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原來真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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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箱根,半山溫泉旅館。

  榻榻米散發著藺草的清苦氣味,低矮的食案上擺著懷石料理。侍女跪坐一旁,斟茶的動作悄無聲息。

  路明非盤著腿,悶頭乾飯。

  他其實不太習慣這種高規格的日料。

  在那座地下都市裡,後勤部的伙食大多數時候是速食咖喱和壓縮餅乾。就算偶爾去葛城美里家蹭飯,面對的也是一堆速食拉麵和滿桌的啤酒罐。

  相比之下,眼前的生魚片和松茸湯精緻得像假的。

  「兩位明天若得空,不妨去遊船碼頭逛逛。」侍女柔聲提議,「或者搭大涌谷的索道,那條線能俯瞰全湖,風景極好。」

  「不去大涌谷。」

  路明非咽下青花魚,頭都沒抬:「去東邊。過第三座高壓基塔,往後山走四百米,有段廢棄斜坡。那邊沒樹擋,沒閒雜人,視線比大涌谷乾淨。」

  侍女茶壺停在半空,錯愕地打量這個穿T恤的男孩。

  「客人以前來過?」她勉強賠笑,「那片林區早封死了,連本地人都不往那兒走,地圖上沒畫的。」

  「我喜歡看衛星地圖。」路明非咽下食物,隨口胡扯,「圖個清靜,不去遊客多的地方。」

  侍女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又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間。

  深夜。

  路明非套上外套,推開側門溜進深山。

  他的腳踩在鬆軟的泥土和落葉上,避開了所有明亮的大道,專門在樹林和灌木叢中穿行。

  他循著身體的本能,走向那個他記憶中最熟悉的地方。

  林子到了頭,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就是蘆之湖。

  風吹過,黑水盪著波浪,湖面倒映著繁星。幾條觀光船停在對岸,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路明非走到一棵老樹前,蹲下摸開泥土。

  樹根順暢,直挺挺往下扎。

  路明非的眼神暗了暗。如果地下有NERV的複合裝甲板,大型喬木的主根是不可能垂直生長的,它們會撞上鋼鐵,然後被迫呈放射狀橫向盤曲。而且,地下都市龐大的冷卻系統常年運轉,即使隔著幾十米的地層,也會造成局部土壤溫度異常升高,這裡的苔蘚不該長得這麼繁茂且濕冷。

  路明非站在湖邊的一塊巨大岩石上。

  在他的記憶里,這裡不該有岩石。當警報拉響時,這片湖水會向兩側翻滾排開,巨大的鋼鐵閘門會在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中升起,幾十米高的EVA會順著發射井被彈射出來。

  他慢慢蹲下身,手掌貼在冰冷的岩石表面。

  粗糙。生硬。沒有偽裝裝甲,沒有地下都市的冷卻顫音。

  他的五指死死扣住岩石的邊緣,手背青筋暴起,他摳著石頭邊緣,等那聲該死的警報。等湖水被撕開,等爆閃的十字光柱切開夜空。但是風聲平穩,連只飛鳥都沒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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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患心率突破200!注射鎮靜劑!』

  『神經元突觸仍在異常放電,他的大腦認為自己正在被肢解!』

  三號機被拆解時,神經連接並沒有立刻斷開。初號機的每一次撕咬,裝甲的每一次扭曲,插入栓被暴力捏碎時的絕望擠壓感,全都100%同步到了他的大腦。

  他感覺自己的脖子被折斷了,脊椎被抽了出來。他躺在床上,卻覺得自己是一灘爛肉。

  可是,當他終於從劇痛中掙扎著睜開眼時,迎接他的不是安慰。

  脖子上多了一圈沉甸甸的金屬環。

  DSS(Deification Shutdown System)神化強制停機系統。

  『他被使徒寄生過,雖然目前沒有表現出變異特徵,但MAGI的演算結果表明,他隨時可能成為新的威脅。』病房外,碇源堂的聲音冷得像一塊鐵,『項圈不能摘。如果他出現任何異常,或者企圖逃離NERV本部……直接起爆。』

  起爆時,高爆炸藥和微型骨脈衝會瞬間切斷他的頸椎,把他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飛。

  世界不再信任他了。

  那個老瘋子碇源堂,甚至連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美里來看過他一次,那個總是豪氣干雲的女人站在病床邊,眼神躲閃。

  綾波依然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只是默默地幫他換掉被冷汗浸透的枕巾。

  真嗣失蹤了。

  他親眼看著自己捏碎了三號機,精神徹底崩潰,駕駛著初號機在基地里發了瘋,然後就不知去向了。

  所有人都被這場悲劇碾得粉碎。

  路明非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紅色夕陽。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脖子上的DSS項圈誤判了他的肌肉收縮。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拴在爆炸物上的死狗,被扔在路邊,誰都能踢他兩腳。

  『你這幅可悲的樣子算什麼?!』明日香一把揪住路明非的衣領,把他從床上拽了起來,逼著他直視自己的眼睛,『你這無能的眼淚算什麼?!』

  路明非嘴唇發顫:『我……我脖子上有炸彈……我疼……明日香,我不想再碎一次了……』

  看著男孩崩潰流淚的臉,明日香揪住他衣領的手微微鬆了松,但隨即又猛地攥緊。她眼眶通紅,咬碎了牙一字一頓:

  『只要本小姐還活著,這破爛項圈就炸不到你頭上!所以——』

  『把那副要死的窩囊樣給我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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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收起你那副要死的窩囊樣!」

  路明非的身體猛地一震,睜開雙眼,看到眼前的人,瞳孔瞬間收縮。

  諾諾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前,一把揪住路明非T恤的領子,硬把他從石頭上拔了起來。

  眼前的少年成了一台過載的機器,眼神散在半空。

  「醒醒!看著我!」

  諾諾反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行把那張被冷汗泡透的臉扳向自己。

  月光照在諾諾精緻而清冷的臉上。

  她不是明日香。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海藍色;她身上帶著淡淡的寶格麗香水味,而不是在駕駛艙里留下的LCL的味道。

  「我讓你看著我!」諾諾湊上前,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兇狠。

  不是她。

  他忽然卸了力,從喉嚨里漏出一聲死笑。

  這裡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抽什麼風?」諾諾嫌惡地鬆開手,任他跌坐回去,「大半夜跑來摸石頭嘆氣,你撞邪了?」

  「沒有。」他轉過身,背對著諾諾,面對著那片漆黑的蘆之湖。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沒有EVA,沒有任何使徒存在的痕跡,那自己這具身體裡的異狀到底算什麼?

  路明非緩緩閉上眼睛。

  他嘗試著去回想在三號機插入栓里,A10神經元與機體同步時的那種感覺。

  「展開。」

  黑暗的湖畔,空氣中突兀地發出一聲仿佛剝離空間的低頻震鳴。

  路明非向前邁出一步,鞋底觸碰湖面的剎那,金色的六邊形光屏從他落腳的地方展開。

  水波在他鞋底流轉,他就這麼隨意地站立在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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