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過去?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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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鳴般的掌聲終於平息,體育館裡的人群漸漸散去,但空氣里那股灼熱的興奮勁兒,卻久久未散。

  實驗室里,蘇曉萌的臉頰依然泛著激動的紅暈,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她正興奮地在一張草稿紙上飛快地畫著什麼,嘴裡不停地念叨。

  「漢玉,周校長特批了基金,我們終於可以換掉那些老舊的示波器了。」

  「還有電晶體,我們可以申請進口一批,性能肯定比我們自己蝕刻的要好得多。」

  「對了,我昨天想到了一個新的邏輯門電路設計,或許可以把ALU的運算效率再提高百分之五……」

  她語速飛快,眼睛裡閃爍著的光芒,比桌上那盞檯燈還要明亮。

  張漢玉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塊剛冷卻的電路板,指尖摩挲著上面焊點,聽著她描繪的藍圖,心中同樣一片滾燙。

  他們成功了。

  這個被所有人視作異想天開的鐵盒子,得到了最高級別的認可。

  前方是一片坦途,是星辰大海。

  「嗯,我們可以先從優化存儲單元入手。」

  他剛要開口深入討論,實驗室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張漢玉同學,有你的信。」

  是系辦公室的幹事,手裡拿著一封薄薄的信。

  張漢玉愣了一下。

  他接過信,目光落在信封上。

  那是一種粗糙泛黃的信紙,邊角都有些磨毛了。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是他母親李秀花的筆跡。

  一股熟悉的泥土氣息,混雜著家鄉的炊煙味道,瞬間穿透了實驗室里松香和金屬的氣味,鑽進他的鼻腔。

  剛才還激盪在胸口的豪情壯志,被這封信輕輕一壓,沉了下去。

  「是家裡的信?」

  蘇曉萌停下筆,關切地問。

  「嗯。」

  張漢-玉點點頭,用手指小心地撕開信封。

  蘇曉萌很識趣地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整理著桌上的零件,留給他一個私人的空間。

  信紙很薄,只有一張。

  開頭是母親慣常的問候,問他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錢夠不夠花。

  然後說家裡一切都好,今年的收成不錯,他爹的腰腿也還硬朗。

  張漢-玉的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微笑。

  可當他看到信的後半段時,那點笑意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信上說,鄰村的王小花,拒絕了生產隊張衛國隊長的兒子。

  張隊長家在村里算是有頭有臉,他兒子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是個人人羨慕的鐵飯碗。

  提親的媒人踏破了王家的門檻。

  可王小花就是不點頭。

  他娘在信里寫道:「……小花那丫頭,跟她娘說,她心裡有人了,她在等人回來。村里人都說她傻,不等還能咋樣,你畢業分配還不知要分到哪個天南海北的地方去,咋能耽誤人家姑娘一輩子……」

  信的最後,他娘用不確定的語氣問了一句。

  「漢玉,你跟小花,是不是有啥約定?」

  【約定】。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了張漢玉的眼睛裡。

  他想起了離開村子前的那個夜晚。

  老槐樹下,月光清冷。

  王小花哭著問他,會不會忘了她。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他會回來,讓村里通上電燈,鋪上石子路。

  那是一個屠龍者對故土的誓言。

  可在一個十六歲少女的心裡,那或許就是最真摯的婚約。

  他手裡的信紙變得有千斤重。

  「漢玉?」

  蘇曉萌的聲音把他從遙遠的回憶里拉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到蘇曉萌正擔憂地看著他。

  「出什麼事了?」

  「沒事。」


  張漢玉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動作有些僵硬。

  「家裡都好。」

  蘇曉萌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不信。

  剛才還神采飛揚的一個人,看了一封信,就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樣。

  那雙總是閃爍著思考光芒的眼睛,此刻一片晦暗。

  「你的臉色很難看。」

  她直白地說。

  「是不是家裡缺錢了?我這裡還有一些,你先拿去用。」

  她說著就要去翻自己的口袋。

  張漢玉伸出手,攔住了她。

  「不用,真的沒事。」

  他的聲音很低。

  「我只是……有點累了。」

  這個藉口蒼白無力。

  蘇曉萌停下了動作,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我們剛剛拿到了學校的特批基金,這是天大的好事,你怎麼會累?」

  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張漢-玉,我們是搭檔。如果有什麼困難,你應該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不管是技術上的,還是……生活上的。」

  她強調了「生活上」三個字。

  張漢-玉喉嚨發乾。

  他能說什麼?

  告訴她,在家鄉,有一個姑娘因為他一句模糊的承諾,賭上了自己的青春和名譽?

  告訴她,他此刻心裡亂成一團麻,一邊是和她並肩作戰,開創未來的萬丈豪情,另一邊是來自鄉土的,沉甸甸的責任和愧疚?

  他無法開口。

  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情感糾葛,更像是兩個世界的衝撞。

  一個是他拼盡全力想要掙脫的,由人情、傳統和貧窮編織成的世界。

  另一個是他心馳神往的,由邏輯、代碼和未來構築的新世界。

  而蘇曉萌,無疑是新世界的代表。

  王小花,則是舊世界的牽絆。

  「對不起。」

  他最終只能吐出這三個字。

  「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他站起身,繞過桌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實驗室。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能感覺到蘇曉萌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張漢-玉沒有回宿舍,而是漫無目的地走在校園裡。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躁。

  他走到了學校的靜湖邊。

  湖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揉碎的銀子。

  他從上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個粗布荷包。

  荷包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

  他攤開手掌,那個用紅線歪歪扭扭繡出來的【平】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王小花塞給他荷包時,那滾燙的眼淚。

  想起她滿是期盼和恐懼的眼神。

  他又想起了蘇曉萌。

  想起她在圖書館裡為他講解專業詞彙時的耐心。

  想起她在眾人面前,堅定地站在他身邊,反駁所有質疑的勇敢。

  想起她剛才,因為他的隱瞞而受傷的眼神。

  一個代表著他需要承擔的過去。

  一個代表著他渴望奔赴的未來。

  他攥緊了拳頭,粗糙的荷包和那封信,被他死死地握在掌心,硌得他手心生疼。

  湖面倒映著他的身影,一個被月光拉得細長的、孤獨的影子。

  他低頭看著水中的自己,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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