊。

  「你。」

  場中幾個人全怔住了。

  豬剛鬣都忘了喘氣。

  陳凡眉頭一擰。

  「把話說清楚。」

  「第九次末尾,你已經快贏了。」

  「你把總帳掀開了,也找到這張台子了。」

  「你知道只要台子不斷,第十次還會開。」

  「你沒法一把火燒了它。你也不能讓它空著。空著,帳會自己找人頂上,先頂的是孫悟空,再是玄藏,再往下,是你身邊所有人。」

  「你選了最笨的一條路。」

  燈下那人頓了頓。

  「你把我留下來,占位。」

  陳凡呼吸一滯。

  這話太荒唐。

  偏偏燈下那人的神情,一點都不像在編。

  他繼續說:「你說,留個最煩這套的人在這兒,多少能給後面的人拖點時辰。」

  「我問你,為什麼是我。」

  「你說,因為你信不過別人,也信不過下一次的自己。」

  「你只信一個被逼到角落,還會掀桌子的陳凡。」

  話音落下後,主帳台前安靜得厲害。

  青燈里的火苗輕輕一晃。

  陳凡忽然明白了那股噁心感從哪來。

  不是因為看見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是因為這個人,真有可能是他。

  不是現在這個他。

  是前頭某一次,被摁在這裡,坐到如今的他。

  孫悟空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陳凡身側。

  「老陳,別往他嘴裡鑽。」

  「真假,打一場就知道。」

  燈下那人看著孫悟空,居然點了點頭。

  「你這話也對。」

  「真假,終歸要分。」

  他站了起來。


  青燈一離桌面,整座主帳台都響了。

  不是轟鳴。

  是木頭裂開的細聲,一節接一節,從台沿爬到地面。

  燈下那把椅子,也在這一刻露出原樣。

  不是椅。

  是鎖。

  九道烏黑的鐵箍,從椅背一直扣到座下。

  他剛才坐著,其實一直被鎖著。

  白須老執事看見那九道鐵箍,聲音都劈了。

  「九次舊印……」

  「你真是上一次留下的帳主!」

  燈下那人抬起雙手。

  腕上還纏著兩圈細鏈。

  他扯了一下,鏈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不能離台太遠。」

  「你們也別想著現在就砍了我。砍了我,帳會立刻換人接。」

  「誰離得最近,誰上。」

  豬剛鬣刷地退了三步。

  「那你離我遠點。」

  牛魔王罵了一聲,卻也沒再上前。

  這種坑,誰沾誰倒霉。

  陳凡盯著對面的自己,問了最後一句。

  「你攔我,是想活下去,還是想讓我替你坐這兒?」

  「都有。」

  燈下那人答得乾脆。

  「我在這兒坐太久了,我想出去。」

  「你既然來了,本來就該坐回自己的位子。」

  「至於你肯不肯,那是後話。」

  他說完,抬手一划。

  第一頁帳頁自己翻了過去。

  第二頁上,慢慢浮出一行新字。

  雙名並列,帳位衝突。

  其下判定:留一,逐一。

  陳凡看到那八個字,眼角猛地一跳。

  這不是商量。

  這是總帳給出的規矩。

  兩個陳凡,只能留一個。

  燈下那人抬起頭,看著他,像看一個終於走到面前的舊債主。

  「從現在起,你我說的話,做的事,都會被記。」

  「誰像真正的陳凡,誰就能把另一個擠出去。」

  「若你輸了,你坐下。」

  「若我輸了,我消帳。」

  他把青燈往前推了一寸。

  燈火照到帳頁邊角,也照到了陳凡靴尖。

  「來吧。」

  「先從第一頁,算你我誰更配這個名字開始。」

  第1章先立規矩、立身份、立危險,不急著開打。

  「你來晚了。」

  燈下那人開口時,聲音不高。

  像有人在舊井裡說話。

  一層層繞出來。

  每個人都聽清了。

  也正因聽清了,場上反倒更靜。

  陳凡站在原地,腳下黑石還在往上頂。

  第九原場的外層平台已全升出灰霧。

  四周沒有牆。

  只有一道一道人高的斷柱,圍成半圈。柱縫外,還是那片刪空後的灰。往下看不見底,像整座港區都被這塊平台托離了原位。

  孫悟空先往前邁了半步。

  金箍棒一橫,指著燈下那張和陳凡一樣的臉。

  「哪來的猴樣東西。」

  「學他學得還挺像。」

  那人抬頭看了孫悟空一眼。

  目光停得很短。

  「你這輪脾氣比第七次還衝。」

  一句話落下。

  孫悟空眼神一下變了。

  豬剛鬣張著嘴,半天才冒出一句。

  「他還認輪數?」


  牛魔王把斧柄往地上一頓,沒敢往前沖。

  他不是不想沖。

  是這地方不對勁。

  平台中間那張主帳台,看著像木頭,邊角卻有金屬磨亮的冷光。青燈罩著一圈暗色燈暈,照不遠,只把帳台附近一丈地圈了出來。燈暈外頭,人臉都發灰。

  玄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袖口。

  僧衣邊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層細黑的灰。

  像帳頁燒完後落下的紙屑。

  他抬起眼,聲音很穩。

  「先別動手。」

  「這裡在認人,也在認位。」

  楊戩沒說話。

  他進平台後就一直盯著四周斷柱。

  第三隻眼沒全開,只裂了一線。

  那一線金光掃過後,連他眉頭都壓下去了。

  「這不是場內。」

  「這是場外殼。」

  「原場還在裡面。」

  陳凡聽見這句,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

  場外殼。

  這詞他第一次聽。

  但一聽就懂了半截。

  像帳本封皮。

  像門裡套門。

  他們還沒真正進去。

  燈下那人拿起筆,在攤開的帳頁上輕輕一點。

  「總算有人說到正地方了。」

  「你們腳下這塊,只是第九原場的外層平台。能站人,能說話,能立規矩。」

  「真要開打,得進裡層。」

  說完,他把那頁帳往前推了半寸。

  陳凡看到第一頁右上角,寫著一行小字。

  ——第十次第一頁,已記。

  那字跡跟他平時寫帳時幾乎一樣。

  收筆時有點斜。

  末尾總愛帶個小鉤。

  豬剛鬣湊近一看,臉皮一抽。

  「還真是你寫的。」

  「老陳,你啥時候背著俺幹這事了?」

  「俺咋一點都不知道?」

  陳凡沒理他。

  他盯著那行字,肩膀慢慢沉下去。

  不是慌。

  是那種終於對上了一口舊氣的感覺。

  從操作者欄顯名那一刻,他就知道這事不單是有人拿他頂鍋。前頭還有一道更早的手。

  現在見了這字,那道手算是露了指頭。

  燈下陳凡看著他,像看鏡子裡的自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把第一頁記了。操作者欄就先占了。」

  「外面那個你,頂多算掛名。」

  白須老執事本就跪著。

  聽到這句,直接把頭磕地上了。

  「先占欄……」

  「怎麼會有雙操作者。」

  「總帳不會認的,總帳絕不會認的。」

  話音剛落。

  青燈忽然「嗡」了一下。

  不是亮。

  是燈焰往上竄了一截。

  帳台上空,慢慢浮出一行黑字。

  ——檢測到雙操作者記帳衝突。

  ——限制開啟。

  ——同輪只可留一人持筆。

  字浮在半空,誰都看得清。

  連灰霧外港區那邊,估計也能看到。

  牛魔王忍不住罵了一句。

  「真他娘講理。」

  「直接告訴你們,只能活一個記帳的。」

  豬剛鬣嘴角直抽。

  「這規矩也太硬了。」

  「連裝糊塗都不讓裝。」


  陳凡眼皮跳了一下。

  他聽明白了。

  這不是在問他們誰能記。

  是在逼他們先分清誰算陳凡。

  孫悟空最煩這種彎繞。

  他把棒子一提,朝青燈偏了偏下巴。

  「筆不筆的先放一邊。」

  「把燈砸了,字總該沒了。」

  這話很像他能幹出來的事。

  乾脆,直接,還帶點熟門熟路的莽。

  牛魔王聽得眼睛一亮。

  「有道理啊。」

  「規矩是燈照出來的,先把燈干碎。」

  「俺最會這個。」

  燈下陳凡卻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更像早知道會有人提這一手。

  「砸燈可以。」

  「你們回原場。」

  「這層平台立刻收回。」

  「第十次紀年照開,操作者欄照掛,外頭那群殘帳人會先亂,港區會先塌一半。」

  「你們若運氣差點,還會被直接彈回第一落點。」

  他說到這,目光又落在孫悟空身上。

  「上次你就是這麼回去的。」

  孫悟空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不是怕。

  是他聽出一句事。

  「上次。」

  這地方有人記著他的上次。

  陳凡看著燈下的自己,終於開口。

  「你不是假貨。」

  「也不是影子。」

  「你到底是什麼。」

  燈下陳凡把筆擱在帳沿。

  指尖敲了兩下木面。

  「外頭那個你,是本輪載體。」

  「會痛,會傷,會跑,會錯。」

  「你現在這副身子,這口氣,這些念頭,都算本輪新帳。」

  「我不一樣。」

  「我是前九輪匯總下來的備份。」

  場上沒人接話。

  連風都像停了。

  豬剛鬣沒太聽懂,腦門全是汗。

  「啥叫備份?」

  「你存哪了?」

  「燈里?」

  燈下陳凡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前九輪每次運轉,陳凡都沒走到最後。有人把散掉的帳頁收回,壓成底稿,存在這裡。」

  「存久了,就成了我。」

  他抬手點了點自己心口。

  「我記得前九輪斷在哪。」

  「也記得誰先翻臉,誰先死,誰臨到頭還想賭。」

  「第十次開啟前,總帳給了我一次先記第一頁的權力。」

  「我就先占了欄。」

  玄藏聽到這,眉頭一點點皺緊。

  「也就是說,外面的陳凡若是這輪正主,你就是舊帳積出來的人影。」

  「若總帳認你持筆,他就會被排出去。」

  「若總帳認他持筆,你會散。」

  燈下陳凡點頭。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剛才說,你來晚了。」

  陳凡沒急著接。

  他腦子裡東西很多。

  第五次在花果山埋的殘頁。

  第七次刪除航道里那句沒說完的話。

  還有先前總覺得有人替他把路鋪好半寸,又在半寸外挖坑。

  現在都能串上了。

  不是一個人在遠處算他。

  是前頭九輪,真的都留了渣。


  這些渣,堆出了一個坐在燈下的自己。

  楊戩這時才開口。

  「他沒說全。」

  所有人看向他。

  楊戩望著那盞青燈,語氣發冷。

  「備份不是人,也不是魂。」

  「更像一份能替代操作者的舊底稿。」

  「一旦總帳徹底認了他,外面這個陳凡,本輪所有新痕跡都要並進去。並完後,還剩不剩原樣,不好說。」

  豬剛鬣聽得背後發涼。

  「這不就是吞了嗎?」

  燈下陳凡沒有反駁。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陳凡。

  「說吞也行。」

  「說歸帳也行。」

  「看你站哪邊。」

  孫悟空不耐煩了。

  他把棒子往肩上一扛,咧嘴笑得發冷。

  「俺最煩你們這些會記帳的。」

  「話都讓你們說圓了。」

  「要麼他吞你,要麼你頂他。」

  「總歸得挑一個。」

  「那還廢什麼嘴。」

  陳凡抬手,攔了他一下。

  這一攔,孫悟空真停了。

  不是因為別的。

  是陳凡現在也在想一件事。

  若燈下這個自己真握著前九輪的東西,那他知道的,一定比自己多。

  現在動手,不一定占便宜。

  更要命的是,規矩已經亮出來了。

  雙操作者不能同時記帳。

  只要筆沒分出去,他們在這平台上做的每一步,都算懸著。

  玄藏上前半步。

  鞋底擦過黑石,發出一聲輕響。

  「既然先立規矩,那就把規矩講盡。」

  「只能留一人持筆。怎麼留?」

  「殺一個,散一個,還是有別的判法?」

  燈下陳凡看向帳台上方。

  像是在等總帳自己給字。

  青燈輕輕晃了兩下。

  片刻後,空中又浮出三行。

  ——持筆權判定中。

  ——原場未開,不可強奪。

  ——外層平台內,只可立證,不可動殺。

  白須老執事抬起頭,聲音都發顫了。

  「立證……」

  「要先證身份。」

  牛魔王撓了撓頭。

  「那不還是嘴皮子事?」

  「誰不會說自己是真的。」

  楊戩搖頭。

  「不是說。」

  「是拿帳痕。」

  他看向陳凡,又看向燈下陳凡。

  「誰能接上第九原場斷掉的主帳,誰才有資格進裡層。」

  「進了裡層,才輪得到真正判持筆。」

  孫悟空冷笑一聲。

  「原來是在這等著。」

  「先不讓打。」

  「先讓你們兩個自己認帳。」

  燈下陳凡終於站起身。

  他一起身,青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一直拖到帳台邊緣。

  「沒錯。」

  「先立規矩,立身份,立危險。」

  「打,不急。」

  「急了,只會一起掉回原場。」

  他望著陳凡,像是在看一張自己寫壞過很多次的舊紙。

  「你若想拿回操作者欄,就來接第九原場主帳。」

  「接得上,你進裡層。」

  「接不上,你連爭筆的資格都沒有。」


  話說完。

  帳台右側無聲裂開一道口子。

  不是門。

  像一頁厚紙從中間翻起,露出下面一條窄階。

  階上全是黑灰腳印。

  有人上去過。

  還不止一次。

  陳凡盯著那條窄階,胸口那點發悶反倒散了。

  事到這一步,路反而清了。

  先證身份。

  再談持筆。

  不把第九原場接上,他連問更多的本錢都沒有。

  孫悟空偏頭看他。

  「上不上?」

  陳凡吐出一口氣,抬腳往前。

  「上。」

  他剛邁出一步,燈下陳凡又補了一句。

  「對了。」

  「你若想問外頭為什麼直接開第十次,我可以先給你半句。」

  陳凡停下。

  燈下陳凡看著他,手指輕輕壓在第一頁那行字上。

  「第九次,不是沒翻完。」

  「是有人在你們進港前,就把最後一頁撕了。」

  第602章第十次第一頁

  燈火壓得很低。

  第一頁攤在桌上,紙面發黃,邊角捲起,像被人反覆捏過。

  司墨站在旁邊,先讀了一遍。

  「港區活帳,三日內並回原場。」

  他念完,喉嚨發緊。

  白須老執事伸手按住紙角,指節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這是管理員級強制條款。」他聲音發沉,「過了時辰,誰來都改不了。」

  陳凡盯著那行字,沒抬頭。

  他看得太久了。

  前九次,他都死在同一個岔口上。

  先救人,門會開早了,活帳衝出去,整片港區翻帳。

  先開門,人會先散,帳冊一亂,再想拉回來,只剩一地爛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把那九次死局都按回去。

  「順序錯了。」他說。

  司墨一愣:「那該怎麼排?」

  燈下那個人坐在陰影里,聲音比燈火還穩。

  「先封帳。」他說,「再救人。最後才開門。」

  司墨皺眉:「可第一頁寫的是三日內並回原場。你要等到第三日?」

  「不是等。」陳凡抬眼,「是卡著它。」

  白須老執事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這人真敢拿管理員條款當刀用。

  陳凡伸手,把第一頁推回去一點。

  「前九次,我總想搶。」他語氣很平,「搶門,搶人,搶時間。搶到最後,誰都沒落著。」

  他看向燈下那個自己。

  「你也是這麼死的。」

  那人沒反駁,只把燈芯撥亮了一截。

  火光跳了一下,照出後頭幾頁紙的邊。

  陳凡盯過去:「後頁給我看。」

  燈下那人把帳冊合上了。

  「不行。」

  「為什麼?」

  「後頁寫著建帳人的真名。」

  這句話一出,屋裡一下靜了。

  連司墨都沒出聲。

  白須老執事把手從紙上收回,像怕碰壞什麼。

  「真名一露,誰先看見,誰就得先死一個。」燈下那人說,「你想翻,就得先想好,留你,還是留我。」

  陳凡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像是被冷水浸過。

  「我已經想過九次了。」

  他把袖口往上一折,露出腕上的黑線。

  那是前九次留下的印子。

  每死一次,就多一圈。


  如今繞了整整一腕子。

  「這一次,不看後頁。」他說,「先把第一頁做實。」

  白須老執事抬頭:「你要我做什麼?」

  「封港帳。」陳凡說,「把活帳先壓回庫里。三日內,不准任何人碰門栓。」

  司墨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要把人都關住?」

  「不是關。」陳凡說,「是護住。門一開,最先遭殃的就是站得最近的人。」

  他指了指第一頁。

  「這條規矩寫得很死。它要人回原場。那就讓人先回到能活的地方。」

  白須老執事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銅印,按上紙面。

  啪的一聲,印泥壓實。

  第一頁上的字,像被重新釘了一遍。

  屋外隨即響起銅鈴。

  一聲,兩聲,十聲。

  總帳開始走了。

  司墨臉色一白:「第十次,正式計時了?」

  陳凡嗯了一聲。

  他站起身,走到燈前。

  「燈下那個我,最後問你一次。」他盯著那人,「你到底是誰?」

  那人沒有立刻答。

  他伸手摸了摸燈罩,像在摸一塊舊鐵。

  「你前九次沒死明白。」他說,「我就是你不敢認的那一半。」

  「那這一次呢?」

  「這一次,認不認都一樣。」他抬頭,「帳要結了。」

  陳凡沒有再問。

  他伸手,按住帳冊第一頁,又按住銅印。

  「開門的事,等三日。」他說,「三日裡,誰也別碰後頁。真名不真名,先放著。」

  白須老執事看了他一眼,終於鬆了口氣。

  「這樣,至少能活。」

  「能活就夠了。」陳凡說。

  接下來的三日,港區沒再亂。

  白須老執事守在庫門前,誰來都不放。

  司墨帶人點清活帳,把每一戶都重新登記。

  燈下那盞青燈一直沒滅。

  陳凡守在旁邊,眼也沒合。

  第三日傍晚,潮水退下去一截。

  門栓落下時,整座帳庫都輕輕震了一下。

  再翻開第一頁,那行字已經褪了色。

  「港區活帳,已並回原場。」

  白須老執事看完,手指抖了抖,隨後把銅印收進袖中。

  「成了。」

  陳凡沒說話。

  他轉身去看帳冊後頁。

  那裡空了。

  建帳人的真名,已經燒成一片灰。

  燈下那個人也不見了。

  只剩一盞燈,燈芯慢慢矮下去,最後停成一粒紅點。

  司墨站在門邊,低聲問:「他呢?」

  陳凡把帳冊合上。

  「回帳里了。」

  「還會出來嗎?」

  「不會了。」

  他把帳冊交給白須老執事。

  「封進鐵匣。以後誰都別開。」

  白須老執事鄭重接過,點了頭。

  後來,港區修了整整一年。

  舊門換了新栓,壞掉的帳櫃全拆了。

  司墨接了執事的位置,白須老執事退到後院,整日養花,再不碰帳。

  孫悟空帶著花果山那撥人回了山,山路還是那條山路,只是再沒人敢拿鐵鏈去拴。

  唐僧去了西洲,剃度沒再留,開了間小小的書齋,教孩子識字。

  牛魔王父子守著火焰山,沒再下山惹事,偶爾送一車炭到港區,換幾壇酒。

  那本總帳被鎖進鐵匣,壓在庫底。

  從那以後,再沒人聽見翻頁聲。


  陳凡留在港區,做了最後一個帳師。

  他沒再找什麼真名,也沒再問什麼後頁。

  冬去春來,海風照舊吹過碼頭。

  等到第二年開春,門前那盞燈也熄了。

  故事到這裡,就算結了。

  第603章雙陳凡對帳

  燈沒滅。

  第十次第一頁像一張薄紙,剛鋪到桌上,就讓那盞青燈燙出了一圈黃邊。

  陳凡站著,沒坐。

  他先看帳頁,再看燈下那個人。

  那人和他生得一樣,連眉骨那道淡印都一樣。只是氣色更舊,像常年住在不見日頭的屋裡,臉上總帶一層燈灰。

  玄藏沒出聲,站在門側。

  悟空靠著柱子,手裡捏著那根鐵鏈,沒繞,也沒掄,只是一圈一圈往手腕上卷。卷到一半,又鬆開。

  氣氛壓得低。

  先開口的是陳凡。

  「第一頁怎麼來的,我先不問。」

  「你既然說總帳記人,那就按記帳的規矩來。」

  「先對三筆大帳。」

  燈下陳凡點頭。

  「你問。」

  陳凡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穿過來,到底是不是意外。」

  「第二,無道德系統是誰給的。」

  「第三,誰把我推上操作者這個位子。」

  他說得很平,字咬得很清。

  這三句一落,屋裡連燈芯炸開的細響都聽得見。

  燈下陳凡沒急著答。

  他抬手,把那本帳往前翻了兩頁。紙邊很舊,翻過去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你這三問,第一問和第二問,我能答一半。」

  「第三問,我現在不能說。」

  悟空嗤了一聲。

  「不能說,就是不敢說。」

  燈下陳凡看都沒看他,只盯著陳凡。

  「不是不敢,是說了,頁會亂。」

  玄藏這時抬起眼。

  「他說的是實話。」

  「至少前兩句,是實話。」

  「後面那句,他故意留了口子。」

  陳凡聽懂了。

  不是謊。是刪。

  帳房裡的人最懂這種手法。

  該寫的數都在,偏偏少了最要命的那一欄。你順著查,怎麼都能對上。可最後總缺一個出錢的人。

  陳凡拉開椅子,終於坐下。

  「答。」

  燈下陳凡把手按在帳頁上。

  「你穿過來,不是意外。」

  「你是被挑中的。」

  這句一落,陳凡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燈下陳凡繼續道:「不是天庭挑的,也不是佛門挑的。你來的那一刻,五指山下本來該死一個雜役。人死了,空位就會補上。補上的,不該是你。」

  「你能落進去,是有人改了順序。」

  「先改了山下那一口氣,再改了你的路。」

  「你不是撞進去的。你是讓人塞進去的。」

  悟空站直了些。

  「誰?」

  燈下陳凡沒答,轉到第二問。

  「系統也不是獎勵。」

  「它不是給你翻身用的。」

  「它是補丁。」

  陳凡盯著他。

  這兩個字,比前一句還扎耳。

  「補什麼。」

  「補一個錯頁。」

  燈下陳凡屈指敲了敲帳頁。

  「一開始,沒有你。」

  「後來的幾輪里,也沒有你。」

  「有一頁寫壞了。壞到連後頭幾百頁都接不上。有人拿無道德系統去縫那道口子,想讓帳能繼續記。」


  「你,就是縫上去的線頭。」

  屋裡靜了片刻。

  陳凡忽然想起最早那些任務。

  不是扶正,不是救世,也不是升天得道。

  全是撬、搶、騙、壞規矩。

  當初他只當這是個歪系統。現在回頭看,那些活全像在拆舊牆。

  哪塊牆先裂,它就叫他先去捅哪塊。

  不是幫他。

  是在借他的手修頁。

  陳凡靠住椅背,指節在桌面點了兩下。

  「補丁會自帶獎勵?」

  「會。」燈下陳凡道,「修得動,就給你力氣。修不動,就換人。」

  「所以你見過幾任?」

  這話一出,燈下陳凡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只一下。

  陳凡抓住了。

  「你不是第一次見我。」

  「我也不是你見過的第一個陳凡。」

  燈下陳凡笑了笑,笑得很薄。

  「對了一半。」

  「我見過前面的影子,沒見過你這麼完整的。」

  「有的剛到山下就瘋了。有的拿了系統,轉頭去投天庭。還有一個,活到白骨嶺就沒了,連名字都記不穩。」

  悟空皺起眉。

  「那你算什麼?」

  燈下陳凡看向他。

  「備份。」

  「舊我。」

  「也是沒坐穩第一頁的人。」

  這回連玄藏都沉默了。

  話說到這一步,意思已經很明白。

  眼前這個人,不是憑空冒出來的邪祟,也不是心魔。

  他是前一輪,或者前幾輪里,某個沒走完的陳凡,被總帳留下的一份底稿。

  陳凡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

  不是怕。

  是噁心。

  像有人告訴你,你活到今天,每一步都不是頭一回走。你以為自己在闖,實際腳下踩的,是別人磨出來的舊腳印。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冷茶,一口喝了半盞。

  「第三問,你不答。」

  「那換我來猜。」

  「把我推上操作者位子的,不是你。」

  「你只是沒攔。」

  「真正要我上位的,是建立循環的人。或者說,握著第一頁的人。」

  燈下陳凡眼裡那點笑意,收了。

  「你比前幾任快。」

  「可你猜到這兒就夠了,再往下猜,頁真會亂。」

  玄藏這時走了兩步,停在桌邊。

  「他沒說假話。」

  「也沒說全。」

  「他刻意避開了一個主體。不是因為名諱不能提,是他不想讓你現在知道,那人到底站在哪邊。」

  陳凡偏頭看了玄藏一眼。

  玄藏神色平靜。

  「若那人站在你這邊,你會立刻去找。」

  「若那人站在你對面,你會立刻去殺。」

  「眼下這兩件事,都會壞帳。」

  燈下陳凡朝玄藏點了點頭。

  「所以我只答一半。」

  「輪到我開價了。」

  陳凡把茶盞放下。

  「說。」

  「第十操作者權限。」

  「換第九原場的九鎖分布圖。」

  悟空直接罵了出來。

  「你倒真會張口。」

  「第十操作者權限都沒捂熱,你拿來換一張破圖?」

  燈下陳凡不惱。

  「那不是破圖。」


  「第九原場是斷口。九把鎖壓著總帳外翻的邊。你不拿那張圖,後面誰去誰死。」

  陳凡聽到「第九原場」四個字,心口微沉。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見。

  系統深處那道灰頁里,曾閃過一次,停都沒停就過去了。

  他當時只記住了兩個字:原場。

  像一切事真正發生過的地方。

  不是衍頁,不是摹本。

  是最早那一處。

  「你要權限做什麼。」

  「開庫。」燈下陳凡答得很快,「我進不去第十列。你進得去。我要借你的名,取一頁舊附錄。」

  「哪頁。」

  「第一頁後續欄。」

  陳凡眼神一冷。

  「你剛才說誰也不能搶寫。」

  「所以我借,不是搶。」燈下陳凡攤開手,「你我各記一半帳。第一頁主欄歸你。後續欄我只看,不落字。」

  「我怎麼信你。」

  「你不用信。」

  「你只用知道,沒有九鎖圖,你走不到下一步。沒有第十列附錄,我也活不到下一次翻頁。」

  這句不是威脅。

  像是在報數。

  悟空把鐵鏈一扔,砸得地上叮噹一響。

  「別繞了。要合作就合作,不合作老孫現在砸了這燈,看看他還能不能坐著說話。」

  燈下陳凡抬眼看他。

  「你砸得了燈,砸不了我。」

  「我消了,這段帳就斷。斷一次,下次重開,未必還能把你留在頁內。」

  悟空手背青筋鼓了鼓。

  他最煩這種說一半藏一半的人。

  可他也看出來了,這人不是裝腔作勢。真動手,壞處更大。

  陳凡伸手,朝悟空壓了壓。

  「先不砸。」

  「帳沒對完。」

  他看著燈下陳凡,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一會兒里,他把前面的事都捋了一遍。

  五指山下的百年。

  系統第一次響。

  白龍馬換命。

  玄藏改經。

  火焰山借勢。

  到今天這盞燈,這本帳,這個舊我。

  線一根根拉出來,終於能看到後頭那隻手摸過的痕跡了。

  還不夠清楚。

  可夠他下決定了。

  「第十操作者權限,我給你借一次。」

  「九鎖圖,你現在給我。」

  「再加一條。」

  燈下陳凡抬眉。

  「說。」

  「從今天起,你我各記一半帳。誰都不許搶寫第一頁後續欄。你能看,不能添。我能查,也不刪你的舊底。」

  「若有人壞規矩——」

  陳凡把手按到帳本封皮上。

  「總帳先記誰,誰自己認。」

  燈下陳凡看了他片刻,點頭。

  「可以。」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很薄的皮紙,推過來。

  皮紙一沾桌面,青燈火苗忽然往下一矮。

  陳凡展開一角,只看了一眼,後頸就起了涼意。

  圖上沒有山,沒有海,也沒有城。

  只有九個鎖印。

  每個鎖印旁邊,都寫著一個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

  孫悟空。

  玄藏。

  敖烈。

  牛魔王。

  紅孩兒。

  楊戩。

  哪吒。

  觀音。

  最後一個,寫的是——陳凡。


  不是一個。

  是兩個。

  陳凡慢慢抬起頭。

  燈下那人也在看他。

  這回,誰都沒再說廢話。

  舊帳已經攤開,新帳也寫了第一行。

  屋外夜風吹過廊檐,門帘輕輕碰了一下門框。

  玄藏伸手,把那張九鎖圖壓平。

  悟空把鐵鏈重新纏回手上,沒再往前。

  陳凡收起皮紙,合上帳本。

  「今晚到這兒。」

  「從明天起,你跟我一起查第九原場。」

  「你走前面。」

  燈下陳凡笑了一下。

  「怕我跑?」

  「怕你死得太早。」

  陳凡提起青燈,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停,沒有回頭。

  「還有一筆小帳。」

  「你既然也是陳凡,就該知道我的毛病。」

  「欠我的,我都會來收。」

  屋裡安靜了一瞬。

  隨後,燈下那道聲音淡淡追出來。

  「巧了。」

  「我也是。」

  第604章九鎖總圖

  屋外風過廊檐,燈火跟著晃了一下。

  陳凡把門帶上,青燈往桌上一放,沒先坐。他站著,把那本舊帳按在桌角,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捲髮黃的皮紙。

  皮紙很硬,邊上起了毛。

  燈下陳凡看了一眼,眼皮輕輕動了動。

  「你真翻出來了。」

  「不是我翻的。」陳凡把皮紙攤開,「是第一頁自己吐出來的。」

  皮紙一開,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了。

  司墨原本靠著窗,見圖展開,也走了過來。白須老執事沒出聲,只把手裡那串舊銅鑰輕輕壓住,像怕它自己響。

  圖不大。

  上頭只有一座山,一頁帳,一條港,一共九道鎖。

  每一道鎖旁邊都寫了小字,字跡像被水泡過,邊緣發虛,還是能認出來。

  歸倉鎖。

  回收鎖。

  刪除鎖。

  命名鎖。

  繼任鎖。

  因果鎖。

  殼體鎖。

  真源鎖。

  山主鎖。

  孫悟空不認這種帳師字,抬手點了點圖上港口那一圈。

  「前三個,老孫見過。」

  「見過,也吃過虧。」陳凡道。

  他伸手指向圖最外層。

  「歸倉鎖,在東六碼頭底下。那回貨倉失火,燒出來一堆沒人認領的木箱。箱子不是沒人要,是全被歸回舊帳里了。誰拿,誰就被記成偷舊物的人。」

  「回收鎖,在港務司後庫。碎帳、死人名、廢船牌,全能回收,拼成新條目。我們上次砸過一半。」

  「刪除鎖,在鐵潮巷。你一棍子把那口井掀了,井沒了,人沒死,井裡刪掉的那批工號全冒了出來。」

  楊戩站在門邊,聽到這兒才開口。

  「前三鎖是港區舊層,靠的是帳面權限。」

  「後六鎖呢?」

  陳凡手指往裡移,停在花果山的山腹處。

  圖上那地方不是山石,是一團層層疊疊的墨。

  像有人把整座山寫廢了,又硬生生揉成一塊。

  「後六鎖,全在真源深層。」他說,「港區那三鎖,只是外門。真正的權限在這裡。」

  玄藏盯著命名鎖三個字,手裡佛珠沒再撥。

  「命名。改名?」

  「不是改人叫法。」燈下陳凡接過話,「是給一件事定名。你說它是叛亂,它就是叛亂。你說它是遷倉,它就能從帳里走過去。名字一落,後面整頁都跟著改。」


  白須老執事低低吸了口氣。

  「那繼任鎖……」

  陳凡點頭。

  「繼任鎖決定誰能接手誰的帳位。舊山主死了,新山主憑什麼上去,不是靠誰拳頭大,是鎖認不認。」

  孫悟空一聽這話,笑了一聲。

  「那這鎖跟老孫有緣。」

  楊戩掃他一眼,沒接這個茬。

  司墨抬手按住圖另一角。

  「因果鎖,殼體鎖,真源鎖,山主鎖。這四個才是硬骨頭。」

  「因果鎖我知道一點。」玄藏道,「它不是拿來罰人的。它是拿來拴線的。你改了第一頁,凡是跟第一頁連著的人和地,都得重新過一遍。鎖不開,後面的字落不住。」

  陳凡嗯了一聲。

  「殼體鎖管的是殼。港區、山門、舊庫、海路,都是殼。殼不碎,裡面的權限取不出來。」

  「真源鎖最麻煩。」燈下陳凡抬起頭,「那地方不是一間庫,也不是一座洞。它像根。你砍枝葉,它還能長。只有開了真源鎖,第一頁改掉的東西才不會自己長回去。」

  「山主鎖呢?」孫悟空問。

  沒人立刻說話。

  那三個字落在圖最深處,墨色最重,像壓著整張皮紙。

  最後還是白須老執事開了口。

  「山主鎖,不是門鎖。」

  「是位子。」

  屋裡靜了兩息。

  老執事把銅鑰放到圖邊,聲音很慢。

  「花果山這麼多年,誰都說山主是大聖。帳上未必這麼記。若山主鎖不開,真源深層里坐著的,可能還是別人。」

  孫悟空臉上的笑沒了。

  他看著那三個字,手背青筋一點點頂起來。

  「誰?」

  老執事搖頭。

  「不知道。老奴只知道,老山冊最後一次換印,不是在水簾洞。」

  陳凡把皮紙往前推了半寸。

  「還有一條,才是今晚最要命的。」

  他翻開舊帳,露出夾在中間的一小頁黑紙。紙上沒有字,只有九個淡紅小點,從外到內排成一線。

  「每開一鎖,第十次運轉權限都會外泄一部分。」

  司墨眯起眼。

  「第十次?」

  「就是它記滿九輪後,第十輪壓不住。」陳凡指著那九個點,「前面三鎖,我們已經碰過。港區這幾天一直有怪事,不是偶然。舊庫自己開門,死檔自己翻頁,碼頭半夜響鐘,都是泄出來的尾巴。」

  楊戩立刻聽懂了。

  「越往後開,漏出去的東西越大。」

  「對。」陳凡道,「命名鎖漏出去,外頭的人和地會開始亂名。繼任鎖一開,很多舊位子會自己找新主。因果鎖一漏,前頭壓住的帳全會回來要債。到了山主鎖,漏出來的東西能把整片港區直接翻過來。」

  玄藏抬起頭。

  「還有時限?」

  陳凡把黑紙壓回帳里,聲音沉了下來。

  「有。九鎖開盡前,第一頁必須改。」

  「若改不了?」

  燈下陳凡替他答了。

  「港區活人,全部判成歷史樣本。」

  孫悟空皺眉。

  「什麼意思,說人話。」

  司墨看著圖,臉色有些白。

  「意思是,港區的人還在喘氣,帳上卻會把他們寫成已經結束的東西。像舊船樣圖,像死人名冊,像倉里封存的蟲屍。能看,能記,不能算活人。」

  白須老執事嘴唇抖了一下。

  「那孩子呢?碼頭那些做工的,茶棚里賣餅的,海防署里值夜的……」

  「都一樣。」陳凡說,「一旦判樣,他們連明天都記不上去。你跟他說話,他會答。你轉身,他就不在新頁里了。」

  屋裡沒人再出聲。

  外頭風又颳了一陣,窗紙鼓起來,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拍了一下。


  孫悟空先抬頭。

  「怎麼分?」

  陳凡像是早就想好了,抬手把圖中間一划,指尖停在第一頁和山腹之間。

  「分兵。」

  「我,司墨,老執事,走第一頁。」

  「你,楊戩,玄藏,走開鎖線。」

  燈下陳凡挑了下眉。

  「我呢?」

  陳凡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

  「第一頁那邊要認帳,要識舊字,要跟另一個陳凡對著寫。你不在,我寫不進去。」

  燈下陳凡笑了笑,沒反駁。

  孫悟空伸手在圖上點了點命名鎖。

  「老孫去裡頭,可以。楊戩能看路,和尚能認線。誰打頭?」

  「你。」陳凡道,「前三鎖你碰過,殘印認你。第四鎖開始,楊戩開眼。第五鎖若見位爭,別搶,先讓玄藏說話。第六鎖往後,能砸再砸。」

  楊戩皺眉。

  「這麼粗?」

  「不是粗。」陳凡道,「是真源深層沒有那麼多規矩給你講。它認人,也吃人。你要是每一步都照帳走,那張圖就是給你挑棺材地方用的。」

  玄藏把佛珠收進袖裡。

  「我若在繼任鎖前見到舊僧錄的人,不攔?」

  「不攔。」陳凡看向他,「你只問一句,他們現在跟哪一頁。」

  玄藏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

  白須老執事遲疑片刻,還是開口。

  「那第一頁這邊,改什麼?」

  陳凡看著帳本,眼神沒挪。

  「先改第一行。」

  「原句應該是:花果歸倉,港區附錄,人貨同冊。」

  「我要把附錄兩個字抹掉。」

  司墨低聲道:「只抹兩個字,夠?」

  「夠不夠,得進去看。」陳凡道,「港區這地方,這麼多年都掛在別人帳後頭。附錄不掉,它永遠是隨手能裁的邊角。第一頁不改,九鎖全開也白搭。」

  燈下陳凡忽然伸手,按住他準備合上的帳。

  「還有一件事,你沒說。」

  「說。」

  「九鎖總圖為什麼現在才出來。」

  陳凡抬眼。

  燈下那張和他一樣的臉上,沒笑,只剩審帳時的冷。

  「它不是等我們找它。它是在催。」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那張皮紙。

  陳凡沒否認。

  「對。總圖自己浮出來,說明第十輪已經開始預熱。最多二十天。超過這個數,第一頁會自己封死。」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地磚震了一下。

  「那還磨什麼。今夜就走。」

  「今夜不行。」楊戩道,「真源深層入口沒定。」

  「入口在水簾後。」白須老執事忽然道。

  幾人齊齊看過去。

  老執事像是下了狠心,把一直扣在袖中的半塊木牌拿出來,放在圖上。木牌陳舊得發烏,上頭只剩一筆「山」字。

  「這東西,老奴藏了四十年。它不是門牌,是舊山主庫的借印。水簾洞後第三層石壁,拿它照,能見暗縫。」

  孫悟空盯著那塊牌,半晌才伸手拿起。

  「你早不說。」

  老執事低下頭。

  「老奴那時不敢說。怕大聖進去,出不來。」

  孫悟空沒再問責,只把木牌往腰間一別。

  「現在敢了?」

  「現在不說,大家都活不成。」老執事道。

  陳凡把總圖收起,又把帳本遞給司墨。

  「第一頁線,今晚先做三件事。封燈樓,清舊墨,找第一個落筆口。」

  「開鎖線,現在就去海邊。天亮前過水簾,別驚山猴,別動舊旗。」


  楊戩點頭。

  玄藏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若我們先開到繼任鎖,第一頁還沒改好呢?」

  陳凡道:「拖。」

  「怎麼拖?」

  「把鎖卡在第九轉前。寧肯停著,也別讓它進第十轉。」

  孫悟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這個老孫熟。」

  他說完就往門外走。

  楊戩跟上。玄藏最後出門,經過陳凡身側時,輕輕說了一句:「第一頁要是認你,不會讓另一個你活著出來。」

  陳凡沒看他,只嗯了一聲。

  等三人腳步遠了,屋裡就剩下四個。

  青燈燒得有點低,燈芯發出細響。

  燈下陳凡把那本帳拿起來,隨手翻了兩頁,又丟回桌上。

  「走吧,去第一頁。」

  陳凡沒動。

  他看著圖卷上山腹最深處那三個字,忽然伸手過去,用指腹在「山主鎖」上抹了一下。

  指尖立刻多了一道淡黑。

  像墨,也像灰。

  他盯著那道黑,聲音很輕。

  「九鎖不是給我們開的。」

  司墨看向他。

  「那給誰?」

  陳凡把手收回來,拿起青燈。

  「給坐在山裡那個,換殼用的。」

  說完,他先一步推門出去。

  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皮紙吹得捲起一角。白須老執事趕緊伸手壓住,掌心全是汗。

  燈下陳凡站在門口,回頭看了那老頭一眼。

  「鑰匙帶上。」

  「今夜開始,欠的帳,都要一筆一筆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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