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人類試驗
阿爾法實驗的數據在內部公布了。
沈一鳴在技術評審會上放了兩段視頻，真實老鼠和數字老鼠在同一個虛擬空間裡做出高度一致的行為選擇。畫面切完，會議室安靜了半分鐘。
左城說：」下一步是人。」
沒有人表示反對。
倫理審批走了將近四個月。數字生命倫理委員會的第一個正式審核案例，討論會記錄七十多頁。有反對的聲音，也有主張再等幾年的。最終投票結果全票通過。
前提條件很嚴格。志願者必須是絕症晚期，預期壽命不超過半年，必須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必須充分理解並書面確認所有風險。知情同意書改了十二版，每一版都在保護志願者和尊重意願之間反覆斟酌。
一個半月後，他們找到了志願者。
顧峰，六十三歲，原華夏醫科大學神經病理學教授。漸凍症確診四年，全身除眼球外只有左手拇指和食指還能勉強活動。他在同意書最後一頁用僅剩的兩根手指簽了名，字跡歪斜但筆畫完整。
他寫完之後，助理幫他擦掉了額頭的汗。
沈一鳴問：」顧教授，你確定嗎。」
顧峰用一個語音輔助設備回答，聲音是機械合成的，但語速和停頓仍能看出這個人曾經常年站講台。他說：」我研究了三十年大腦，最後能用自己大腦給這個領域上最後一課，不算虧。」
左城聽到這話的時候，在辦公室外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試驗日定在一個周五。
手術室在杭城中心醫院的地下三層，專門為這次試驗改造過。NX-40晶片已經在動物身上驗證了雙向採集能力，但人類試驗用的是定製版本，四千個採樣通道，覆蓋前額葉、運動皮層、海馬體、丘腦和部分小腦區域，比阿爾法實驗的覆蓋範圍大了一個量級。
上午九點，顧峰被推進手術室。
與此同時，402技術中心的顯示屏亮了起來。
直播是顧峰自己要求的。他在術前囑託里寫了，如果試驗成功，這段影像對醫學史有用。如果失敗，也能讓後面的人知道路在哪裡。
左城沒有看直播。他坐在隔壁的觀察室里，面前是一塊沒有任何畫面的屏幕，只顯示著實時神經信號的數據流。數字像流水一樣在屏幕上滾動，沈一鳴和他一起盯著。
手術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鄭教授主刀，腦機接口植入的位置精確到了毫米級。十一點四十分，最後一塊顱骨復位完畢。
下午兩點三十分，數據鏈路接通。
NX-40開始向量子計算機傳輸第一組神經信號，採樣頻率三十千赫茲，每秒將近一億兩千萬個數據點。量子計算機的處理核心開始運行一個訓練了十萬小時的神經網絡模型，任務是把四千個通道的原始信號翻譯成一個數字人類的完整意識。
翻譯速度是實時的一點五倍，數字世界裡的顧峰過得比現實快一半。
下午三點零七分，虛擬顧峰睜開了眼睛。
虛擬環境是一個標準辦公室，有桌子、椅子、書架和一面窗戶。窗戶外面不是風景，而是一個簡化的街景，有街道、樹木和行走的人影。
虛擬顧峰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觀察室里所有人都沒有出聲。沈一鳴握著滑鼠的手在微微發抖。左城的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然後虛擬顧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抬起右手，翻了翻手掌，又握了握拳。他的嘴唇動了動，虛擬環境的語音系統把他的神經信號解碼成了文字，顯示在屏幕的對話欄里。第一句話是：」我還能動。」
隨後他站起來了。
一個癱瘓將近四年的身體，在數字世界裡重新站了起來。虛擬顧峰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步伐有些踉蹌，像一個很久沒走路的人在重新學習。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虛擬街景，站了很久。
沈一鳴在對話欄里打字：」顧教授，你能聽到嗎。」
虛擬顧峰轉過頭，說：」能。」
沈一鳴打字：」你在想什麼。」
虛擬顧峰說：」我在想，已經多久沒站著了。快四年了。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知道站著是什麼感覺。」
沈一鳴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左城說：」問他今天是什麼日期。」
虛擬顧峰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思考了片刻。他說：」如果你們沒有修改我的時間感知參數，今天應該是試驗日。我在術前囑託里寫了試驗日，但我現在不知道過了多久。」
實際時間距離他最後一次確認日期只過了不到六個小時，他的時間感是準確的。
接下來是一系列標準測試。記憶，認知，情感反應。
虛擬顧峰的表現讓所有參與項目的神經科學家沉默了。
他的長期記憶完好無損，短期記憶略有偏差但在預期範圍內。邏輯推理能力與術前評估一致。當被問到女兒的名字時，他準確說出了女兒的姓名和生日。當被問到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時，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沒有多陪她。」
這句話讓觀察室安靜了將近一分鐘。
測試持續了四個小時。虛擬顧峰提出了一次請求，說想看書。系統中存有他術前指定的二十多本專業書籍，他選了一本《神經科學原理》第十五章，從頭看到尾，還在段落旁邊做了批註，批註內容與他的學術習慣完全一致。
當天晚上，試驗數據整理完畢。
左城把沈一鳴叫到辦公室，說：」告訴我你的判斷。」
沈一鳴說：」從行為一致率來看，記憶提取準確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七，認知能力保留了術前的九成以上。他的思維模式、語言習慣、情感反應，都和原版一致。我認為，這是遷移，不是複製。」
左城說：」為什麼。」
沈一鳴說：」因為他讀書的時候做了批註。一個複製品不會做批註，複製品的所有反應都在訓練數據的範圍內。批註是新的，屬於他自己。」
左城說：」所以他是顧峰本人。」
沈一鳴沒有立刻回答。他說：」從科學證據上，我認為是的。但從個人情感上，這個問題我不配回答。」
左城說：」為什麼。」
沈一鳴說：」因為真正的顧教授現在躺在ICU里，他的身體還在呼吸，但他的意識在量子計算機里讀書。這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我沒辦法判斷。」
這天晚上，402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人類意識上傳試驗的全程影像，同步配發了完整的試驗數據和倫理委員會審核意見。
視頻上線三小時，全球播放量突破九千萬。
前排名第一的留言只有一句：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我哭了。
沈一鳴在技術評審會上放了兩段視頻，真實老鼠和數字老鼠在同一個虛擬空間裡做出高度一致的行為選擇。畫面切完，會議室安靜了半分鐘。
左城說：」下一步是人。」
沒有人表示反對。
倫理審批走了將近四個月。數字生命倫理委員會的第一個正式審核案例，討論會記錄七十多頁。有反對的聲音，也有主張再等幾年的。最終投票結果全票通過。
前提條件很嚴格。志願者必須是絕症晚期，預期壽命不超過半年，必須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必須充分理解並書面確認所有風險。知情同意書改了十二版，每一版都在保護志願者和尊重意願之間反覆斟酌。
一個半月後，他們找到了志願者。
顧峰，六十三歲，原華夏醫科大學神經病理學教授。漸凍症確診四年，全身除眼球外只有左手拇指和食指還能勉強活動。他在同意書最後一頁用僅剩的兩根手指簽了名，字跡歪斜但筆畫完整。
他寫完之後，助理幫他擦掉了額頭的汗。
沈一鳴問：」顧教授，你確定嗎。」
顧峰用一個語音輔助設備回答，聲音是機械合成的，但語速和停頓仍能看出這個人曾經常年站講台。他說：」我研究了三十年大腦，最後能用自己大腦給這個領域上最後一課，不算虧。」
左城聽到這話的時候，在辦公室外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試驗日定在一個周五。
手術室在杭城中心醫院的地下三層，專門為這次試驗改造過。NX-40晶片已經在動物身上驗證了雙向採集能力，但人類試驗用的是定製版本，四千個採樣通道，覆蓋前額葉、運動皮層、海馬體、丘腦和部分小腦區域，比阿爾法實驗的覆蓋範圍大了一個量級。
上午九點，顧峰被推進手術室。
與此同時，402技術中心的顯示屏亮了起來。
直播是顧峰自己要求的。他在術前囑託里寫了，如果試驗成功，這段影像對醫學史有用。如果失敗，也能讓後面的人知道路在哪裡。
左城沒有看直播。他坐在隔壁的觀察室里，面前是一塊沒有任何畫面的屏幕，只顯示著實時神經信號的數據流。數字像流水一樣在屏幕上滾動，沈一鳴和他一起盯著。
手術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鄭教授主刀，腦機接口植入的位置精確到了毫米級。十一點四十分，最後一塊顱骨復位完畢。
下午兩點三十分，數據鏈路接通。
NX-40開始向量子計算機傳輸第一組神經信號，採樣頻率三十千赫茲，每秒將近一億兩千萬個數據點。量子計算機的處理核心開始運行一個訓練了十萬小時的神經網絡模型，任務是把四千個通道的原始信號翻譯成一個數字人類的完整意識。
翻譯速度是實時的一點五倍，數字世界裡的顧峰過得比現實快一半。
下午三點零七分，虛擬顧峰睜開了眼睛。
虛擬環境是一個標準辦公室，有桌子、椅子、書架和一面窗戶。窗戶外面不是風景，而是一個簡化的街景，有街道、樹木和行走的人影。
虛擬顧峰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觀察室里所有人都沒有出聲。沈一鳴握著滑鼠的手在微微發抖。左城的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然後虛擬顧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抬起右手，翻了翻手掌，又握了握拳。他的嘴唇動了動，虛擬環境的語音系統把他的神經信號解碼成了文字，顯示在屏幕的對話欄里。第一句話是：」我還能動。」
隨後他站起來了。
一個癱瘓將近四年的身體，在數字世界裡重新站了起來。虛擬顧峰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步伐有些踉蹌，像一個很久沒走路的人在重新學習。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虛擬街景，站了很久。
沈一鳴在對話欄里打字：」顧教授，你能聽到嗎。」
虛擬顧峰轉過頭，說：」能。」
沈一鳴打字：」你在想什麼。」
虛擬顧峰說：」我在想，已經多久沒站著了。快四年了。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知道站著是什麼感覺。」
沈一鳴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左城說：」問他今天是什麼日期。」
虛擬顧峰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思考了片刻。他說：」如果你們沒有修改我的時間感知參數，今天應該是試驗日。我在術前囑託里寫了試驗日，但我現在不知道過了多久。」
實際時間距離他最後一次確認日期只過了不到六個小時，他的時間感是準確的。
接下來是一系列標準測試。記憶，認知，情感反應。
虛擬顧峰的表現讓所有參與項目的神經科學家沉默了。
他的長期記憶完好無損，短期記憶略有偏差但在預期範圍內。邏輯推理能力與術前評估一致。當被問到女兒的名字時，他準確說出了女兒的姓名和生日。當被問到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時，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沒有多陪她。」
這句話讓觀察室安靜了將近一分鐘。
測試持續了四個小時。虛擬顧峰提出了一次請求，說想看書。系統中存有他術前指定的二十多本專業書籍，他選了一本《神經科學原理》第十五章，從頭看到尾，還在段落旁邊做了批註，批註內容與他的學術習慣完全一致。
當天晚上，試驗數據整理完畢。
左城把沈一鳴叫到辦公室，說：」告訴我你的判斷。」
沈一鳴說：」從行為一致率來看，記憶提取準確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七，認知能力保留了術前的九成以上。他的思維模式、語言習慣、情感反應，都和原版一致。我認為，這是遷移，不是複製。」
左城說：」為什麼。」
沈一鳴說：」因為他讀書的時候做了批註。一個複製品不會做批註，複製品的所有反應都在訓練數據的範圍內。批註是新的，屬於他自己。」
左城說：」所以他是顧峰本人。」
沈一鳴沒有立刻回答。他說：」從科學證據上，我認為是的。但從個人情感上，這個問題我不配回答。」
左城說：」為什麼。」
沈一鳴說：」因為真正的顧教授現在躺在ICU里，他的身體還在呼吸，但他的意識在量子計算機里讀書。這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我沒辦法判斷。」
這天晚上，402的官方帳號發布了人類意識上傳試驗的全程影像，同步配發了完整的試驗數據和倫理委員會審核意見。
視頻上線三小時，全球播放量突破九千萬。
前排名第一的留言只有一句：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