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總修正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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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塌一樣壓下來。

  那座黑台還沒落穩,修正司四面先響起一串脆音。

  像鎖扣扣死。

  下一瞬,所有人腳下一空。

  陳凡眼前一黑,再睜眼時,人已經站在一塊冷硬石面上。

  石面大得離譜,看不到邊。

  頭頂沒有天,只有一層層往上疊的審字印。每一道印都在慢慢轉,像磨盤,壓得人胸口發悶。

  孫悟空一落地,金箍棒直接橫了起來。

  「俺老孫先砸了這破庭!」

  棍子剛抬到一半,四周轟地一震。

  一道冷聲從高處砸下來。

  「庭內禁斗。」

  金箍棒像撞上無形鐵壁,停在半空。孫悟空手臂一沉,腳下石面都裂了三寸,人卻沒能再往前送半分。

  豬剛鬣臉一白,嗓子都緊了。

  「這地方不對勁,老豬法力像被秤砣壓住了。」

  敖烈也皺眉。他伸手一抓,掌心剛聚起一點龍氣,那點光就自己滅了。

  唐僧掃了一圈,低聲道:「不是封修為。是先定規矩,再看你還能不能動。」

  陳凡沒急著開口。

  他看見了。

  這地方最狠的不是壓人。

  是「認」。

  誰站在哪,腳下就會浮出一行字。

  孫悟空腳下是:西遊變數。

  唐僧腳下是:原定取經人,偏離嚴重。

  豬剛鬣、敖烈、牛魔王、紅孩兒,全都有。

  連白骨夫人都沒跑掉,腳下亮著:已脫模板妖類。

  陳凡低頭。

  自己腳下還空著。

  一個字都沒有。

  司主站在高台下方,身影已經凝實了許多。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額頭那道裂縫更長了,像一隻閉著的眼。

  他抬手一指陳凡,聲音冰冷。

  「總修正庭已接管本案。」

  「案由,異常劇本擴散。主線損毀。模板失控。取經秩序崩裂。」

  「主犯,陳凡。」

  這兩個字落下,陳凡腳下石面瞬間亮起一圈黑紋。

  旁邊玄工猛地抬頭,臉上那點灰都遮不住驚色。

  先定主犯?

  這是要直接釘死。

  唐僧也看明白了,臉色微沉。

  高台之上,一道高大的審影緩緩坐下。

  看不清男女,也看不清臉。

  只能看見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很長,指尖輕輕敲了一下。

  咚。

  整個審判空間一起發顫。

  一道規則直接壓進所有人耳中。

  「庭審開始。」

  「先定性,再審證。」

  「先入案者,劇情固定。」

  這句話一出,連牛魔王都罵了一句粗話。

  「狗東西,連審都沒審,先給人套棺材板?」

  司主冷冷看他一眼。

  「總修正庭只修正結果,不陪你講情分。」

  孫悟空齜牙笑了,笑里全是火氣。

  「好,好得很。難怪你們這種玩意,天天拿眾生當泥捏。」

  司主沒理他,只繼續往下說。

  「陳凡,自五指山起,惡意接觸關鍵角色。策反孫悟空。污染唐僧信念。截斷白龍馬模板。誘導天庭舊部脫離原線。劫掠修正司模板庫,篡改大量既定節點。」

  「其行為已超出普通異常。」

  「其團伙已危害三界穩定。」

  話音落下,四周石壁一層層亮起光幕。

  裡面開始回放。

  五指山下,陳凡給孫悟空餵果子。

  花果山立旗。


  唐僧開口罵佛。

  白龍馬甩掉龍族枷鎖。

  牛魔王父子併入。

  還有修正司後庫被搬空,模板成片碎開的畫面。

  每放一段,庭中就多一分壓迫。

  豬剛鬣額頭冒汗,低聲罵道:「這狗東西專挑能定罪的放。」

  陳凡卻笑了。

  「放,繼續放。最好把老子怎麼搶他們倉庫也放清楚。」

  司主聲音一沉。

  「庭上不得喧譁。」

  陳凡抬頭看他。

  「你都開始給我寫罪狀了,我還不能插句話?」

  司主盯著他,額頭裂縫微微張開一絲。

  「你會有開口的時候。」

  陳凡嘖了一聲。

  「那就別廢話。你說我危害三界穩定。證據呢?靠你這張沒臉的嘴?」

  周圍不少人都吸了口氣。

  敢在總修正庭里這麼懟司主的,恐怕陳凡是頭一個。

  司主果然怒了。

  「證據,就是失序。天庭法線崩斷七成。佛門願池停擺四座。凡間支線脫稿無數。大量角色失去綁定。主角模板無法按批次投放。」

  「陳凡,你毀了整個西遊運轉。」

  他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狠。

  「眾生原本各司其位。妖歸妖,人歸人,佛歸佛,仙歸仙。你偏要攪亂。如今三界動盪,副本外溢,角色不再聽令。再放任下去,不用別人動手,這方天地自己就會爛掉。」

  「你不是救人。」

  「你是在拆台。」

  這番話砸下來,庭內短暫安靜了一瞬。

  玄工和那些殘留的修正司人,一個個都像找到了主心骨,眼裡都亮了。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大義。

  陳凡剛要說話。

  唐僧先一步站了出來。

  他身上袈裟早就破了不少,站在這黑石庭里,偏偏站得最直。

  「貧僧反訴。」

  司主猛地看向他。

  庭上那道審影也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沒料到。

  下一刻,一道冷聲落下。

  「准。」

  唐僧雙手合十,眼神卻不再像和尚,像個算帳的。

  「你們說陳凡毀了西遊。」

  「那貧僧問一句,西遊到底是誰的?」

  「是如來的?玉帝的?還是你們修正司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下那行「原定取經人,偏離嚴重」不停閃爍。

  「貧僧當年出長安,是為渡人,不是為當貨。可你們做了什麼?」

  「量產主角。」

  「買賣人生。」

  「誰該受苦,誰該成佛,誰該當墊腳石,誰該拿功德,你們早就寫好,封好,賣好了。」

  每一句落下,庭內石壁就抖一下。

  司主冷喝。

  「胡言亂語。」

  唐僧直接抬手,指向四周那些光幕。

  「這些東西,不就是證據?」

  「孫悟空為什麼非得壓五百年?不是教化,是磨掉稜角。」

  「敖烈為什麼非得當馬?不是贖罪,是降價處理。」

  「八戒為什麼總要出醜?不是磨難,是模板定位。」

  「沙僧為什麼永遠沉默?不是忠厚,是你們懶得給他別的戲份。」

  豬剛鬣聽得眼珠子都瞪大了。

  「師父,罵得好。」

  唐僧沒停。

  「你們最噁心的,不是修正。」

  「是把眾生選擇做成貨架上的價簽。誰聽話,給一條升格線。誰不聽,打成異常,回爐,刪改,再賣一遍。」

  「現在陳凡拆了貨架,你們急了。」


  「不是三界要塌。」

  「是你們帳本要爛了。」

  最後這一句,像刀一樣,直接扎進司主臉上。

  司主周身氣息一下子炸開。

  玄工嚇得又跪低了幾分。

  「放肆!你一介取經模板,也敢污衊修正司!」

  唐僧冷笑。

  「模板?」

  「貧僧今天就把這兩個字還給你。」

  說完,他抬手扯下脖子上的佛珠,啪一聲摔在地上。

  珠子滾出去,停在司主腳邊。

  「來。」

  「你說貧僧是模板,就當庭把貧僧拆開看看。看看裡面,到底是佛門編號,還是活人的骨頭。」

  這一摔,連孫悟空都咧嘴笑了。

  「和尚,今天像個人了。」

  司主臉色雖看不見,可那道裂縫已經張大不少。

  顯然氣得不輕。

  高台上的審影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反訴記錄。」

  「雙方各執一詞。」

  「庭審轉入證據核驗。」

  司主立刻抬手。

  「本司申請調取修正總帳。」

  話音剛落,一卷巨大的黑冊從天上落下。

  冊頁還沒翻開,一道細光忽然從庭外射進來。

  很細。

  像一根針。

  它穿過三重審印,擦著司主袖口飛過去,啪一聲,釘在陳凡面前。

  是一頁紙。

  邊角焦了半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帳目。

  陳凡低頭一掃,眼神當場亮了。

  修正司黑帳。

  模板批次,角色流向,功德折算,佛門抽成,天庭掛名。

  後面還有一列。

  問題角色回收收益。

  最上頭壓著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印記。

  灌江口。

  孫悟空也看見了,樂了。

  「楊二郎這狗脾氣,嘴上不來,手倒挺快。」

  司主猛地轉頭,看向庭外。

  外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遠處一抹極淡的銀光,一閃就沒。

  司主聲音都冷了幾分。

  「庭外遞證,違例。」

  高台審影淡淡開口。

  「證物已入庭。可驗。」

  司主頓了一下,只能硬生生壓住。

  陳凡把那頁黑帳一抖,直接舉起來。

  「來,繼續說。」

  「你說你們為三界穩定。」

  「那這上頭記的是什麼?乙級主角三百六十份,流向南瞻部洲。悲情模板一千二百份,批發凡間。妖禍升級包八十套,專供西行沿線。」

  「嘖。」

  「生意做得挺全啊。」

  庭內一片死寂。

  玄工張著嘴,整個人都傻了。

  牛魔王先反應過來,直接大笑。

  「我就說怎麼哪哪都有那幾套破戲碼,原來真是你們一批一批放出來的。」

  白骨夫人盯著黑帳,眼底發寒。

  「所以我那一世又一世,不是天意。是貨單。」

  敖烈的手背青筋都鼓了出來。

  「龍宮那筆贖罪,也是價碼?」

  陳凡翻到後一欄,笑意更冷。

  「何止。你們每個掉下去的人,都給他們記了收益。」

  「誰慘,賺得越多。」

  司主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沉。

  「那是必要調控。沒有批量投放,三界敘事會失衡。」

  陳凡反手把黑帳砸在地上。


  「聽見沒?」

  「他認了。」

  這一下,連高台上那道審影都安靜了兩息。

  明顯,這份帳超出了它原本掌握的東西。

  司主也察覺不妙,立刻往前一步。

  「本司申請先行定案。陳凡團伙擾亂庭審,惡意誘導輿證。應先固定主犯,再審其餘。」

  高台審影緩緩抬手。

  整個庭內的壓迫又重了一截。

  陳凡腳下那圈黑紋開始往上爬,像要鎖住他的腿。

  孫悟空棍子都快捏爆了。

  「老陳!」

  唐僧往前一步,腳下佛光硬頂。

  「庭未辨清,豈可先鎖主犯!」

  司主冷笑。

  「總修正庭的規矩,不由你定。」

  審影開口。

  「庭審進入證人環節。」

  「第一位證人——」

  這一句剛起,所有人都抬起頭。

  陳凡眯起眼。

  司主也不再說話。

  整個庭像瞬間屏住了氣。

  高台之上,那道聲音繼續落下。

  「傳,主債人。」

  轟!

  審庭正中央,地面裂開一條長縫。

  縫裡沒有火,也沒有光。

  只有一張巨大的舊契紙,慢慢升上來。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最頂上那一行,赫然寫著——

  陳凡。

  第161章債主作證

  那張舊契紙升到半空,四角自己展開。

  紙面發黃,邊緣捲起,像被無數隻手摸過。

  最上頭寫著陳凡的名字。

  下面一串債目,長得嚇人。

  舊債、折損、代償、星核挪用、帳序破壞。

  一條比一條狠。

  庭下瞬間炸了。

  玄工跪在地上,頭都抬起來了,臉上全是喜色。

  「主債人親證,這回你還怎麼翻?」

  司主站在側位,額頭那道裂縫慢慢合攏了些。

  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高台上,審影開口。

  「證人,陳述。」

  舊契紙後方,一道人影一點點凝出來。

  那人身形很瘦,穿著灰黑長袍,臉像一張舊帳頁,皺得發乾。最怪的是他眼裡沒多少活氣,只有算盤珠子一樣的冷光。

  他抬起手。

  掌心浮出一枚印。

  主債印。

  全庭一靜。

  這玩意做不了假。

  主債人聲音沙啞,像紙在桌上刮。

  「陳凡,掛帳多年。」

  「初始債額,不高。」

  「後續滾入違序罰帳,非法挪帳,私吞代償,數額失控。」

  他看了陳凡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最關鍵的一條。」

  「竊取湮滅星核。」

  四周嗡地一聲。

  連旁聽席那些修正使都坐不住了。

  「湮滅星核?」

  「這不是封存物嗎?」

  「他一個外域雜人,怎麼碰得到那個東西?」

  「碰到也算了,居然還敢吞?」

  司主順勢上前半步,聲音冷得發硬。

  「審影大人,證詞已明。」

  「陳凡不止抗拘。」

  「他還毀壞舊帳規則,盜取封存核心。」

  「按總庭律,足夠釘死。」


  玄工趕緊接話。

  「不錯!此人一路都在狡辯。現在主債人親口作證,看他還能嘴硬多久!」

  牛魔王站在陳凡旁邊,拳頭捏得咔咔響。

  「老陳,這老東西一上來就往死里咬啊。」

  孫悟空扛著棍,眼皮都沒抬。

  「先讓他說。」

  白龍馬在後頭低聲罵了一句。

  「看著像個收爛帳的,嘴倒挺毒。」

  陳凡沒急。

  他抬頭看著那位主債人,笑了一下。

  「繼續。」

  主債人像是早就等這句話。

  他袖子一甩,空中立刻落下一串投影。

  第一幅,是陳凡名字入舊債簿。

  第二幅,是湮滅星核碎片消失一角。

  第三幅,是混亂帳流沖開修正司數層庫房。

  最後一幅最狠。

  那是一枚模糊印記,正蓋在陳凡的帳目旁邊。

  非法歸併。

  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

  主債人抬起下巴。

  「證據鏈完整。」

  「此人先吞舊債,再借帳亂取星核,隨後破壞帳序,意圖借混亂脫身。」

  「若非修正司發現及時,後果更重。」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一下。

  然後吐出一句。

  「我建議,剝離帳格,當庭封滅。」

  這一下,旁聽席都吸了口氣。

  狠。

  太狠了。

  這不是審。

  這是直接要命。

  司主眼裡光一閃,當場開口。

  「審影大人,我申請跳過次序核算,直接進入定罰。」

  高台上,審影的輪廓沒有動。

  那雙看不清的眼,好像在主債人和陳凡之間掃了一圈。

  還沒等它回應。

  宗烏問石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那塊石頭腦袋缺了個角,說話還是老樣子,慢,硬,像拿錘子一點點敲。

  「我有一問。」

  司主臉色一沉。

  「庭審之上,何人插言?」

  宗烏問石壓根不看他,只看審影。

  「按總庭證律,證人若涉及利益連帶,可問代理鏈。」

  審影靜了半息。

  「准。」

  司主眼角跳了一下。

  主債人也微微側頭,看了宗烏問石一眼。

  宗烏問石伸手,指向那張舊契紙。

  「你說你是主債人。」

  「我問你,真債主,是你嗎?」

  一句話落下。

  庭里氣氛瞬間變了。

  玄工先愣住,隨後冷笑。

  「廢話。他手裡拿著主債印,不是主債人是誰?」

  宗烏問石沒理他。

  他繼續問。

  「你是否曾在真債主未現身時,代持主債權?」

  主債人眼神一縮。

  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停,很多人都聽出不對了。

  陳凡嘴角一勾。

  來了。

  司主冷聲道:「主債權可委託代持,這不影響證詞效力。」

  宗烏問石轉頭,看向他。

  「可非法代理,不算。」

  「隱匿真債主,不算。」

  「代理期間私自加罰,更不算。」

  一句比一句重。

  最後一句砸下來,審庭地面都亮起一圈細紋。


  規則在響應。

  旁聽席上那些修正使,臉色全變了。

  有人低聲說:「他在撬證人資格。」

  另一個人更快反應過來:「不對,他是在撬整個帳鏈。」

  主債人終於開口。

  「我曾代持一段時間。」

  司主立刻接上:「合規代持。」

  宗烏問石馬上追問。

  「誰批的?」

  主債人沉默。

  「代持多久?」

  主債人還是沉默。

  「真債主何時失聯?」

  主債人手裡的主債印,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這一晃,太明顯了。

  審庭上空,立刻落下一道冷音。

  「證人,正面回答。」

  主債人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切開了一層。

  「相關卷宗,遺失。」

  這四個字一出,全場先靜,後嘩。

  遺失?

  這種東西也能遺失?

  玄工臉上的笑卡住了。

  司主眼神也冷了半截。

  宗烏問石又往前一步。

  「你不能證明自己從頭到尾合法代持。」

  「你不能證明加罰流程齊全。」

  「你不能證明真債主認可這份滾帳。」

  「那你憑什麼一口咬死,陳凡欠的是這筆帳?」

  這一下,主債人終於有點撐不住了。

  他手指動了動,像想翻卷宗,翻了個空。

  審庭上空那圈細紋越亮越清楚。

  規則已經開始松。

  司主突然開口,想把局面拉回去。

  「就算代理鏈有瑕疵,也不影響他指認陳凡竊取星核。」

  「那是另一項罪。」

  「對。」

  陳凡這時候笑著接話。

  「那就聊聊另一項罪。」

  他抬手一彈。

  啪。

  一縷帳光飛上半空,直接炸開。

  空中出現一道投影。

  畫面里,正是這個主債人。

  場景像在一座舊庫房外。

  主債人壓低聲音,對著當時的陳凡說話。

  「你身上那筆債,我可以替你壓三成。」

  「條件簡單。」

  「你把那顆假星核交出來。」

  「若不交,我就給你再掛一條虛假索星帳。」

  投影不長。

  就幾句話。

  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全庭聽完,安靜得嚇人。

  牛魔王先反應過來,咧嘴大笑。

  「好傢夥,原來你自己就幹過虛假索債!」

  白龍馬也樂了。

  「剛才還一臉正氣,合著先勒索過別人。」

  孫悟空終於抬了抬眼皮。

  「嘖。」

  就這一聲。

  比罵人還難聽。

  玄工整張臉都綠了。

  他死死盯著主債人。

  「這……這投影假的吧?」

  陳凡看都不看他。

  「總庭在上,帳光留影,你說假?」

  審影這次沒等別人吵,直接發聲。

  「留影真實。」

  一句話。

  主債人的信譽當場塌了一截。

  他手裡的主債印,竟然暗了些。

  司主臉色徹底不好看了。


  他顯然也沒想到,這個證人會漏成這樣。

  旁聽席已經壓不住議論。

  「主債人主動虛假索星?」

  「那他剛才指控陳凡竊星,還有幾分真?」

  「若他為了做實舊債,自己添過帳,這事就大了。」

  「不是大,是要翻案。」

  主債人咬著牙,盯著陳凡。

  「那是假星核。」

  「我只是試探。」

  陳凡笑了。

  「試探到要給我掛虛假索星帳?」

  「你這試探,挺專業啊。」

  牛魔王一拍大腿。

  「漂亮!」

  宗烏問石補上一刀。

  「證人存在非法代理嫌疑。」

  「存在私加罰帳嫌疑。」

  「存在虛假索星記錄。」

  「其關於陳凡的證詞,應降級核驗。」

  審影沉默三息。

  高台邊緣,一道道審紋壓下。

  最後,它給出裁定。

  「證詞,不得單獨成立。」

  「需驗原始債證。」

  全場一震。

  司主猛地抬頭。

  主債人臉上的皮也像繃住了。

  陳凡把這兩人的反應全看進眼裡,心裡立刻有數。

  有鬼。

  而且是大鬼。

  審影繼續道:「取原始債證,上庭核驗。」

  主債人這次終於變了語調。

  「原始債證封存已久,輕易開啟,會傷帳脈。」

  司主也跟著開口。

  「此案牽涉跨域拘捕,流程緊急。可先按現證定性,後補核驗。」

  這兩人一前一後,居然都在攔。

  連玄工都看出不對了,傻在原地不敢說話。

  陳凡直接笑出聲。

  「一個證人,一個主審方。」

  「聽見要拿原件,臉一起變。」

  「你們還挺有默契。」

  司主盯著他,聲音發冷。

  「陳凡,你少在庭上搬弄口舌。」

  「我搬弄?」

  陳凡抬手指了指主債人。

  「他剛才拿著副本想把我釘死。」

  「現在一聽查原件,急成這樣。」

  「誰心虛,大家都看得見。」

  審影沒理會爭吵,只重複了一遍。

  「取原始債證。」

  規則音落下,庭中立刻升起一座取證台。

  台面空著。

  等人放物。

  問題也來了。

  原始債證在哪?

  主債人嘴唇發緊,沒動。

  司主也沒動。

  陳凡眯起眼,忽然想起前面那條指控。

  竊取湮滅星核。

  再聯上舊債,聯上代理鏈,聯上這兩人的反應。

  一個念頭猛地撞進腦子。

  他抬頭,看向主債人。

  「原始債證,不會就在那塊湮滅星核碎片裡吧?」

  一句話。

  像刀捅進紙里。

  主債人瞳孔猛縮。

  司主額頭那道裂縫,唰地裂開半寸。

  整個審庭,瞬間死寂。

  第162章星核開證

  死寂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庭上全炸了。

  「星核碎片在他手裡?」

  「原始債證藏在星核里?」


  「這案子到底誰在做局!」

  旁聽席上的修正吏本來還端著架子,這會兒全站了起來。有人往前探脖子,有人直接踩上石階,連幾條維持秩序的規則鎖鏈都晃了起來。

  主債人嘴角一抽,第一次沒接上話。

  司主額頭那道裂縫還在往下蔓,像塊面具裂了口子,聲音也壓得更沉。

  「陳凡,擅測庭證,罪加一等。」

  「少來。」

  陳凡抬手,直接把那句話頂了回去。

  「我是不是擅測,你心裡最清楚。」

  「剛才問原始債證在哪,你不說,主債人也不說。現在我一提星核,你們兩個臉一起變。」

  「這叫自己招了。」

  一句話落下,旁聽席又是一陣低嘩。

  有人看司主。

  有人看主債人。

  還有人盯著陳凡手裡那點碎光,呼吸都急了。

  高台上,審影終於開口。

  「陳凡。」

  「你是否持有本案相關原始債證?」

  陳凡眯起眼。

  成了。

  總修正庭最噁心的地方,就是它認規矩,不認臉。誰把規則先踩實,誰就能多爭半步。

  「持有一部分。」

  陳凡抬起手。

  掌心那枚星核碎片,原本只有指甲蓋大小。黑中帶銀,邊緣像被硬生生掰斷,斷面里還藏著一點碎星樣的光。

  全庭目光,全壓了過來。

  司主往前踏了半步。

  「此物屬於修正司封存重證,應即刻回收。」

  話音一落,幾道黑色法鏈從台階兩側彈起,直抓陳凡掌心。

  孫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當著俺老孫的面搶東西?」

  轟!

  棒影一震,法鏈當場崩開三條,剩下兩條擦著陳凡衣角飛過去,釘進後方石壁,石壁上頓時炸出一圈細裂紋。

  滿庭吸氣。

  審影聲音壓下去。

  「庭中禁斗。」

  悟空翻了個白眼。

  「那就先管好你們家狗鏈子。」

  司主盯著孫悟空,沒接這句,轉頭對審影開口:「依據封存條律,湮……星核碎片具最高回收優先級,應由總庭暫收。」

  審影沉默了一息。

  高台上,一道灰白審紋落下,直罩星核碎片。

  所有人都看著。

  結果那審紋剛碰到碎片,竟像撞上鐵塊,啪地一聲,直接彈開。

  灰白審紋一寸寸崩散。

  碎片還在陳凡手裡,連晃都沒晃。

  全場安靜了一下。

  接著,比剛才更大的嘩聲炸開。

  「總庭回收失敗了?」

  「這什麼硬度?」

  「總修正庭都拿不動?」

  玄工本來跪在下頭,這會兒臉都白了,嘴皮子發顫:「不,不可能……總庭權限怎麼會收不走封存物……」

  陳凡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碎片,心裡也定了。

  閉環六,成了。

  這玩意之前一直只當武器線索用,現在總算顯出另一層用處了。

  它不止能砸人。

  還能壓規矩。

  司主的聲音明顯冷了幾分。

  「審影,此物異常,需立刻封庭。」

  陳凡直接笑了。

  「封庭?」

  「證物剛亮出來,你就急著封庭?」

  「司主,你這反應,有點太快了吧。」

  主債人終於開口,聲音發緊。

  「陳凡,你手中之物若真涉舊債,自該交由庭上核驗,不該由你私開。」


  「行啊。」

  陳凡抬頭看他。

  「那你先告訴大家,為什麼原始債證會在星核里?」

  主債人喉結一滾,停住了。

  沒人替他說話。

  這一下,連不少修正吏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陳凡沒再廢話,五指一合,直接催動碎片。

  咔。

  那枚小小碎片,竟自己展開了一層。

  像一片折住的黑紙,緩緩翻開。上頭沒有字先出來,先出來的是一道舊光。不是金,不是白,是那種壓在庫房最底下的舊銅色。

  光一鋪開,半空就浮出一張殘缺清單。

  最上面五個字,先砸進所有人眼裡。

  三界舊債清單。

  嘩!

  這回不是低嘩,是徹底壓不住的亂。

  旁聽席炸成一團。

  「真有舊債總單?」

  「不是早說遺失了嗎?」

  「誰封的遺失!」

  「閉嘴!先看內容!」

  陳凡也盯著那張清單。

  字跡很舊,邊角缺損,像被火燎過一遍。可關鍵幾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行。

  修正司借調刪界權限,次數:七。

  第二行。

  靈山外務部共簽,借調刪界權限,次數:三。

  第三行。

  天庭工部聯名代批,借調刪界權限,次數:二。

  第四行。

  聯合擔保人——修正司司主、靈山監錄、工部左監造。

  整座審庭,像被人一腳踹翻了鍋。

  「聯名借用刪界權限?」

  「刪界權限還能外借?」

  「修正司不是一直說,刪界令全是依法獨簽?」

  「那花果山那道刪界令算什麼?」

  「算他們自己做的假帳!」

  最後這一嗓子,不知道誰喊的。

  喊完以後,全場更亂。

  司主一步踏出,額頭裂縫直接裂到眉心,聲音里第一次帶出殺意。

  「偽造投影!」

  「審影,立刻斷證!」

  陳凡心裡一凜。

  司主真急了。

  這說明這份清單至少八成是真的。

  高台上,審影沒有第一時間出手,只冷冷發問。

  「陳凡,此清單可否核源?」

  陳凡把碎片一抬。

  「你剛才收不走,現在問我核不核源?」

  「我只能告訴你,這東西自己開的。」

  「你們誰急,誰自己心裡有數。」

  這話一落,旁聽規則都開始不穩了。

  兩側原本整齊垂下的審律條文,竟然出現了錯位。幾條規則鏈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像聽見了不該聽的東西。

  有個修正吏臉色發青,忍不住退了兩步。

  「規則在掉級……」

  另一人嗓子都劈了。

  「司主權限標識在掉!」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司主。

  只見他身後的黑色權限輪,本來有九道外環,這會兒最外面那一道,居然在一點點發灰,像被人拿手抹掉。

  司主猛地回身一抓,想穩住權限輪。

  沒用。

  那道外環還是暗了下去。

  八環。

  從九環掉到八環。

  這一下,比清單本身更狠。

  因為這不是嘴上說說,是總庭規則自己給出的反應。

  審庭中間,主債人腳下一晃,舊契紙都跟著抖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那張清單,眼神像要把碎片直接吞了。


  陳凡看得清楚,心裡更穩。

  打臉,就得這樣打。

  不是你喊他有問題。

  是規則親手抽他一巴掌。

  孫悟空趁勢往前一步,直接開口。

  「審影,俺老孫申請加審。」

  審影道:「何事。」

  悟空一棒指向半空那幾行字。

  「花果山刪界令。」

  「既然刪界權限是借出來的,誰借的,誰簽的,誰擔保的,都在上頭。」

  「那道刪界令就不是天條,是髒條。」

  「俺要求,立刻撤銷。」

  這幾句話說得又快又硬,像鐵塊一塊塊砸上去。

  旁聽席里立刻有人跟著喊。

  「受理!」

  「撤銷刪界令!」

  「先查花果山舊案!」

  「總庭不敢查,就是串通!」

  司主猛地轉頭,聲音陰沉。

  「猴子,你沒資格在總修正庭逼審。」

  悟空笑了,獠牙都露出來。

  「你現在八環,俺有證。」

  「你拿什麼跟俺擺資格?」

  「要不要俺再替你念一遍擔保人名單?」

  司主臉上的裂縫又開了一絲。

  他沒說話。

  因為這會兒說什麼都像心虛。

  高台之上,審影終於落音。

  「加審申請,受理。」

  「花果山刪界令,轉入覆核序列。」

  「原執行效力,暫緩。」

  話音一落,孫悟空身上那層一直若有若無的壓制感,直接散了一截。

  他肩膀一抖,像卸下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隨手把金箍棒一轉,笑得極凶。

  「好。」

  「這一棒,總算先討回點利息。」

  陳凡也吐出一口氣。

  階段收益到手。

  刪界令一緩,花果山至少先活過來了。

  可他知道,這還沒完。

  星核碎片既然能放出清單,就絕不只這一頁。

  更大的東西,還在後頭。

  果然,碎片還在繼續展開。

  第二層黑殼慢慢翻起,舊銅色的光一下更亮了些。清單下方,還有新的字在往外浮。

  旁聽席瞬間又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瞪著眼。

  司主不再說話,只抬起手,五指緩緩收緊。

  主債人也死死盯著碎片,嘴唇發白。

  陳凡看見新浮出來的第一行字,只露了半截。

  「刪界總帳……」

  他心頭一跳。

  要真把總帳都抖出來,今天這庭,能直接翻。

  可就在這時。

  高台上空,忽然落下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有人拿指甲,在書頁邊上輕輕劃了一下。

  下一瞬,整張投影猛地一黑。

  不是散。

  是被截斷。

  粗暴,直接,連審影都沒來得及反應。

  陳凡手裡的星核碎片劇烈震了一下,差點脫手。那層剛展開的第二殼,被一股更高的權限壓住,咔咔兩聲,硬生生合回去一半。

  全庭抬頭。

  上空不知何時,多了一頁紙。

  真就是一頁紙。

  很薄,邊緣發黃,像從舊冊子裡撕下來的。它沒威壓,也沒神光,就那麼懸著。

  審影第一次變了聲。

  「誰在越庭截證?」

  沒人回應。

  那頁紙只慢慢翻過來,背面浮出一行字。


  不是法號,不是官印。

  像個署名。

  西方編目人。

  四個字一出來,主債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了。

  第163章編目人

  那一頁舊紙懸在半空。

  不發光。

  也不壓人。

  可它一出現,主債人先退了半步。

  司主額頭那道裂縫也停住了,像不敢再往下開。

  審影抬頭,聲音發沉。

  「總修正庭審理中。外部不得截證。」

  紙頁沒回話。

  它只是輕輕一震。

  上面那四個字,像墨重新潤開。

  西方編目人。

  下一瞬,整個審庭上空,多出一排金字。

  字不大。

  人人看得清。

  「截斷本案第二殼開證,轉入異常樣本登記。」

  一句話落下,剛被撬開的星核碎片,啪的一聲合上。

  陳凡眼皮一跳。

  這玩意比司主還陰。

  司主至少還會下場咬人。

  這位不碰你,只給你貼條子,往冊子裡一塞。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抬頭就罵。

  「哪來的藏頭縮尾貨色,滾出來說話!」

  金字又浮出一行。

  「樣本一號,鬥戰殘本,情緒波動超閾值,建議重編。」

  全庭一靜。

  孫悟空先愣了一下,接著嘴角一咧。

  「重編你祖宗。」

  金箍棒沖天就是一棍。

  棍風砸到紙頁前方三尺,像撞到一層無形薄膜,直接散了。

  不是擋住。

  是那一棍的「記錄」被抹了。

  圍觀的修正吏齊齊吸氣。

  玄工喉結滾了滾,頭低得更狠。

  他顯然知道這名字代表什麼。

  陳凡盯著那排金字,心裡已在飛快轉。

  審庭管審理。

  修正司管糾偏。

  眼前這個編目人,像是站得更高一層,專收各種出問題的版本。

  出錯的人,出軌的事,跑偏的經,全歸它。

  難怪主債人臉白成那樣。

  這不是普通佛門高層。

  這是佛門後面,專管「書該怎麼寫」的。

  高台上,審影沉聲開口。

  「本庭尚未宣告休審。外部機關不得越權收案。」

  紙頁還是沒情緒。

  金字一行行往下落。

  「本案涉及經卷偏移。」

  「涉及取經主軸斷裂。」

  「涉及核心角色異化。」

  「依西方舊規,先編目,後審理。」

  司主聽到這裡,眼角都抽了一下。

  他本來想借這案子壓死陳凡,順手把自己那點舊債洗乾淨。

  現在倒好。

  案子被更上頭的人接走一半。

  他臉色難看,還是低頭拱手。

  「司主請示,可否保留修正司先期執法結果?」

  金字停了停。

  「可存檔。」

  「不可定性。」

  司主那點臉當場被抽爛。

  剛才還一副要把陳凡釘死的架勢。

  現在上面一句不可定性,他連屁都不敢放。

  孫悟空看得最樂,扛著棒子笑出聲。

  「哈哈哈,方才不是挺橫嗎?」

  「怎麼著,見了更大的狗官,尾巴夾上了?」


  司主臉一黑,額頭裂縫抖了兩下,愣是沒敢回嘴。

  這一下,修正司那群人更難受了。

  前面他們靠司主撐腰,一個個鼻孔朝天。

  眼下連司主都得站著挨訓。

  他們更像笑話。

  陳凡沒笑。

  他盯著那句「先編目,後審理」,越看越不對勁。

  編目聽著像登記。

  真進了這種冊子,八成連你是怎麼死的都由別人定版本。

  唐僧也在看。

  他看了很久,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陳凡側頭。

  「你認出來了?」

  唐僧喉頭動了動,聲音發乾。

  「這不是普通佛門高層。」

  「貧僧……以前在靈山藏經閣深處,看過一眼舊檔。」

  「經卷有主卷,有旁卷,還有廢卷。」

  「凡脫離原本的人和事,先記異,後歸檔。」

  「歸檔之後,再決定刪、改、封。」

  他說到這裡,連手裡的佛珠都停了。

  孫悟空轉頭看他。

  「說人話。」

  唐僧看著天上的紙。

  「它管的不是和尚。」

  「它管的是經。」

  「誰能上經,誰該從經里刪掉,都是它那一系說了算。」

  一句話,審庭里連喘氣都輕了。

  陳凡眯起眼。

  懂了。

  修正司像獄卒。

  總修正庭像法官。

  這編目人才是真拿筆的。

  你鬧得再凶,贏了庭審都不算完。

  它一改卷宗,你照樣成反賊,成妖本,成錯頁。

  難怪它不露真身。

  這玩意壓根不用親自打。

  寫你一筆,比打你一掌還狠。

  高空之上,金字再落。

  「申請重歸檔。」

  「對象:孫悟空,唐三藏,陳凡。」

  「新列名目:叛本。」

  叛本兩個字一出,主債人先閉上眼。

  像是已經想到後果。

  玄工腿一軟,直接趴下去了。

  場中炸了鍋。

  「叛本?」

  「這不是廢卷前序嗎?」

  「進了這個名目,往後所有證詞都能當作污染……」

  「完了,他們真完了。」

  修正吏竊竊私語,眼裡全是驚色。

  前面他們只當陳凡這夥人是刺頭。

  現在編目人親自定了個叛本。

  那性質全變了。

  這不是犯錯。

  這是整本經都要翻案。

  孫悟空一張臉瞬間冷下來。

  「老孫一路打到現在,頭一回聽人拿一本破書定我生死。」

  他提棒上前一步。

  「寫個字就想壓俺?」

  「你有膽,現身!」

  金字不理他。

  又是一句。

  「樣本二號,取經殘本,信軸偏離,建議封存。」

  說的是唐僧。

  唐僧抬頭,嘴角抽了一下,竟笑了。

  「貧僧以前念了半輩子經。」

  「到頭來,在你們眼裡,也只是個殘本。」

  「好得很。」

  他一把捏碎兩顆佛珠,抬手指天。

  「貧僧今天倒想看看,誰來封我。」

  這話說得不重。


  可味兒很沖。

  主債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顯然沒想到,這和尚現在敢正面頂靈山後面的機關。

  陳凡則是笑了。

  這才對。

  都打到這兒了,還裝什麼老實人。

  高台上,審影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編目申請,需過庭記。」

  「本庭尚可審一輪異議。」

  這已經算偏袒了。

  誰都聽得出來。

  他想給陳凡他們爭一口氣。

  司主眼神一動,似乎也想借這機會攪局。

  可金字下一瞬就壓了下來。

  「審影,查詢你名下舊欠。」

  轟。

  審台後方,一顆灰白色小核印浮出來。

  不大。

  上面卻纏著密密麻麻的舊紋。

  審影的聲音第一次卡住。

  陳凡看懂了。

  這就是唐僧前面說的星核舊債。

  審影不是不想幫。

  他自己也欠過帳。

  而且欠在對方手裡。

  金字繼續落。

  「你曾借西方版本殼,補修斷案一千七百四十六次。」

  「未還。」

  「你若強駁,本機關將追收。」

  審影半天沒說話。

  那張模糊的臉,在高台上都晃了一下。

  整個總修正庭,瞬間壓下去一層。

  司主嘴角抽動,眼裡閃過一絲快意。

  他剛才挨了一耳光。

  現在看審影也吃癟,心裡顯然舒服多了。

  審影沉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庭記繼續。」

  「按程序,聽取異議。」

  這已經是極限。

  再往前,他自己都得跟著折進去。

  陳凡盯著高台,心裡卻更冷。

  這局比想的還髒。

  你以為自己在法庭打官司。

  結果法官欠著出版社的錢。

  這還怎麼判。

  司主這時忽然陰惻惻開口。

  「陳凡,你不是最會算帳嗎?」

  「算算看,你們三個,配不配進正卷?」

  「一個妖猴,一個叛僧,一個外來雜本。」

  「編目人給你們定叛本,倒是抬舉了。」

  這話一出,修正司那幫人立馬跟著笑。

  笑得很輕。

  可那股嘲勁兒很刺耳。

  前面他們怕陳凡翻案。

  現在看編目人下場,又都覺得穩了。

  陳凡抬眼看司主。

  「你可真會找主子。」

  「剛挨完打,轉頭就搖尾巴。」

  「怪不得你這司主當得這麼久,臉都練沒了。」

  司主額頭裂縫猛地一抖。

  圍觀的人先是一呆,接著有人憋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司主臉更臭。

  陳凡沒停,繼續往他心口捅。

  「你查我半天,查出個什麼?」

  「查出你自己是代理債鏈上的髒手套。」

  「查出主債人拿星核藏證。」

  「查到現在,你上面又掉下來個編目人,告訴你別亂說話。」

  「我都替你丟人。」

  這幾句太狠。

  司主整個人繃得筆直,袖口都在抖。

  偏偏他一句都反駁不了。


  因為每一句,都是真的。

  高空紙頁一震。

  新的金字出現。

  「樣本三號,外域雜本,干預主線,污染傳播力高。」

  「建議即刻重錄。」

  陳凡抬頭就笑。

  「終於輪到老子了。」

  「雜本就雜本。」

  「你們這群寫書的老東西,最怕的就是有人不按你們寫的活。」

  金字停了一瞬。

  像是第一次被人這樣頂。

  唐僧猛地看向陳凡。

  孫悟空咧嘴大笑。

  「說得好!」

  「就沖這句,老孫今天不管它是什麼人,先砸再說!」

  審庭氣氛一下拉滿。

  就在這時,紙頁邊緣忽然捲起一角。

  一縷極細的金線落下來。

  不是攻擊。

  像在翻頁。

  下一息,一本冊子從空中慢慢掉下。

  很薄。

  封皮空白。

  沒有字,沒有印。

  它落到庭中時,連聲響都不大。

  可全場都盯住了。

  主債人呼吸發緊,低聲道:「空白經冊……」

  唐僧臉色一變。

  「這是歸檔前的白冊。」

  「誰的內容能先寫進去,誰就能占第一頁。」

  陳凡立刻問:「第一頁有什麼用?」

  唐僧死死盯著那冊子。

  「第一頁定本意。」

  「誰先立意,後面的審理、編目、歸檔,都會往那一頁靠。」

  孫悟空一聽就明白了。

  「也就是說,誰先寫,誰先占理?」

  「差不多。」

  這下連司主眼裡都亮了。

  他剛才還在挨罵。

  現在看到空白經冊,整個人都活了。

  只要搶到第一頁,他就能把前面所有不利,全往回掰。

  哪怕主債人、星核、舊債那些爛事都是真的,只要第一頁先寫成「陳凡三人為叛本亂源」,後面就全有得洗。

  高空之上,最後一行金字緩緩浮現。

  「本機關不參與爭寫。」

  「誰能寫滿第一頁。」

  「誰就有資格活著離庭。」

  全場死寂。

  下一秒。

  司主第一個動了。

  他袖中飛出一支黑筆,直撲那本空白經冊。

  孫悟空怒喝一聲,金箍棒橫掃過去。

  唐僧一把掀開袈裟,碎掉的佛珠化成一串血色小字,直接封向冊口。

  陳凡沒沖。

  他盯著那本空白經冊,忽然發現封皮最下角,有一道淡得快看不見的舊痕。

  像有人已經寫過一個字。

  他瞳孔一縮,低聲吐出兩個字。

  「壞了……」

  第164章寫第一頁

  空白經冊一出現,整座總修正庭都像被掐住了喉嚨。

  沒人敢喘大氣。

  那本冊子不厚,紙頁發舊,封皮邊角都卷了。偏偏就是這東西,壓得審影不敢再出聲,壓得主債人臉皮發僵,連西方編目人都親自現身。

  司主的黑筆最快。

  筆尖一落,墨還沒碰到經冊,冊頁先亮了一下。

  不是擋。

  是認。

  司主眼裡立刻冒出一抹喜色,嘴角都勾起來了。

  「規則神器,先寫先定。」

  他盯著陳凡,聲音又陰又冷。


  「你們蹦了這麼久,也該收口了。」

  話音剛落,黑筆猛地刺進第一頁。

  一行字,被他硬生生壓了出來。

  異常角色伏誅。

  四個字先成了三個半。

  最後那個「誅」字,怎麼都落不下去。

  司主手臂青筋暴起,袖袍一層層鼓起來,像有幾十條繩子從他體內往外拽。

  「落!」

  他低喝一聲,黑筆往下壓。

  咔。

  筆桿先裂了一道縫。

  經冊第一頁上,剛寫出的幾個字也開始抖。

  下一瞬,空中響起密密麻麻的翻頁聲。

  不是經冊在翻。

  是四面八方都在翻。

  庭上那些舊契紙,舊案卷,欠條,借印,代理鏈,主債單,全都自己翻了起來。紙頁拍得滿天亂飛,一張壓一張,直接往第一頁砸。

  砰!

  「異常」兩個字先被蓋住。

  砰!

  「角色」兩個字被舊帳釘住。

  最後只剩「伏」字還露著一半。

  司主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怎麼會這樣!」

  審影沉聲開口:「舊債壓字。你無權先判。」

  這話一出,玄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司主,此刻像挨了當頭一棒。

  他不信邪,抬手又壓。

  黑筆筆尖剛碰到那個「誅」字空位,空中立刻又掉下一張大契紙,啪一聲,糊在他臉上。

  上面就一行舊字。

  欠審未清,不得立終判。

  全場先是一靜,接著不少人眼皮狂跳。

  連審庭的審影都停了半息。

  打臉太快了。

  剛說先寫先定,轉頭連一個字都寫不全。

  孫悟空先愣一下,隨即齜牙大笑。

  「哈哈哈哈!」

  「老雜毛,剛才不是很能嗎?」

  「寫啊,繼續寫!」

  他一棒子砸在地上,震得裂紋亂竄。

  「你倒是把那個誅字補上!」

  牛魔王也咧開嘴,笑得肩膀都直抖。

  「官欠的帳,也算帳。」

  「今天算是見著活的了。」

  司主一把扯下臉上的契紙,半邊臉都氣得發紫。

  他想再沖。

  那本經冊卻自己飄開半尺,像是嫌他髒。

  這一躲,羞辱更狠。

  圍觀的一眾修正役和司中舊官,臉上神情一個比一個精彩。有的人剛還站得筆直,此刻眼神都飄了,像怕司主看見自己在憋笑。

  陳凡一直沒動。

  他盯著第一頁,心裡那股不對勁更重了。

  這冊子不是隨便寫。

  第一頁更不是誰搶到誰贏。

  它在挑人。

  它也在記帳。

  司主寫不成,不是實力不夠,是屁股底下那攤爛帳太厚,厚到第一頁都不認。

  想到這裡,陳凡側頭看向唐僧。

  「你去。」

  這兩個字落下,四周眼神全變了。

  唐僧抬起頭,手上那串碎開的血色佛珠還懸在掌心。他臉上沒多少血色,袈裟破了半邊,肩頭還有司主先前震出的裂口。

  一個剛被佛門除名的人。

  一個經主廢號的人。

  讓他去寫第一頁?

  半空中,那頁舊紙後的身影發出一聲冷笑。

  西方編目人的聲音慢慢落下來,細,尖,聽著就刺耳。

  「誰都能碰一碰。」


  「他不行。」

  「一個廢經主,也配再寫經冊?」

  這話夠毒。

  庭上許多人看唐僧的眼神,瞬間帶了點嘲弄。

  廢經主。

  這個稱呼,比罵一句禿驢還狠。

  那代表他從根上就被踢出了那套體系。

  你不是寫經的人了。

  你只是個廢件。

  編目人聲音不停,像刀子一樣往下刮。

  「當年給你經號,是看你聽話。」

  「你寫的每一頁,都是替別人謄抄。」

  「現在連墨都沒了,還想碰第一頁?」

  「你拿什麼寫?」

  「拿你那點改壞的佛心?還是拿你身後這群異常?」

  孫悟空臉一沉,抬棒就要砸上去。

  唐僧抬手攔住了。

  他沒看編目人,只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不算穩。

  手背上全是裂開的細口,像前面幾次硬扛規則時留下的痕。

  陳凡看著他,沒多說廢話。

  「你不是替他們寫。」

  「你給你自己寫一次。」

  唐僧眼皮輕輕一顫。

  這句話不大。

  落在庭中,卻比剛才那一連串嘲諷都更扎人。

  他沉默了兩息,忽然朝經冊走去。

  一步。

  兩步。

  空中那道編目人的影子冷冷看著,像在看一個笑話。

  「你若敢寫,第一頁就會先稱你的斤兩。」

  「扛不住,字沒落下,人先碎。」

  唐僧腳步沒停。

  他走到經冊前,伸手。

  經冊沒有躲。

  第一頁緩緩攤開。

  那一頁白得發亮,像什麼都沒有,又像什麼都已經寫滿了。唐僧手指剛碰上去,指尖立刻滲出一點血,不多,剛好染紅紙面一角。

  編目人嗤了一聲。

  「果然。廢了就是廢了。」

  司主也壓住怒火,眼神陰沉。

  「你若寫不出來,資格直接作廢。」

  「到時,還是我來判。」

  唐僧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平。

  平得司主心裡莫名一堵。

  下一刻,唐僧沒有拿筆。

  他直接抬起手指,以血為墨,在第一頁寫下第一句。

  眾生不該只有一條路。

  九個字。

  不快。

  也不慢。

  每一筆都像壓著什麼東西往前走。

  第一字落下時,空白經冊輕輕震了一下。

  第二字落下時,庭外傳來轟鳴。

  第三字落下時,天空那道還在擴張的花果山刪界令,忽然一頓。

  孫悟空猛地抬頭。

  他最先感到了。

  那道一直朝外啃咬邊界的刪界令,停住了。

  不是失效。

  是被第一頁按住了。

  「停了?」

  牛魔王也察覺到了,嗓門一下拔高。

  「真停了!」

  第四字,第五字繼續落。

  修正司深處,那片龐大的模板庫殘件,開始一塊塊發灰。原本還在自動拼接的規則框架,像失了線的木偶,啪嗒啪嗒往下掉。

  玄工看得嘴唇直抖。

  「殘件……殘件失聯了……」

  「怎麼會失聯!」

  沒人理他。


  所有人都死盯著第一頁。

  第六字落下時,編目人那張模糊的臉第一次沉了。

  紙後那道影子晃了一下。

  像是沒想到。

  第七字落下時,主債人手上的舊契紙突然自己捲起一角,像在退讓。

  第八字落下時,審庭高處懸著的「審」字巨匾輕輕偏了一寸。

  第九字寫完。

  眾生不該只有一條路。

  整頁經冊轟然發光。

  不是刺眼的光。

  是那種舊紙曬過太陽後返出來的亮,暖,卻帶著一股誰都壓不住的硬勁。

  這光一掃出去,司主剛才寫出的那幾個殘字,瞬間碎了。

  異常,角色,伏。

  全碎成墨灰。

  一個都沒留下。

  司主臉色當場鐵青,喉頭滾了一下,像是硬吞了口血。

  孫悟空看得最爽,直接笑罵出聲。

  「廢物寫不了,輪到和尚寫,你那幾個破字連渣都不剩!」

  「這臉,疼不疼?」

  司主牙關咬得咯吱響,眼裡全是殺意,卻偏偏不敢再沖第一頁。

  因為經冊認了。

  第一頁已經認了唐僧的字。

  審影在高處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第一頁,立。」

  三個字一出,等於蓋印。

  唐僧身體一晃,差點栽倒。

  陳凡一步上前,伸手扶住他。

  他能感覺到,唐僧體內那口氣幾乎被抽空了大半。就寫了一句,消耗卻比正面對轟司主還狠。

  看來這第一頁,真不是白寫的。

  編目人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卻比剛才更刺耳。

  「好。」

  「真好。」

  「還真讓一個廢經主,把第一頁占了。」

  他越笑,庭中眾人心裡越發涼。

  陳凡眯起眼。

  這老東西,不像吃虧的樣子。

  果然,編目人話鋒一轉。

  「第一頁誰都會寫。」

  「寫一句漂亮話,不難。」

  「難的是第二頁。」

  孫悟空一聽,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裝什麼神鬼,第二頁又咋了?」

  編目人的聲音一點點壓低。

  「第一頁,立話。」

  「第二頁,兌命。」

  「寫第一頁,只要你敢說。」

  「寫第二頁,要看你敢不敢拿命填。」

  這幾句落下,經冊上的光慢慢收了。

  第一頁還在亮。

  第二頁卻自己翻開了一條縫。

  縫裡沒有字,只有一股冰冷吸力,像是深井開了口。

  唐僧才穩住身子,看到那一頁,面色立刻變了。

  不止他。

  連審影都沒再說話。

  司主眼中的陰沉,忽然又變成了幸災樂禍。

  「我還當你們真贏了。」

  「原來只是開了個頭。」

  玄工也像抓到救命繩,趕緊跟著叫。

  「對,對,第二頁才是真章!」

  「沒有命,你們誰敢寫!」

  牛魔王皺眉,低聲問陳凡:「這玩意兒,不會真要填一個進去吧?」

  陳凡沒回。

  他盯著那條縫,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剛才所有細節。

  第一頁定真。

  刪界令停。

  模板庫殘件失效。

  說明這經冊不是單純改字,它是在搶現實的解釋權。


  第一頁只是在宣告。

  第二頁,怕是要把宣告壓成鐵證。

  而這種鐵證,確實要命。

  就在這時,那本經冊忽然自己飛了起來。

  第一頁合上。

  第二頁也沒再露。

  整本冊子在空中轉了一圈,像是在看人。

  先看司主。

  司主下意識退了半步。

  經冊直接掠過他。

  再看編目人。

  那道紙後影子明顯一緊,竟也沒有伸手碰。

  然後,它轉向唐僧。

  唐僧站直了,卻沒等到它落下來。

  經冊只在他面前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接著猛地一偏,直衝陳凡而來。

  陳凡瞳孔一縮。

  「沖我來的?」

  話音剛落,經冊啪一聲撞開他胸前那塊星核碎片印記。

  一道裂口當空撕開。

  不是庭門。

  也不是審縫。

  像是冊頁里藏著一層更深的夾頁,此刻被它硬拉出來了。

  編目人聲音第一次變調。

  「攔住他!」

  司主也顧不上臉面,暴喝一聲衝上來。

  「不能讓他進第三層!」

  可惜晚了。

  那裂口裡伸出一股巨力,像有人隔著紙頁一把抓住陳凡,直接往裡拖。

  孫悟空一棒砸來,棒頭剛碰到裂口邊緣,整根棒子都被震開半尺。

  「陳凡!」

  唐僧也往前撲,指尖只擦到陳凡衣袖一角,布料當場裂開。

  陳凡半個身子已經沒入裂口。

  最後一眼,他看見那本經冊懸在裂口上方,封皮自己翻開了一線。

  裡面隱約露出一個舊字。

  不是第一頁那個痕。

  是新出來的。

  像個「債」。

  下一瞬,裂口猛地一收。

  陳凡整個人被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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