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織網級藍圖
八百三十米。韓露把設計圖紙貼上白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這個數字意味著新船的長度是先驅號的六倍。先驅號在圖紙上只充當比例尺參考，小得像一條魚。先驅號歸航後的第四百天，杭城402深空總部設計大廳里，三十七米長的白牆被這樣的圖紙貼滿了。圖紙右下角有一行草稿，星海號。名字還沒正式確定，但所有人已經這麼叫了。
韓露把設計評審會開成了一場三周馬拉松。全球三百七十名頂尖航天工程師分批湧入杭城，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每一張圖紙經過三輪交叉驗證。韓露在評審紀要里寫了一條規矩：任何參數如果兩個人不能獨立推導出來，就不許上牆。三周下來，圖紙換了四百多張，作廢的草稿堆了半間屋子。方澤在驗收記錄上寫了一句話：以前覺得先驅號的四百噸是極限，現在看星海號的參數，先驅號連個零件都算不上。陳浩湊過來看了一眼參數表，手停在半空。總長八百三十米，最大直徑四十二米，船員五十五人，目標航速光速百分之五十，設計航程四點二光年，預計航行時間八年半。推進系統標註了四個字，量子場驅動。
陳浩問，量子場驅動是什麼。
於穎走到白牆前。她用三天時間把全球團隊提交的四十七份推進方案全部審完，最終鎖定了這一種。她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線的一端寫著人類的飛船，另一端寫著半人馬座比鄰星系。線中間畫了一個橢圓。她說，飛船本身不移動。我們利用織網節點間的量子糾纏場，在飛船周圍創建一個空間壓縮泡。把飛船前方的空間壓縮，後方的空間拉伸。飛船在泡裡面是靜止的。但泡在動。空間在動。這就是量子場驅動的本質。船員在飛船裡面可以像在藍星上一樣走路、吃飯、睡覺。他們不會感受到任何加速度。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方澤第一個開口。聽起來像衝浪。於穎點頭。對。但衝浪需要海。我們的海是空間本身。韓露在角落裡小聲說了一句，八百三十米的衝浪板，夠豪的。劉偉從後排探頭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橢圓，縮回去了。他後來說那個橢圓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睜開。
然後於穎翻到了下一頁。她的語氣變了。從剛才講解方案時的清晰自信，變成了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她說，量子場驅動有三個物理瓶頸。第一個，推進效率。我們需要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能量轉化為空間曲率調製。目前人類能做到的最高效率不到百分之十。差了將近十倍。第二個，能源密度。維持空間壓縮泡需要的能源功率相當於人類當前全部能源產量的四百倍。不是四倍，是四百倍。第三個，人體承受極限。空間壓縮泡內部的潮汐力會在人體器官之間產生剪切效應。骨頭和內臟承受的力不同，血管和神經承受的力也不同。這種差異在亞光速航行中會致命。人會在飛船里被自己身體的不同部分撕開。
她在第三個瓶頸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前兩個瓶頸是工程問題。她說。工程問題可以花錢和時間解決。第三個瓶頸是物理問題。物理問題需要一種我們還沒有發現的自然規律。
陳浩靠著椅背，半天沒說話。韓露的筆在筆記本上畫圈。方澤低著頭在草稿紙上算什麼。會議室里沒有人提問。不是沒有問題，是問題太多了，不知道從哪個開始。
左城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沒有說話。系統面板浮現在他的意識中。三個物理瓶頸的參數和第十二枝幹的前置條件一一對應。推進效率對應量子場驅動的葉片，能源密度對應星海導航的葉片，人體承受極限對應空間壓縮航行的葉片。換句話說，第十二枝幹一旦激活，這三個瓶頸會同時被突破。
他讓系統面板分析了第十二枝幹可能的方向。系統給出的回應極其簡短。第十二枝幹的激活條件無法在當前文明等級下直接獲取。條件信息存儲在母港的核心資料庫中。訪問權限：需要至少三個織網文明共同體成員向母港提交聯合推薦。
左城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這是系統第一次告訴他，你做不到。不是積分不夠，不是枝幹不夠，不是文明等級不夠。是需要別人點頭。十一年來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積分是自己掙的，枝幹是自己激活的，文明等級是自己提升的。科技樹從來沒有要求過他向任何人伸手。現在它告訴他，門在那邊，鑰匙在別人手裡。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前面十一個枝幹考驗的都是他夠不夠強。第十二枝幹考驗的是他的文明夠不夠好。好到讓別人願意替他說話。
三周評審結束的最後一晚，設計大廳只剩左城一個人。於穎在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外套搭在腿上。左城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然後他走到白牆最右側的空白處，拿起筆，寫了一行字。三個瓶頸。三封推薦信。一艘飛船。一個決定。
他在於穎旁邊坐下，沒有叫醒她。他看著那面貼滿圖紙的牆，看了一整夜。牆上的星海號在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澤。八百三十米的線條從圖紙左端延伸到右端，像一條沉睡的鯨。窗外先驅號的航跡燈在近地軌道上緩緩划過。它已經轉了幾千圈了。它不知道接替它的那艘飛船還在圖紙上。
凌晨的時候，他打開系統面板。第十二枝幹的圖標仍然是灰色的。但這一次灰色不是因為沒有條件。是因為條件在別人手裡。他在系統日誌里寫了一句話：這是我第一次需要向別人證明自己。以前只需要向自己證明。
他關掉面板，在日誌結尾寫了一行待辦事項。第一項不是設計參數，不是工程方案。第一項是，寫三封信。
韓露把設計評審會開成了一場三周馬拉松。全球三百七十名頂尖航天工程師分批湧入杭城，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每一張圖紙經過三輪交叉驗證。韓露在評審紀要里寫了一條規矩：任何參數如果兩個人不能獨立推導出來，就不許上牆。三周下來，圖紙換了四百多張，作廢的草稿堆了半間屋子。方澤在驗收記錄上寫了一句話：以前覺得先驅號的四百噸是極限，現在看星海號的參數，先驅號連個零件都算不上。陳浩湊過來看了一眼參數表，手停在半空。總長八百三十米，最大直徑四十二米，船員五十五人，目標航速光速百分之五十，設計航程四點二光年，預計航行時間八年半。推進系統標註了四個字，量子場驅動。
陳浩問，量子場驅動是什麼。
於穎走到白牆前。她用三天時間把全球團隊提交的四十七份推進方案全部審完，最終鎖定了這一種。她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線的一端寫著人類的飛船，另一端寫著半人馬座比鄰星系。線中間畫了一個橢圓。她說，飛船本身不移動。我們利用織網節點間的量子糾纏場，在飛船周圍創建一個空間壓縮泡。把飛船前方的空間壓縮，後方的空間拉伸。飛船在泡裡面是靜止的。但泡在動。空間在動。這就是量子場驅動的本質。船員在飛船裡面可以像在藍星上一樣走路、吃飯、睡覺。他們不會感受到任何加速度。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方澤第一個開口。聽起來像衝浪。於穎點頭。對。但衝浪需要海。我們的海是空間本身。韓露在角落裡小聲說了一句，八百三十米的衝浪板，夠豪的。劉偉從後排探頭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橢圓，縮回去了。他後來說那個橢圓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睜開。
然後於穎翻到了下一頁。她的語氣變了。從剛才講解方案時的清晰自信，變成了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她說，量子場驅動有三個物理瓶頸。第一個，推進效率。我們需要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能量轉化為空間曲率調製。目前人類能做到的最高效率不到百分之十。差了將近十倍。第二個，能源密度。維持空間壓縮泡需要的能源功率相當於人類當前全部能源產量的四百倍。不是四倍，是四百倍。第三個，人體承受極限。空間壓縮泡內部的潮汐力會在人體器官之間產生剪切效應。骨頭和內臟承受的力不同，血管和神經承受的力也不同。這種差異在亞光速航行中會致命。人會在飛船里被自己身體的不同部分撕開。
她在第三個瓶頸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前兩個瓶頸是工程問題。她說。工程問題可以花錢和時間解決。第三個瓶頸是物理問題。物理問題需要一種我們還沒有發現的自然規律。
陳浩靠著椅背，半天沒說話。韓露的筆在筆記本上畫圈。方澤低著頭在草稿紙上算什麼。會議室里沒有人提問。不是沒有問題，是問題太多了，不知道從哪個開始。
左城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沒有說話。系統面板浮現在他的意識中。三個物理瓶頸的參數和第十二枝幹的前置條件一一對應。推進效率對應量子場驅動的葉片，能源密度對應星海導航的葉片，人體承受極限對應空間壓縮航行的葉片。換句話說，第十二枝幹一旦激活，這三個瓶頸會同時被突破。
他讓系統面板分析了第十二枝幹可能的方向。系統給出的回應極其簡短。第十二枝幹的激活條件無法在當前文明等級下直接獲取。條件信息存儲在母港的核心資料庫中。訪問權限：需要至少三個織網文明共同體成員向母港提交聯合推薦。
左城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這是系統第一次告訴他，你做不到。不是積分不夠，不是枝幹不夠，不是文明等級不夠。是需要別人點頭。十一年來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積分是自己掙的，枝幹是自己激活的，文明等級是自己提升的。科技樹從來沒有要求過他向任何人伸手。現在它告訴他，門在那邊，鑰匙在別人手裡。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前面十一個枝幹考驗的都是他夠不夠強。第十二枝幹考驗的是他的文明夠不夠好。好到讓別人願意替他說話。
三周評審結束的最後一晚，設計大廳只剩左城一個人。於穎在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外套搭在腿上。左城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然後他走到白牆最右側的空白處，拿起筆，寫了一行字。三個瓶頸。三封推薦信。一艘飛船。一個決定。
他在於穎旁邊坐下，沒有叫醒她。他看著那面貼滿圖紙的牆，看了一整夜。牆上的星海號在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澤。八百三十米的線條從圖紙左端延伸到右端，像一條沉睡的鯨。窗外先驅號的航跡燈在近地軌道上緩緩划過。它已經轉了幾千圈了。它不知道接替它的那艘飛船還在圖紙上。
凌晨的時候，他打開系統面板。第十二枝幹的圖標仍然是灰色的。但這一次灰色不是因為沒有條件。是因為條件在別人手裡。他在系統日誌里寫了一句話：這是我第一次需要向別人證明自己。以前只需要向自己證明。
他關掉面板，在日誌結尾寫了一行待辦事項。第一項不是設計參數，不是工程方案。第一項是，寫三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