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劉傳志的陰謀
中國電子信息產業高峰論壇是每年年底的例行節目。今年的會場設在國貿三期的宴會廳，門口擺了兩排花籃，紅毯從電梯口一直鋪到簽到台。
來的人不少——政府官員、行業專家、企業代表，還有扛著攝像機的媒體記者。
每個人胸口都別著一張塑封的嘉賓證，帶子的顏色分三種：紅色是領導，藍色是嘉賓，黃色是工作人員。
劉傳志的證是藍色的，但他沒掛在胸口。他把證對摺了一下，塞進西裝口袋裡，只露出一個角。
他進場的時候，正好趕上茶歇，人群三三兩兩聚在長條桌旁邊，端著小碟子吃點心。有人認出他來了，遠遠舉了一下杯子，他也舉了一下，沒走過去。
他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隨身帶的保溫杯放到扶手上的杯座里。台上還在調音響，一個穿灰馬甲的工作人員蹲在講台旁邊，拿膠布把一根音頻線貼在地毯上。
凌雲進場的時候，茶歇已經快結束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全扣著，領口有點緊，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扯了一下領子。
趙虎走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兩人從側門進來的，沒有走簽到處，但門口那幾個記者還是看見了他們。
「凌總，能說兩句嗎？」
凌雲擺了擺手。「今天來聽會的，不講了。」
他在第三排坐下，和劉傳志隔了三排椅子和一條走道。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眼神接觸，但趙虎注意到，劉傳志手上轉保溫杯的動作停了一下。
會議由一位主管電子信息產業的副部長致開場詞。稿子是提前寫好的，他念了大概二十分鐘，主要講了幾個方面：產業規模增長、出口結構調整、自主創新的重要性。念到「自主創新」四個字的時候，台下有幾個人鼓了掌，聲音稀稀拉拉的。
隨後幾個企業代表依次上台發言，話題圍繞國產PC品牌突圍、軟體正版化、網際網路基礎設施建設等。每人十五分鐘，內容四平八穩，台下有人記筆記，有人在翻會議手冊，後排有個人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嘴巴張著。
劉傳志是最後一個上台的企業代表。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時候，他站起來，把西裝扣子繫上，端著保溫杯走上了講台。他沒有帶講稿。
「各位領導，各位同行，」他把保溫杯放到講台上，擰開蓋子，沒喝，又擰上了，「今天想跟大家聊幾句心裡話。這些話可能不太好聽，但我這把年紀了，也不怕得罪人。」
台下有人抬起頭來。後排那個睡著的人翻了個身，繼續睡。
「這兩年，行業里出了一個新詞，叫智慧型手機，」劉傳志說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嘴裡含了一片沒泡開的茶葉，「有企業說要把它做成能替代電腦的東西。能上網，能聊天，能看視頻，好像一台電腦塞進了手機殼裡。你一問他們什麼時候能做出來，他們說明年。你再問，他們說明年年底。你再問，他們就開始跟你談理想、談生態、談未來。」
他把手從講台上抬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
「各位，我們說做企業的，根基到底在哪？在工廠，在產線，在供應鏈，在你做出來的每一台實打實的產品上。不是靠畫大餅，不是靠講故事。有些企業搞一堆花里胡哨的概念，什麼移動網際網路，什麼應用商店——我問你，你的晶片呢？你的基帶呢？你的產線呢？一樣都沒有，光憑几張效果圖就想重新定義手機。」
會場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有人咳嗽了一聲，馬上又捂住了嘴。
「老實做PC不好嗎？」劉傳志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杯蓋沒擰緊，滴了幾滴水在講台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我們異想做了十幾年PC，每一台機器都是從流水線上下來的。我們不搞概念，不畫大餅。我今天在這裡說一句不客氣的話——那些動不動就要革命、要顛覆的企業，最後多半革的是自己的命。」
他說完把保溫杯往講台上一擱，杯底磕在木板上，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嗡嗡地響了一下。
台下的目光開始往第三排飄。凌雲坐在那裡，沒有低頭，也沒有轉頭。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敲著，節奏很穩。趙虎坐在他旁邊，把手裡的公文包換到了左手邊。
劉傳志下台的時候，從他身邊經過。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劉傳志的褲腿擦過了凌雲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兩個人都沒有轉頭。
散場之後，宴會廳外面的走廊上擠滿了人。劉傳志被幾個記者圍住了，話筒伸得離他下巴只有一拳的距離。
「劉總，您剛才的發言是不是針對某家企業？」
劉傳志笑了一下，嘴在笑，眼睛沒動。「我不針對任何人，我只是針對行業風氣。」
「但是您提到了智慧型手機——」
「智慧型手機這個東西，不是說做就能做的。微軟做過，失敗了。摩托羅拉做過，也失敗了。我們中國企業在技術積累上跟國際巨頭還有差距，與其去搞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腳踏實地把自己擅長的做好。」
他說完點了點頭，轉身往電梯方向走。記者們追了幾步，被保安攔住了。
凌雲從側門出來的時候，趙虎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上車之前，凌雲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趙衛國剛發來的簡訊。
「異想開始囤手機零部件了。屏幕、攝像頭、電池，能掃的都在掃。價格被他們炒高了將近兩成。」
凌雲把手機放進兜里，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國貿三期門口那排花籃，花籃上的鮮花在暖氣房裡開得太盛，有幾朵已經耷拉下來了。
「讓他們買，」凌雲說，「買得越多越好。」
趙虎發動了車，沒說話。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凌雲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李默發來的：「凌哥，系統部那邊排查到一個帳號，權限很高，昨天晚上又登了一次代碼庫。還沒查出來是誰的，但是——肯定不是我們的人。」
凌雲看完簡訊，把手機翻過來放在膝蓋上。
「趙虎。」
「嗯。」
「你說，一個人被逼到牆角的時候，最想做什麼？」
趙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咬人。」
「對，」凌雲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十二月北京特有的乾冷，「那他在咬人之前，最怕什麼？」
趙虎想了想。「怕自己咬了個空。」
凌雲沒有再說話。車窗外面，長安街上的路燈亮了一排，黃色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被車輪碾過去的時候，光斑一跳一跳的，像什麼東西在不緊不慢地倒計時。
來的人不少——政府官員、行業專家、企業代表，還有扛著攝像機的媒體記者。
每個人胸口都別著一張塑封的嘉賓證，帶子的顏色分三種：紅色是領導，藍色是嘉賓，黃色是工作人員。
劉傳志的證是藍色的，但他沒掛在胸口。他把證對摺了一下，塞進西裝口袋裡，只露出一個角。
他進場的時候，正好趕上茶歇，人群三三兩兩聚在長條桌旁邊，端著小碟子吃點心。有人認出他來了，遠遠舉了一下杯子，他也舉了一下，沒走過去。
他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隨身帶的保溫杯放到扶手上的杯座里。台上還在調音響，一個穿灰馬甲的工作人員蹲在講台旁邊，拿膠布把一根音頻線貼在地毯上。
凌雲進場的時候，茶歇已經快結束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全扣著，領口有點緊，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扯了一下領子。
趙虎走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兩人從側門進來的，沒有走簽到處，但門口那幾個記者還是看見了他們。
「凌總，能說兩句嗎？」
凌雲擺了擺手。「今天來聽會的，不講了。」
他在第三排坐下，和劉傳志隔了三排椅子和一條走道。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眼神接觸，但趙虎注意到，劉傳志手上轉保溫杯的動作停了一下。
會議由一位主管電子信息產業的副部長致開場詞。稿子是提前寫好的，他念了大概二十分鐘，主要講了幾個方面：產業規模增長、出口結構調整、自主創新的重要性。念到「自主創新」四個字的時候，台下有幾個人鼓了掌，聲音稀稀拉拉的。
隨後幾個企業代表依次上台發言，話題圍繞國產PC品牌突圍、軟體正版化、網際網路基礎設施建設等。每人十五分鐘，內容四平八穩，台下有人記筆記，有人在翻會議手冊，後排有個人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嘴巴張著。
劉傳志是最後一個上台的企業代表。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時候，他站起來，把西裝扣子繫上，端著保溫杯走上了講台。他沒有帶講稿。
「各位領導，各位同行，」他把保溫杯放到講台上，擰開蓋子，沒喝，又擰上了，「今天想跟大家聊幾句心裡話。這些話可能不太好聽，但我這把年紀了，也不怕得罪人。」
台下有人抬起頭來。後排那個睡著的人翻了個身，繼續睡。
「這兩年，行業里出了一個新詞，叫智慧型手機，」劉傳志說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嘴裡含了一片沒泡開的茶葉，「有企業說要把它做成能替代電腦的東西。能上網，能聊天，能看視頻，好像一台電腦塞進了手機殼裡。你一問他們什麼時候能做出來，他們說明年。你再問，他們說明年年底。你再問，他們就開始跟你談理想、談生態、談未來。」
他把手從講台上抬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
「各位，我們說做企業的，根基到底在哪？在工廠，在產線，在供應鏈，在你做出來的每一台實打實的產品上。不是靠畫大餅，不是靠講故事。有些企業搞一堆花里胡哨的概念，什麼移動網際網路，什麼應用商店——我問你，你的晶片呢？你的基帶呢？你的產線呢？一樣都沒有，光憑几張效果圖就想重新定義手機。」
會場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有人咳嗽了一聲，馬上又捂住了嘴。
「老實做PC不好嗎？」劉傳志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杯蓋沒擰緊，滴了幾滴水在講台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我們異想做了十幾年PC，每一台機器都是從流水線上下來的。我們不搞概念，不畫大餅。我今天在這裡說一句不客氣的話——那些動不動就要革命、要顛覆的企業，最後多半革的是自己的命。」
他說完把保溫杯往講台上一擱，杯底磕在木板上，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嗡嗡地響了一下。
台下的目光開始往第三排飄。凌雲坐在那裡，沒有低頭，也沒有轉頭。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敲著，節奏很穩。趙虎坐在他旁邊，把手裡的公文包換到了左手邊。
劉傳志下台的時候，從他身邊經過。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劉傳志的褲腿擦過了凌雲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兩個人都沒有轉頭。
散場之後，宴會廳外面的走廊上擠滿了人。劉傳志被幾個記者圍住了，話筒伸得離他下巴只有一拳的距離。
「劉總，您剛才的發言是不是針對某家企業？」
劉傳志笑了一下，嘴在笑，眼睛沒動。「我不針對任何人，我只是針對行業風氣。」
「但是您提到了智慧型手機——」
「智慧型手機這個東西，不是說做就能做的。微軟做過，失敗了。摩托羅拉做過，也失敗了。我們中國企業在技術積累上跟國際巨頭還有差距，與其去搞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腳踏實地把自己擅長的做好。」
他說完點了點頭，轉身往電梯方向走。記者們追了幾步，被保安攔住了。
凌雲從側門出來的時候，趙虎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上車之前，凌雲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趙衛國剛發來的簡訊。
「異想開始囤手機零部件了。屏幕、攝像頭、電池，能掃的都在掃。價格被他們炒高了將近兩成。」
凌雲把手機放進兜里，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國貿三期門口那排花籃，花籃上的鮮花在暖氣房裡開得太盛，有幾朵已經耷拉下來了。
「讓他們買，」凌雲說，「買得越多越好。」
趙虎發動了車，沒說話。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凌雲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李默發來的：「凌哥，系統部那邊排查到一個帳號，權限很高，昨天晚上又登了一次代碼庫。還沒查出來是誰的，但是——肯定不是我們的人。」
凌雲看完簡訊，把手機翻過來放在膝蓋上。
「趙虎。」
「嗯。」
「你說，一個人被逼到牆角的時候，最想做什麼？」
趙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咬人。」
「對，」凌雲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十二月北京特有的乾冷，「那他在咬人之前，最怕什麼？」
趙虎想了想。「怕自己咬了個空。」
凌雲沒有再說話。車窗外面，長安街上的路燈亮了一排，黃色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被車輪碾過去的時候，光斑一跳一跳的，像什麼東西在不緊不慢地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