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奔赴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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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萊普尼爾號灣流專機在夜色中無聲地滑過跑道,機首微昂,宛如一柄切開夜幕的利刃,直刺蒼穹。

  卡塞爾學院此刻還在沉睡,沒有人知道,那個在自由一日裡大放異彩的S級新生,入學剛剛一個星期,就已經踏上了前往戰場的專機。

  「按照巡航速度,我們會在十四小時後抵達三峽。」零坐在過道那頭的沙發上,把一台平板推到桌邊,「然後轉乘直升機到達夔門水域,換算下來,是芝加哥時間午後一點半。」

  「執行部會做好前置工作,等你參加任務。」

  路明非靠在舷窗邊,看著化作一片細碎星光的芝加哥海岸線。

  「零。」路明非忽然開口。

  「嗯。」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問這個?」

  「路鳴澤讓你來關照我,如果是報恩或是執行死命令,做到盡職就行了。但你,」路明非轉過臉,「做得太過了。」

  零放下平板,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你了解老闆多少?」

  「夠多。」

  「不夠。」零直接否定,「你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

  路明非側過頭,這是零第一次主動提及自己的過去。

  「十三歲以前我一直生活在俄羅斯西伯利亞,那裡永遠是冰雪和凍土。」零說:「離開那裡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和我說話。也不敢跟別人說話,自己的發音也越來越奇怪,最後連自己都聽不懂。」

  「家人呢?」

  「有。」零頓了一下,「後來沒有了。」

  路明非沒有追問。他在第三新東京市見過太多種「後來沒有了」,每一種都不需要解釋,也不應該被解釋。

  「我的過去是一片空白的凍土。」她說,「我十三歲遇見他,在那之前,我不算是一個活著的人。」

  路明非想,大概就是這樣的。有些人的存在,需要另一個人賦予它一個方向,才能開始流動。

  「老闆睡了,」路明非說,「所以你來守著我。」

  「你是他意志的延伸,」零點頭,緊接著補了一句,「而且你看起來很需要人管。」

  「我?」路明非笑了笑,「要不是你們臨時搞出的破事,我今天的演習一個人就能打穿整個卡塞爾。」

  「跟戰鬥力無關。」零說,「你看起來是一副如果沒人管,隨時會在哪個廢墟里爛掉的樣子。」

  「所以你才跑過來管我。」他無奈,「因為我看起來……沒人管就會出事?」

  「不是沒人管會出事。」零平靜地糾正他,「是沒人管,你會把自己用完。」

  機艙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引擎的聲音把這段沉默填滿。

  「零。」

  「如果路鳴澤一直睡下去呢?」路明非偏過臉,看著她,「如果他再也不醒了呢?」

  「那就只剩你了。」零說。

  路明非徹底沒脾氣了。

  他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本身沒什麼問題,但有個地方始終對不上。他認識的人里,沒有哪個把照顧別人當成使命在執行的,順手是有的,習慣是有的,但這種程度的精確和強度……

  「那你現在盯著我喝水睡覺,是因為他,還是因為我?」路明非換了個問法。

  零抬起眼睛,看了他片刻。

  「現在是因為你。」她說。

  閒聊到此終止,她重新拿起平板,滑向路明非:「簡報還有三頁。」

  「可以不看嗎?」路明非說。

  「拿去看,」零把平板推過桌面,調出青銅城的水下結構圖,「三十分鐘內掃完大致地形。」

  路明非看著滿屏幕的鍊金矩陣和地質數據,撓了撓頭:「零,你有沒有想過,一般人可能受不了你這種強硬的照顧?」

  零翻文件的手停住。她抬起頭,直視路明非。

  「你受不了嗎?」

  路明非立刻低頭:「我看著呢,我看挺快。」

  零收回視線,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文件。機艙的閱讀燈打在她側臉上,淺金的頭髮垂在胸前,把她的表情斂藏在了陰影里。


  三十分鐘之後,路明非把平板推了回去。

  零檢查了一下他瀏覽過的頁面,隨機抽查了兩處細節,路明非回答無誤後在終端上打了個勾:「準備工作結束了,接下來的八小時,你可以好好休息。」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頭偏向滿天繁星的舷窗。

  他漫不經心地開口:「你剛才說,你十三歲遇到他。」

  「是的。」

  「那之前,你一個人。」

  「是的。」

  「你那時候,怕嗎?」

  引擎的低鳴聲把這個問題包裹起來,送去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忘了。」零說,「當一件事持續足夠長的時間,它就不再是一種感受。」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感覺。在LCL溶液里泡足夠長的時間,那種窒息感就會消失。你的肺已經默認那就是空氣的形狀,你不再覺得那是錯的,因為你已經不記得什麼是對的。

  他們就這樣沉默著,一個靠在舷窗邊,一個坐在過道對側。

  不知道過了多久,疲倦卷了上來,他往座椅深處縮了縮,閉上眼睛。

  「路明非。」

  「嗯……」

  「座椅角度不對,你的腰椎在受力。」

  路明非費力地睜開單眼瞥她:「我還沒說要睡。」

  「你閉眼了。」零已經站起身,徑直探過來按下調節鈕。靠背緩緩降下,「你需要正確的姿勢。」

  「你連睡覺都要管?」

  「是的。」

  「好。」

  路明非徹底擺爛,任由座椅把他放倒。

  號稱卡塞爾冰山女王的女孩,彎下腰,拿出一條羊絨毯蓋在他身上。她仔細地掖了掖領口和漏風的邊緣,動作熟練又麻利。

  毯子很暖,帶著淡淡的香味。

  路明非恍惚了一下,腦海里突然閃過刺鼻的消毒水味。當他駕駛的三號機被初號機撕碎後醒來,床邊就站著那個短髮女孩。

  綾波麗不會安慰人,也不懂什麼叫溫柔。那個世界裡的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柔軟收得太緊了。像是怕一鬆手,自己也會碎掉。

  路明非知道沒人能替代過去的人,就像他自己也無法成為另一個人的替代品一樣。但有時候,世界上就是會有這樣一種人,他們身上有某種你認得出來的質地。

  「零。」他沒有睜眼,聲音已經帶著困意。

  「說。」

  「謝謝你。」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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