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雙岔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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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紅星廠的廣播裡已經開始播放前一天的社論。

  張漢玉的名字在收發室被喊到。

  一個用牛皮紙包裹得方方正正的郵包,躺在老大爺布滿老繭的手裡。

  寄件人地址是首都大學。

  寄件人姓名是蘇曉萌。

  張漢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過郵包,能感到裡面紙張的厚重分量。

  郵包的一角,因為長途運輸,已經有些磨損,露出了裡面整齊的白邊。

  他回到宿舍,三個室友都去了車間。

  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他撕開牛皮紙的刺啦聲。

  一疊厚厚的資料露了出來。

  是【漢字信息處理系統】的項目文檔。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紙是學校實驗室專用的稿紙,印著淺綠色的方格。

  蘇曉萌的字跡娟秀又用力,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勁頭。

  信里沒有一句問候。

  開頭就是項目編號和課題名稱。

  「……第三版字符點陣編碼方案已完成,樣本測試失敗率1.3%。」

  「矢量字庫的算法模型在處理複雜筆畫時,出現嚴重的數據冗餘。」

  「嘗試引入的『自適應曲率擬合』,連續三次實驗均未收斂,具體數據見附錄三。」

  一頁,兩頁,三頁。

  全是冷靜到近乎刻板的專業術語,全是失敗的數據羅列。

  張漢玉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的邊緣。

  紙張很平整,只有在末尾一個被劃掉的公式旁邊,留下了一小塊模糊的、被水洇開的墨跡。

  像是深夜裡滴落的濃茶,又或者別的什麼。

  這疊冰冷的報告,比任何聲淚俱下的抱怨都更沉重。

  他能想像出蘇曉萌一個人在實驗室里,對著一排排不會說話的儀器,一次又一次推倒重來的場景。

  那個在圖書館裡,耐心為他講解什麼是「電晶體邏輯門」的學姐。

  那個說「我們一起把它做出來」的夥伴。

  他卻在這裡,追逐著自己的機會。

  一種尖銳的愧疚感,毫無徵兆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應該回去。

  這個念頭瘋狂地冒出來。

  這個項目是他們共同開始的,他不能讓她一個人承擔所有。

  可是,紅星廠的機會……

  錢總工的認可。

  還有昨晚,林婉清在月季花叢邊對他說的話。

  「我們的路,還很長。」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天地,更廣闊,也更接近他心中那盞燈、那條路。

  回去,意味著放棄這裡的一切。

  留下,意味著背棄最初的承諾。

  張漢玉將信紙放下,又拿起來,來回踱步。

  宿舍的水泥地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工廠里的空氣混雜著機油與金屬的味道,嗆人,卻充滿力量。

  這是理論無法觸及的真實。

  他拿起那份報告,看著蘇曉萌用傳統數學方法構建的模型。

  太學院派了。

  太理想化了。

  這個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算法的精妙,而在於對硬體局限性的妥協。

  他知道怎麼解決。

  這個認知讓那份愧疚感變得更加滾燙。

  正當他心煩意亂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咚、咚。」

  「張漢玉,你在嗎?」

  是林婉清的聲音。

  張漢玉打開門。

  林婉清站在門口,穿著一身乾淨的藍色工裝,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她看到他手裡的資料,又看到他緊鎖的眉頭。

  「遇到麻煩了?」

  張漢天側身讓她進來,關上了門。

  「學校寄來的東西。」

  他把信和報告遞了過去。

  林婉清沒有客氣,接過來,迅速地翻閱。

  她的閱讀速度極快,手指在紙頁上滑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宿舍里一時間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矢量字庫?」

  林婉清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頭看他。

  「一個學校的項目。」

  張漢玉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的同學,一個人在做?」

  「我們一起的。」

  「你在這裡。」

  林婉清的陳述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張漢玉無從辯駁。

  她繼續往下看,眉頭微微蹙起。

  「她的思路不對。」

  林婉清斷言。

  「純粹的數學建模,完全忽略了處理器的運算能力和內存限制。這麼下去,她永遠也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這話像一把錘子,敲在了張漢玉的心上。

  林婉清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剛才想到的問題。

  「她會把自己耗盡的。」

  林婉清放下資料,看著他。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回去幫她?」

  張漢玉沉默。

  回去,就等於承認自己選錯了路。

  「錢總工對你的優化方案很感興趣,今天下午的會上,他會親自聽你匯報。」

  林婉清提醒他。

  「這關係到77B型機的核心控制器改進,是廠里今年的重點攻關項目。」

  一個,是象牙塔里的承諾與友誼。

  另一個,是通往現實理想的階梯。

  「我……」

  張漢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林婉清說。

  「選擇一條路,就必然會辜負另一條路上的風景。或者,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解一道數學題。

  「你不是小孩子了,張漢玉。」

  「你應該權衡利弊。」

  張漢玉忽然抬頭看她。

  「為什麼一定要二選一?」

  林婉清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可以不回去。」

  張漢玉說。

  「但我也可以幫她。」

  他的思緒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

  對,為什麼一定要回去?

  物理的距離,不應該成為知識傳遞的障礙。

  林婉清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我要寫一封回信。」

  張漢玉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我要告訴她,矢量算法的方向錯了。我們應該用一種更取巧的方式,一種基於筆畫拆解和組合的編碼方案。」

  「這可以繞開複雜的曲線運算,把計算量降低兩個數量級以上。」

  他的筆在紙上移動,一個個邏輯框圖,一行行偽代碼,迅速成形。

  之前在腦中盤旋的、零散的想法,此刻被蘇曉萌的困境徹底激發,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解決路徑。

  林婉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她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年輕人,在面對兩難的困境時,沒有沉溺於情緒,而是立刻投入到了解決問題本身。

  他眼中的焦灼和愧疚,已經完全被一種專注的、閃亮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屬於創造者的光芒。


  「這需要大量的計算和繪圖。」

  林婉清指著他草稿上一個複雜的結構。

  「用信件溝通,效率太低了。」

  「總比讓她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要好。」

  張漢玉頭也不抬。

  「十幾里山路,深一腳淺一腳,靠著一盞煤油燈。」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麼一句。

  林婉清的心又被撞了一下。

  她懂了。

  對他來說,蘇曉萌的困境,和那個在黑暗山路上奔跑的父親,本質上是一樣的。

  都是在黑暗中摸索,都需要一盞燈。

  而他,想要做那個點燈的人。

  無論是在家鄉的山路上,還是在同學的實驗室里。

  「我明白了。」

  林婉清低聲說。

  她拉開一張椅子,在張漢玉對面坐下。

  「這裡的邏輯有問題。」

  她指著草稿紙的一角。

  「在處理『走之旁』這類半包圍結構時,你的坐標定位會產生歧義。」

  張漢玉的筆停住了。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腦子飛速運轉。

  幾秒鐘後,他拿起筆,劃掉了原來的設計,在旁邊重新畫了一個更加精巧的判定模塊。

  「加一個方向向量就可以了。」

  林婉清點點頭。

  「這樣可行。」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上投下兩道交錯的身影。

  宿舍里很安靜。

  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以及兩個同樣聰慧的大腦,在無聲中碰撞出的火花。

  張漢玉沒有再想回去的事。

  也沒有再去想下午的匯報。

  他現在只想儘快畫完這些圖,寫完這封信。

  然後把它寄出去。

  寄給那個在遠方,獨自面對一堵牆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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