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衛生署的人來搜查
天還沒亮透，走廊里就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李然默從床上坐起來，衣服都沒脫。他聽著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
門被敲響了，敲得很急。
「李醫生！李醫生在嗎？」
是護工老趙的聲音。
李然默走過去開門。老趙站在外面，臉色發白。
「李醫生，衛生署來人了，說要檢查。」老趙壓低聲音，「來了好幾個人，帶頭的姓孫，凶得很。陳副院長讓我來叫您，去他辦公室。」
「知道了。」
李然默關上門，快速套上白大褂。他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那枚銅錢和藥品清單原件，昨晚沈秋水已經拿走了。
但他還得確認一遍。
抽屜里只有病歷和鋼筆。他摸了摸白大褂內側口袋，空的。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沈秋水。
她推門進來，呼吸有點急。
「人已經到了，在一樓。」沈秋水說，「帶隊的是孫副科長，王慶年的心腹。他們帶了公文，說要『核查戰時藥品儲備及管理情況』。」
「搜查令呢？」
「有，蓋了衛生署的章。」沈秋水說，「陳副院長正在樓下應付，但拖不了多久。他們點名要查你的辦公室和藥房。」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
「東西呢？」
「藏好了。」沈秋水說，「老地方，停屍房後面那個廢棄器械櫃，第三層暗格。鑰匙我扔水溝里了。」
「幹得利索。」
「但有個問題。」沈秋水看著他，「韓秀雲給的那張交接時間地點，我抄了一份假的放在藥房，真的那份我燒了。可暗號……暗號我記在腦子裡，沒寫下來。」
「記住就行。」李然默說，「他們搜不到。」
兩人快步下樓。
一樓大廳里站著五六個人，都穿著深色中山裝，為首的是個矮胖男人，正拿著公文和陳啟泰說話。
「陳副院長，不是我們為難你。」矮胖男人嗓門很大，「上峰有令，戰時物資，尤其是藥品，必須嚴格核查。你們陸軍醫院最近藥品消耗異常，我們也是公事公辦。」
陳啟泰臉色平靜：「孫副科長，醫院的藥品進出都有記錄，可以隨時查驗。」
「記錄是人做的。」孫副科長笑了笑，「我們要查的是實物。」
他揮了揮手，身後幾個人立刻散開，兩個往藥房去，兩個往樓上走。
「樓上也要查？」陳啟泰問。
「當然。」孫副科長說，「特別是醫生辦公室。有些醫生啊，私藏藥品，倒賣牟利，這種事不是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瞟向李然默。
李然默走過去，站在陳啟泰身邊。
「孫副科長。」李然默開口，「我的辦公室在一樓拐角，需要我帶路嗎？」
孫副科長打量著他：「你就是李然默李醫生？」
「是我。」
「聽說你剛從國外回來？」孫副科長問，「在哪兒學的醫？」
「倫敦。」
「倫敦好啊。」孫副科長點點頭，「洋人的東西，學了不少吧？不過洋人的藥，也不是隨便就能用的。」
他不再多說，朝身後一個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立刻上前：「李醫生，請帶路。」
李然默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沈秋水想跟過去，被另一個中山裝男人攔住了。
「這位護士，請你留在原地。」
沈秋水停下腳步，看了李然默一眼。
李然默沒回頭。
辦公室門開著。
兩個中山裝男人進去，開始翻找。抽屜被拉開，病歷被翻開，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抽出來抖。
李然默站在門口看著。
孫副科長也跟了過來，背著手在屋裡轉。
「李醫生。」他忽然開口，「聽說你前幾天去了趟碼頭？」
「是。」李然默說，「處理傷員。」
「幫派火併的傷員？」孫副科長笑了笑，「那種人，救他們做什麼？死了乾淨。」
「我是醫生，只救人。」李然默說。
「醫生也得講規矩。」孫副科長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鋼筆看了看，「尤其是戰時，藥品緊缺，每一支磺胺噻唑，每一卷紗布，都得用在刀刃上。可不能……流到不該流的地方去。」
他把鋼筆放下，看向李然默。
「李醫生，你說是不是？」
「孫副科長說得對。」李然默說。
「那就好。」孫副科長拍了拍手，「搜仔細點，床底下，柜子頂，牆縫裡，都看看。」
那兩個人搜得更起勁了。
抽屜被整個抽出來倒扣，裡面的東西嘩啦掉在地上。病歷散了一地。
李然默看著，沒說話。
「報告。」一個人說，「沒發現異常物品。」
孫副科長皺了下眉。
「再搜一遍。」
又搜了一遍。
還是什麼都沒有。
孫副科長的臉色有點難看。他走到李然默面前，盯著他看。
「李醫生，你平時……有沒有收過病人送的東西？」
「沒有。」李然默說。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孫副科長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去藥房。」
藥房那邊，另外兩個人已經搜了半天。
沈秋水站在藥房門口，陳啟泰陪在旁邊。
「怎麼樣？」孫副科長問。
「報告，藥房清點完畢，帳物基本相符。」一個人說，「就是磺胺噻唑庫存為零，磺胺粉也只有三盒。」
「戰時緊缺，正常。」陳啟泰開口，「前線消耗大。」
「那這個呢？」另一個人從藥架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沈秋水眼神一動。
那是她昨晚「不小心」掉在藥房的那張假清單。
孫副科長接過來看。紙上寫著藥品名稱和數量，還有交貨地點：五號碼頭新倉庫，明晚子時。
「這是什麼？」孫副科長問。
「不知道。」沈秋水說，「可能是誰落下的廢紙。」
「廢紙？」孫副科長笑了，「這上面寫的可是磺胺噻唑，二十箱。交貨時間地點都有。沈護士，你說這是廢紙？」
陳啟泰接過紙看了看，又看向沈秋水。
沈秋水面色平靜：「孫副科長，藥房每天進出這麼多人，一張紙說明不了什麼。也許是哪個護工聽來的謠言，隨手記下的。」
「隨手記下，還記這麼詳細？」孫副科長把紙折好，塞進口袋，「這東西，我得帶回去查查。」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李然默身上。
「李醫生，藥房你也常來吧？」
「常來。」李然默說，「取藥，還藥。」
「那這張紙，你見過嗎？」
「沒見過。」
孫副科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先這樣。」他擺擺手，「今天打擾了。陳副院長，李醫生，沈護士，你們忙。」
他帶著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
「對了。」他說，「王科長讓我帶句話。戰時非常時期，各位……好自為之。」
人走了。
大廳里安靜下來。
陳啟泰看著李然默，又看看沈秋水。
「那張紙。」陳啟泰開口，「誰放的？」
「不知道。」沈秋水說。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陳啟泰沒再問。他轉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幾步，停下。
「李醫生，你來一下。」
李然默跟過去。
進了辦公室，陳啟泰關上門。
「坐。」
李然默坐下。
陳啟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孫副科長那幾個人已經上了車，開走了。
「他們今天來，不是查藥品。」陳啟泰說，「是查你。」
李然默沒說話。
「那張紙，是有人故意放在藥房的。」陳啟泰轉身，「上面的信息，是假的吧？」
李然默抬頭。
「副院長怎麼知道是假的？」
「因為太明顯了。」陳啟泰走到桌前，坐下，「五號碼頭新倉庫，明晚子時。如果是真的情報，不會寫得這麼清楚，還隨手丟在藥房。」
他看著李然默。
「有人想引他們去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這個人，是你，還是沈護士？」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
「重要嗎？」
「重要。」陳啟泰說，「如果王慶年的人撲了個空，他們會更懷疑你。下次來的，可能就不只是搜查隊了。」
「那副院長覺得，我該怎麼辦？」
陳啟泰沉默了一會兒。
「李醫生。」他說，「我不管你在國外那兩年到底幹了什麼，也不管你和碼頭那幫人有什麼往來。我只問你一句——你做的事，是為了醫院，為了前線，還是為了你自己？」
李然默看著他的眼睛。
「為了救人。」
「救什麼人？」
「能救的人。」
陳啟泰點了點頭。
「好。」他說，「今天這事，我替你擋了。但王慶年不會罷休。他盯上你了，以後小心點。」
「謝副院長。」
「不用謝我。」陳啟泰擺擺手，「我保你，是因為你能救人。如果你哪天做了不該做的事，我會第一個把你交出去。」
李然默站起來。
「我明白。」
他走出辦公室。
沈秋水在走廊里等他。
「怎麼樣？」
「沒事了。」李然默說，「但陳副院長起了疑心。」
「他問了那張紙？」
「問了。」李然默說，「我說不知道。」
兩人往樓上走。
回到李然默辦公室，屋裡一片狼藉。抽屜倒扣在地上，病歷散得到處都是。
沈秋水蹲下來收拾。
李然默關上門。
「東西安全嗎？」他低聲問。
「安全。」沈秋水說，「停屍房那邊平時沒人去，暗格也很隱蔽。但孫副科長拿走了假清單，王慶年肯定會派人去五號碼頭。」
「讓他們去。」李然默說，「撲個空，正好。」
「可他們撲空之後，會更盯死你。」
「我知道。」李然默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所以第一次交接，得延期。」
沈秋水抬起頭。
「延期？」
「嗯。」李然默說，「等風頭過去。韓秀雲那邊，得通知她改時間。」
「怎麼通知？」
「用備用方案。」李然默說，「興隆茶樓。」
沈秋水明白了。韓秀雲給的銅錢和暗號，就是為了應付這種情況。
她把最後一份病歷撿起來，放回桌上。
「李醫生。」她說，「陳副院長今天……是在保你。」
「我知道。」
「那他會不會……」
「他不會告發我們。」李然默轉身，「至少現在不會。他需要我救人，也需要藥。只要我們能弄來藥，救下人，他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沈秋水點點頭。
「那接下來怎麼辦？」
「等。」李然默說，「等王慶年的人從五號碼頭空手回來。等風頭稍微過去。然後，啟用備用聯絡方案，通知韓秀雲改時間。」
「那批藥……」
「藥還在。」李然默說，「只要渠道在，藥就在。」
外面傳來腳步聲，是護工開始打掃走廊。
天已經大亮了。
沈秋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先去藥房，把被翻亂的東西理一理。」
「小心點。」李然默說，「王慶年的人可能還在附近盯著。」
「知道。」
沈秋水走了。
李然默站在滿地狼藉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車已經開遠了。
但孫副科長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
「好自為之。」
李然默彎腰，撿起地上那支被摔壞的鋼筆。
筆尖彎了。
他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走到垃圾桶邊，扔了進去。
金屬筆尖撞在鐵皮桶底，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走回桌邊，開始收拾散落的病歷。
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好。
動作很慢，很穩。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手。
桌角下面，壓著一張小紙片。
很小，皺巴巴的。
李然默撿起來，展開。
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潦草。
「三號碼頭舊倉庫，後日丑時，貨到。」
是韓秀雲的手下上次塞給他的那張便條。
他明明記得，昨晚已經燒掉了。
怎麼會在這裡？
李然默看著那張紙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煤油燈邊，劃了根火柴。
紙片在火焰里捲曲，變黑，化成灰燼。
他吹滅燈，打開窗戶。
晨風吹進來，把灰燼卷出窗外，散在空中。
沒了。
李然默從床上坐起來，衣服都沒脫。他聽著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
門被敲響了，敲得很急。
「李醫生！李醫生在嗎？」
是護工老趙的聲音。
李然默走過去開門。老趙站在外面，臉色發白。
「李醫生，衛生署來人了，說要檢查。」老趙壓低聲音，「來了好幾個人，帶頭的姓孫，凶得很。陳副院長讓我來叫您，去他辦公室。」
「知道了。」
李然默關上門，快速套上白大褂。他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那枚銅錢和藥品清單原件，昨晚沈秋水已經拿走了。
但他還得確認一遍。
抽屜里只有病歷和鋼筆。他摸了摸白大褂內側口袋，空的。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沈秋水。
她推門進來，呼吸有點急。
「人已經到了，在一樓。」沈秋水說，「帶隊的是孫副科長，王慶年的心腹。他們帶了公文，說要『核查戰時藥品儲備及管理情況』。」
「搜查令呢？」
「有，蓋了衛生署的章。」沈秋水說，「陳副院長正在樓下應付，但拖不了多久。他們點名要查你的辦公室和藥房。」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
「東西呢？」
「藏好了。」沈秋水說，「老地方，停屍房後面那個廢棄器械櫃，第三層暗格。鑰匙我扔水溝里了。」
「幹得利索。」
「但有個問題。」沈秋水看著他，「韓秀雲給的那張交接時間地點，我抄了一份假的放在藥房，真的那份我燒了。可暗號……暗號我記在腦子裡，沒寫下來。」
「記住就行。」李然默說，「他們搜不到。」
兩人快步下樓。
一樓大廳里站著五六個人，都穿著深色中山裝，為首的是個矮胖男人，正拿著公文和陳啟泰說話。
「陳副院長，不是我們為難你。」矮胖男人嗓門很大，「上峰有令，戰時物資，尤其是藥品，必須嚴格核查。你們陸軍醫院最近藥品消耗異常，我們也是公事公辦。」
陳啟泰臉色平靜：「孫副科長，醫院的藥品進出都有記錄，可以隨時查驗。」
「記錄是人做的。」孫副科長笑了笑，「我們要查的是實物。」
他揮了揮手，身後幾個人立刻散開，兩個往藥房去，兩個往樓上走。
「樓上也要查？」陳啟泰問。
「當然。」孫副科長說，「特別是醫生辦公室。有些醫生啊，私藏藥品，倒賣牟利，這種事不是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瞟向李然默。
李然默走過去，站在陳啟泰身邊。
「孫副科長。」李然默開口，「我的辦公室在一樓拐角，需要我帶路嗎？」
孫副科長打量著他：「你就是李然默李醫生？」
「是我。」
「聽說你剛從國外回來？」孫副科長問，「在哪兒學的醫？」
「倫敦。」
「倫敦好啊。」孫副科長點點頭，「洋人的東西，學了不少吧？不過洋人的藥，也不是隨便就能用的。」
他不再多說，朝身後一個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立刻上前：「李醫生，請帶路。」
李然默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沈秋水想跟過去，被另一個中山裝男人攔住了。
「這位護士，請你留在原地。」
沈秋水停下腳步，看了李然默一眼。
李然默沒回頭。
辦公室門開著。
兩個中山裝男人進去，開始翻找。抽屜被拉開，病歷被翻開，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抽出來抖。
李然默站在門口看著。
孫副科長也跟了過來，背著手在屋裡轉。
「李醫生。」他忽然開口，「聽說你前幾天去了趟碼頭？」
「是。」李然默說，「處理傷員。」
「幫派火併的傷員？」孫副科長笑了笑，「那種人，救他們做什麼？死了乾淨。」
「我是醫生，只救人。」李然默說。
「醫生也得講規矩。」孫副科長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鋼筆看了看，「尤其是戰時，藥品緊缺，每一支磺胺噻唑，每一卷紗布，都得用在刀刃上。可不能……流到不該流的地方去。」
他把鋼筆放下，看向李然默。
「李醫生，你說是不是？」
「孫副科長說得對。」李然默說。
「那就好。」孫副科長拍了拍手，「搜仔細點，床底下，柜子頂，牆縫裡，都看看。」
那兩個人搜得更起勁了。
抽屜被整個抽出來倒扣，裡面的東西嘩啦掉在地上。病歷散了一地。
李然默看著，沒說話。
「報告。」一個人說，「沒發現異常物品。」
孫副科長皺了下眉。
「再搜一遍。」
又搜了一遍。
還是什麼都沒有。
孫副科長的臉色有點難看。他走到李然默面前，盯著他看。
「李醫生，你平時……有沒有收過病人送的東西？」
「沒有。」李然默說。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孫副科長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去藥房。」
藥房那邊，另外兩個人已經搜了半天。
沈秋水站在藥房門口，陳啟泰陪在旁邊。
「怎麼樣？」孫副科長問。
「報告，藥房清點完畢，帳物基本相符。」一個人說，「就是磺胺噻唑庫存為零，磺胺粉也只有三盒。」
「戰時緊缺，正常。」陳啟泰開口，「前線消耗大。」
「那這個呢？」另一個人從藥架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沈秋水眼神一動。
那是她昨晚「不小心」掉在藥房的那張假清單。
孫副科長接過來看。紙上寫著藥品名稱和數量，還有交貨地點：五號碼頭新倉庫，明晚子時。
「這是什麼？」孫副科長問。
「不知道。」沈秋水說，「可能是誰落下的廢紙。」
「廢紙？」孫副科長笑了，「這上面寫的可是磺胺噻唑，二十箱。交貨時間地點都有。沈護士，你說這是廢紙？」
陳啟泰接過紙看了看，又看向沈秋水。
沈秋水面色平靜：「孫副科長，藥房每天進出這麼多人，一張紙說明不了什麼。也許是哪個護工聽來的謠言，隨手記下的。」
「隨手記下，還記這麼詳細？」孫副科長把紙折好，塞進口袋，「這東西，我得帶回去查查。」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李然默身上。
「李醫生，藥房你也常來吧？」
「常來。」李然默說，「取藥，還藥。」
「那這張紙，你見過嗎？」
「沒見過。」
孫副科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先這樣。」他擺擺手，「今天打擾了。陳副院長，李醫生，沈護士，你們忙。」
他帶著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
「對了。」他說，「王科長讓我帶句話。戰時非常時期，各位……好自為之。」
人走了。
大廳里安靜下來。
陳啟泰看著李然默，又看看沈秋水。
「那張紙。」陳啟泰開口，「誰放的？」
「不知道。」沈秋水說。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陳啟泰沒再問。他轉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幾步，停下。
「李醫生，你來一下。」
李然默跟過去。
進了辦公室，陳啟泰關上門。
「坐。」
李然默坐下。
陳啟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孫副科長那幾個人已經上了車，開走了。
「他們今天來，不是查藥品。」陳啟泰說，「是查你。」
李然默沒說話。
「那張紙，是有人故意放在藥房的。」陳啟泰轉身，「上面的信息，是假的吧？」
李然默抬頭。
「副院長怎麼知道是假的？」
「因為太明顯了。」陳啟泰走到桌前，坐下，「五號碼頭新倉庫，明晚子時。如果是真的情報，不會寫得這麼清楚，還隨手丟在藥房。」
他看著李然默。
「有人想引他們去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這個人，是你，還是沈護士？」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
「重要嗎？」
「重要。」陳啟泰說，「如果王慶年的人撲了個空，他們會更懷疑你。下次來的，可能就不只是搜查隊了。」
「那副院長覺得，我該怎麼辦？」
陳啟泰沉默了一會兒。
「李醫生。」他說，「我不管你在國外那兩年到底幹了什麼，也不管你和碼頭那幫人有什麼往來。我只問你一句——你做的事，是為了醫院，為了前線，還是為了你自己？」
李然默看著他的眼睛。
「為了救人。」
「救什麼人？」
「能救的人。」
陳啟泰點了點頭。
「好。」他說，「今天這事，我替你擋了。但王慶年不會罷休。他盯上你了，以後小心點。」
「謝副院長。」
「不用謝我。」陳啟泰擺擺手，「我保你，是因為你能救人。如果你哪天做了不該做的事，我會第一個把你交出去。」
李然默站起來。
「我明白。」
他走出辦公室。
沈秋水在走廊里等他。
「怎麼樣？」
「沒事了。」李然默說，「但陳副院長起了疑心。」
「他問了那張紙？」
「問了。」李然默說，「我說不知道。」
兩人往樓上走。
回到李然默辦公室，屋裡一片狼藉。抽屜倒扣在地上，病歷散得到處都是。
沈秋水蹲下來收拾。
李然默關上門。
「東西安全嗎？」他低聲問。
「安全。」沈秋水說，「停屍房那邊平時沒人去，暗格也很隱蔽。但孫副科長拿走了假清單，王慶年肯定會派人去五號碼頭。」
「讓他們去。」李然默說，「撲個空，正好。」
「可他們撲空之後，會更盯死你。」
「我知道。」李然默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所以第一次交接，得延期。」
沈秋水抬起頭。
「延期？」
「嗯。」李然默說，「等風頭過去。韓秀雲那邊，得通知她改時間。」
「怎麼通知？」
「用備用方案。」李然默說，「興隆茶樓。」
沈秋水明白了。韓秀雲給的銅錢和暗號，就是為了應付這種情況。
她把最後一份病歷撿起來，放回桌上。
「李醫生。」她說，「陳副院長今天……是在保你。」
「我知道。」
「那他會不會……」
「他不會告發我們。」李然默轉身，「至少現在不會。他需要我救人，也需要藥。只要我們能弄來藥，救下人，他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沈秋水點點頭。
「那接下來怎麼辦？」
「等。」李然默說，「等王慶年的人從五號碼頭空手回來。等風頭稍微過去。然後，啟用備用聯絡方案，通知韓秀雲改時間。」
「那批藥……」
「藥還在。」李然默說，「只要渠道在，藥就在。」
外面傳來腳步聲，是護工開始打掃走廊。
天已經大亮了。
沈秋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先去藥房，把被翻亂的東西理一理。」
「小心點。」李然默說，「王慶年的人可能還在附近盯著。」
「知道。」
沈秋水走了。
李然默站在滿地狼藉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車已經開遠了。
但孫副科長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
「好自為之。」
李然默彎腰，撿起地上那支被摔壞的鋼筆。
筆尖彎了。
他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走到垃圾桶邊，扔了進去。
金屬筆尖撞在鐵皮桶底，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走回桌邊，開始收拾散落的病歷。
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好。
動作很慢，很穩。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手。
桌角下面，壓著一張小紙片。
很小，皺巴巴的。
李然默撿起來，展開。
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潦草。
「三號碼頭舊倉庫，後日丑時，貨到。」
是韓秀雲的手下上次塞給他的那張便條。
他明明記得，昨晚已經燒掉了。
怎麼會在這裡？
李然默看著那張紙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煤油燈邊，劃了根火柴。
紙片在火焰里捲曲，變黑，化成灰燼。
他吹滅燈，打開窗戶。
晨風吹進來，把灰燼卷出窗外，散在空中。
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