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活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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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涌谷的火山口白煙繚繞,街道上到處是穿著浴衣、踩著木屐的遊客。沿途的雜貨鋪里掛著風鈴,微風一吹,叮噹亂響,透著一股現世安穩的慵懶感。

  「起床!太陽曬屁股了!」

  紙門「嘩啦」一聲被粗暴地扯開。諾諾踢掉拖鞋,幾步跨進房間,一把掀了路明非身上的被子。

  諾諾今天套了件明黃色的衝鋒衣,紅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居高臨下地抱著胳膊,看著榻榻米上那具仿佛還沒回魂的屍體。她懶得廢話,直接把一件乾淨T恤砸在路明非臉上。

  「洗漱,穿衣服,十分鐘後大廳集合。今天本小姐帶你揮霍卡塞爾的經費。」她轉身往外趕,走到門口又丟下一句,「敢說不去,我就把你扒光了掛在火山口。」

  半小時後,大涌谷的火山口觀景台。

  「張嘴。」

  一顆剝得坑坑窪窪的黑雞蛋被粗暴地塞進了路明非的嘴裡。

  「當地人說吃一顆能多活七年。瞧你這副隨時要咽氣的衰樣,起碼得吃一筐才能回本。」

  路明非愣了一下,蛋黃噎得他直翻白眼,但心裡卻泛起一絲久違的溫熱。

  「七年?」路明非嚼著白煮蛋,含糊不清地嘟囔,「這七年壽命,是算在上一輩子,還是算在這一輩子?」

  「神神叨叨的。」諾諾白了他一眼,順手把另一半剝劈叉的雞蛋也塞進他嘴裡,「少廢話,接著吃!」

  下午,他們登上了遊覽蘆之湖的海盜船。

  遊船造型浮誇,甲板上擠滿了拿著相機拍照的遊客,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打鬧。陽光灑在寬闊的湖面上,波光粼粼,遠處的群山蒼翠欲滴,藍天白雲倒映在水中,美得像是一張加了高飽和度濾鏡的明信片。

  仿古的巨大帆船在湛藍的湖面上劈開波浪,微風吹拂著諾諾暗紅色的長髮。她靠在二層的木製欄杆上,手裡舉著兩份塗滿厚厚草莓果醬的刨冰,將其中一支塞進路明非手裡。

  「怎麼樣?這兒的風能把你腦子裡的霉味吹散點沒?」諾諾用肩膀碰了碰他,笑得張揚又明媚。

  陽光很烈,刨冰化得極快。

  猩紅的草莓糖漿順著塑料杯沿淌下來,滴在路明非的手背上。黏稠,鮮紅,觸感冰涼。

  旁邊的諾諾眼光微動,閒搭在欄杆上的手指悄然繃緊。

  路明非眨了眨眼,從口袋裡摸出紙巾,隨意地把手背上的糖漿擦掉,然後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沾滿紅色的碎冰。

  「太甜了,師姐。」他抱怨了一句,轉頭看向蔚藍的湖面。

  他記得那是一個難得的休息日,NERV罕見地給適格者們放了假。研究所的生態館裡還原了第二次衝擊前的海洋。明日香穿著驕傲的紅色泳裝在水裡撲騰,非要拉著大家打水仗;真嗣手忙腳亂地躲避著水花;而他陪著綾波站在巨大的玻璃幕牆前,看著那些在蔚藍海水中游曳的魚群。

  『等戰爭打贏了,』那時的明日香渾身濕透地游過來,扒著水池邊緣大聲宣布,『本小姐帶你們去看真正的大海!沒有被污染的那種!』

  天空是藍的,水是藍的。

  這裡是她想看的海,雖然是湖,但也差不多吧。

  「路明非。」

  臉頰突然貼上了一陣冰涼。

  路明非回過神來,是諾諾拿著那杯冰烏龍茶貼在他的臉上。女孩微微歪著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在看什麼呢?眼神飄那麼遠。」

  「在看雲。」路明非笑了笑,這一次,他的笑容輕快了許多,「以前有個人跟我說,好看的晚霞,就像橘子味的汽水。」

  諾諾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天際的火燒雲,沒心沒肺地評價:「那她也就這點品味了。」

  入夜,半山腰的日式溫泉旅館。

  吃過豐盛的懷石料理後,穿著和服的旅館老闆娘恭敬地提醒他們,旅館後院有引入天然火山泉水的露天風呂(溫泉),可以去洗去一天的疲憊。

  「我不去。」

  每一次坐進駕駛艙,插入栓里注滿的LCL溶液就是這種溫度。那種液體包裹著全身,灌進肺葉,他已經受夠了。

  「我回房間打會兒掌機。」路明非轉身就想走。

  「站住。」

  諾諾穿著一件寬大的浴衣,手裡拿著毛巾,站在走廊盡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連水都不敢下?」她上下打量著路明非,嘴角勾起惡劣的弧度,「怎麼,怕我在女湯那邊偷看你?純情衰仔?」

  路明非眼角猛地一抽。被這種挑釁的眼神盯著,他嘆了口氣,硬著頭皮認栽。

  算了,既然要重新融入正常世界,總得邁過這一關。

  男湯和女湯只隔著一道不算高的竹籬笆。

  溫泉水確實很舒服,清澈,帶著淡淡的礦物香氣,假山上有竹管引著潺潺的水流落下。

  熱氣蒸騰中,他忍不住想起了大家溫泉旅行的時候。

  那時候,明日香也是這樣隔著牆大聲嘲笑真嗣是個膽小鬼,美里在女湯里大呼小叫地喝著冰啤酒,連企鵝片片都在水裡撲騰起一米高的水花,濺了他滿頭滿臉。

  「餵——路明非!」

  一牆之隔的女湯那邊,隔著高高的竹籬笆,傳來了諾諾清脆的聲音,伴隨著嘩啦啦的撥水聲。

  路明非神經一緊:「幹嘛?」

  「出個聲,怕你淹死。」諾諾在那頭哼笑,「隔壁能點清酒盲盒,姐姐請客,喝不喝?」

  路明非聽著隔壁水花撲騰的聲音,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他仰起頭,看著夜空中明亮的星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是啊,太安靜了。

  要是那群吵鬧的傢伙也在,這會兒估計早就因為搶毛巾打起來了吧。

  「……我只是在享受生活,師姐。」路明非把半張臉沉進水裡,吐出一串泡泡,隔著竹籬笆回應了一句。

  籬笆那頭傳來諾諾滿意的哼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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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旅館安靜了下來。只有驚鹿接滿了水,「啪」的一聲敲在石頭上,空靈的聲音在夜色里迴蕩。

  路明非換上了乾淨的浴衣,坐在房間外的木製迴廊上,看著庭院裡的枯山水發呆。

  走廊盡頭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諾諾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浴衣,頭髮隨意地盤在腦後,散發著淡淡的洗髮水香氣。她拿著兩罐冰鎮烏龍茶,在他身邊隔著半個身位坐了下來。

  「咔噠」一聲,她拉開拉環,遞給路明非一罐。

  「心情好點了嗎?」諾諾看著庭院裡的月光,沒有看他,語氣里透著朋友間才有的隨性和輕柔。

  路明非低頭看著手裡冒著水珠的烏龍茶。

  「師姐,有一天,世界末日來了。海變成橘紅色的,人全都化成了橙汁。」他像是在講一個荒誕的故事,「認識的人全死了。」

  諾諾捏著易拉罐的手指微微發緊。

  「等你再睜眼,大爺在下棋,超市在打折。你腦子全是防空警報,可到處都太平得要命。」

  「你拼了命想找點廢墟,或者找個死人的名字,卻發現連塊墓碑都撈不著。就好像你經歷的一切,全是精神分裂的幻覺。」

  路明非低聲的講著自己的過去,就像是一個在戰場上獨自存活下來的老兵,拄著拐杖走過曾經血流成河的陣地,卻發現那裡已經變成了一片遊樂場,所有人都笑著告訴他:戰爭?從來沒有過戰爭啊。

  他在這個世界渾渾噩噩生活了十八年,一事無成,是上個世界的經歷,定義了現在的自己。可是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後醒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找不到就好。」

  諾諾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路明非愣住了。

  「找不到,」諾諾說:「說明他們的命運有變化。」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她。

  「也許在某個你看不見的平行時空里,那個愛喝橘子汽水看雲的女孩,只是個每天發愁數學考試的普通高中生;那個愛和你吵架的人,正在因為買到了限量版的裙子而開心。」諾諾伸出手,像安撫一隻流浪貓一樣,輕輕拍了拍路明非的頭頂,「路明非,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說明他們在這個世界裡好好活著,用不著你來哭喪。」

  驚鹿再次砸下一聲清脆的「啪」。

  路明非低下頭,看著水面倒影里的自己,忽然捏著易拉罐笑了起來。

  他仰起頭灌了一大口烏龍茶,轉頭看向諾諾。

  「師姐,你們卡塞爾學院……」路明非眼裡終於有了點光亮,「伙食怎麼樣?」

  諾諾的眼睛瞬間彎成兩道得意的月牙,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管夠!德國碳烤豬肘子管到你吃吐!」

  「那行。」路明非笑了,「我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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