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仙道秘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仙,不就在此地?」

  「仙,不就在……」

  「仙,不……」

  神州大帝的目光落在那株神藥上,不禁瞳孔驟縮。

  禹道那句輕飄飄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入他的識海,不斷迴蕩,不斷炸響。每一個字都如同開天闢地的第一道響聲,將他沉澱了數十萬年的沉穩與冷靜轟得粉碎!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按在石台邊緣的手指不自覺收攏,天地元氣化作的青石無聲無息地凹陷下去一塊。

  神州大帝,於荒古年間證道,統御世間兩世數萬年,又蟄伏太初古礦數十萬年,心境本是堪比瀚海,此刻卻被這一句話掀起了滔天巨浪!

  識海深處,無數記憶碎片翻湧而出。那些神話時期的古籍殘卷,那些刻在太初古礦深處無人能辨的古老刻痕,那些歷代帝皇推演古史時觸碰到的模糊輪廓,所有他曾以為只是先人臆想的蛛絲馬跡,此刻都被因為這句話結合到了一起。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變得有些艱難。

  「道兄,你的意思是……這株蟠桃不死神藥,乃是仙道生靈所化?」

  「不錯。」

  禹道淡淡答道,語氣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一次他並未故弄玄虛。神州大帝未曾發動過黑暗動亂,且按照原著歷史,這位人族至尊多半就是在北鬥成仙路開啟後,將征戰仙路的感悟留給後人、安靜化道的一位。自斬一刀不假,但從始至終心向光明,與那些墮入黑暗的動亂源頭不可一概而論。

  「不止是蟠桃神樹。當世三十餘株不死神藥中,除卻少數幾株是一方大世界天生地養的長生仙根之外,其餘都是長生不死的無上生靈隕落後所化。」禹道續道,目光落在蟠桃樹幹上那道色澤灰白的舊痕上,「這些生靈能在隕落後依舊道痕不滅、長生仙精常在,自然早已位列仙道。且並非一般真仙,在世時,可稱仙中之王。」

  「真仙?仙王?」

  神州大帝深吸一口氣,將這兩個詞彙在唇齒間反覆咀嚼。他抬起頭,那雙始終沉穩如淵的眼眸中,此刻竟罕見地現出幾分恍惚。

  「人道之上……還有如此廣闊之天地?」

  在踏上混天嶺之前,他完全無法預料,這位來自亂古的古老至尊會帶給他如此大的震撼與衝擊。

  浩瀚宇宙,從神話時代至今,一尊尊合天心的成道者皆橫推九天十地,有無敵姿,走到了一條路的盡頭。大帝兩兩不相見,尋不到對手,何等孤獨寂寞。可如今他卻突然得知,人道領域之上還有真仙,還有仙王,神話時代的天尊、太古年間的皇、荒古年間的帝,盡皆號稱一世無敵,可與之相比,卻好似螢火之於烈陽,他不禁有井底之蛙抬頭望月之感。

  禹道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緩緩搖頭。

  「道友不必妄自菲薄。仙,也只是足夠強大、能夠自產長生仙精而長存於世的生靈罷了。一些通過捷徑踏足真仙領域的取巧者,不見得比極道至尊更強,甚至有被逆伐的可能。」

  神州大帝微微一怔。極道逆伐真仙,這句話若是換一個人來說,他只會覺得荒謬。但眼前這位是亂古紀元的親歷者,出自那位傳說中荒天帝所開闢的天庭,他說出來的事,便由不得人不信。

  禹道將茶盞放回石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碧綠的茶湯在盞中微微晃動,倒映著頭頂蟠桃枝葉的碎影。

  「其實,能夠踏足極道領域的,基本上都可以認為有成仙的資質。」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作著簡單的評點,對神州大帝進行安撫,「當今宇宙環境如此惡劣,不死物質幾乎不存,一世只容一人證道,縱然成道也不過數萬年壽元,好似一個養蠱場。若換個長生物質充裕的環境,當世的帝與皇大多都能踏足仙道。即便在這方末法天地之中,也有才情驚世者走上了紅塵為仙的道路,放眼萬古都屬罕見。」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落入神州大帝耳中卻不啻於又一記驚雷。他只覺得今日這一天受到的震動,比以往數十萬年加起來都多得多。仙台之中念頭翻湧,他不得不暗暗運轉清心法門,才將翻騰的心緒勉強壓下去幾分。

  「道兄,你說這方天地有人已於紅塵中走上仙路?為何以往從未聽聞?」

  「並非未曾聽聞,只是當世的修行者對仙道了解得太少,看不懂那些蛛絲馬跡。」禹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我醒來時日不算多,但感悟天地間的道痕、梳理這一紀元的古史,也能分辨出其中幾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

  「譬如神話末年的帝尊。開創天庭、數帝並存,他曾煉出一尊成仙鼎,位居當世三大仙器之列。此人若未踏足仙路,縱有天大造化,又如何能鑄出仙器?」


  他當然知道帝尊的成仙鼎借了九十九條龍山的無窮神蘊,但其人當時必然已開始涉足人道之上的領域。人仙之別如天塹,一個人道至尊祭煉出仙器,豈不是和搖光聖地歷代聖賢祈禱蒼天、龍紋黑金鼎一朝化為帝兵般荒謬?這個道理簡單到無需多言。

  隨後,禹道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如荒古年間那位狠人。第一世吞噬諸王化作混沌體,第二世超脫而出,將一世身煉成極道神兵,後來又活出新生化為南嶺天帝。一世一世地活,至今仍然駐世,主宰荒古禁地。若只是自斬至尊,仙台有缺、大道有損,如何能歷經這一世又一世的死劫,不斷活出新生?」

  說完帝尊與狠人大帝,禹道便收了話頭,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滾燙的茶湯入喉,清香在齒間彌散開來,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其實此世至少還有無始大帝、不死天皇、神皇、渡劫天尊等人都走在這條紅塵為仙路上,但與帝尊和狠人相比,那幾位的道途更加隱秘,不為世人所知也就罷了,有些甚至連原著都未曾詳細交代。他畢竟剛醒來不久,若是說得太深太細,反倒顯得古怪,舉出兩位的例子已經足夠。

  他放下茶盞,安靜地等著對面那位消化這一切。

  神州大帝掌中的茶杯依舊冒著熱氣,碧綠的茶湯映著他微微晃動的面容。他的思緒早已不在茶上。

  那道清心法門運轉了不知多少遍,識海中依舊被禹道方才的話攪得天翻地覆!

  帝尊,狠人,這兩個名字在他蟄伏的數十萬年裡聽過無數次。和所有至尊一樣,他承認那兩位的強大,卻從未想過他們已經走到了另一個層次。

  一個念頭忽然從他心底浮起。當年他尚未自斬時,曾在中州皇宮深處以帝念遙觀過帝尊留下的幾處遺蹟。其中一處遺蹟的石壁上刻著一幅殘缺的圖卷,畫中有一道身影立於九天之上,腳下是匍匐的群星。當時他只以為那是帝尊的氣魄使然,刻下此圖以彰顯天庭之主的威嚴。現在想來,或許不是氣魄,而是寫實。帝尊早已看到了人道之上的風景,那幅圖卷不過是隨手記錄下來的冰山一角。

  還有狠人。神州大帝記得很清楚,荒古年間他曾在沉眠中被一股極其恐怖的氣機驚醒。那股力量從荒古禁地的方向傳來,直接穿透了太初古礦的重重禁制,讓他在仙源中猛地睜開眼。當時他以為是某位至尊發動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動亂,事後卻沒有任何動靜,那股氣息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今想來,那或許是狠人在經歷某一世死劫時的餘波。一個人,一劫又一劫地渡,活了一世又一世,而他就在不遠處的太初古礦里沉睡著,對此一無所知。

  此刻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被誤讀的痕跡一一浮現,拼出一幅完整而令他心悸的圖景。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清晰得讓人無法反駁。

  「原來,早已有人踏上了成仙路。」

  神州大帝低聲喃喃,聲音里有一種歷經滄桑後才有的恍然。帝尊與狠人大帝皆是位於極道巔峰的生靈,事實上,雖然帝與皇不相見,許多事沒有定論,但終究有一些至強者被普遍認為高於其他,而這兩位都位列其中。

  既然他們已經找到了道路,那其他人呢?他神海中不由閃過幾道身影。過去在他和同層次至尊眼中,那幾位確實堪稱神異難言,種種特殊之處令人側目。但每一位成道者都是橫推九天十地走過來的,骨子裡從不認為自己比任何人差。狠人活出一世又一世、帝尊煉成仙鼎,這些他們都看在眼裡,卻只當做天地造化或法門特殊。承認那兩位很強,卻始終認為大家仍在同一層次。

  此刻看來,卻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神州大帝沒有質疑禹道是否在說謊。有些事情一經點破,過往的種種疑惑與猜測便瞬間串聯起來。他沉默了很久,茶盞中的熱氣漸漸稀薄,碧綠的茶湯表面結出一層極薄的膜,他渾然未覺。

  良久,他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難怪道兄會說,那些發動黑暗動亂、收割萬靈生命之精延續生命的至尊,從一開始便走錯了路。」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這些禁區至尊發動黑暗動亂苟延殘喘,為的是等待成仙路開啟。黑暗動亂一起,便是億萬生靈化為枯骨,無數道統灰飛煙滅。他們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換來的不過是多活一些壽數,繼續在黑暗中等待那條虛無縹緲的路。可真正的無上者根本無需等什麼成仙路,靠自己就能於紅塵中登仙。

  蟄伏萬古,吞噬億萬生靈,雙手沾滿鮮血,到頭來等的卻是一條早就被證明是錯誤的道路。何等荒謬,何等可悲。

  「可嘆。」

  神州大帝的聲音透出一股深沉的悵然。他抬起頭望向蟠桃樹,這株不死神藥樹幹在霧中微微泛光,那道灰白色的舊痕像一道無法癒合的疤。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那道舊痕上太久,便轉向了頭頂的蟠桃枝葉。滿樹翡翠色的葉子在稀薄的黑霧中輕輕搖曳,邊緣的鋸齒反射著微光,像是在無聲地述說著什麼。

  「若我早知人道之上另有天地,早知有人已在這條路上走通,當年便不會選擇自斬一刀。」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澱了數十萬年才積出的重量,「什麼成仙路,什麼萬古等待……不如去闖一闖那紅塵仙途。縱使失敗,坐化時至少也是走在正確的路上,而非枯等一條虛無縹緲的縫隙。」

  這句話說完,他沉默了下來。蟠桃樹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明暗交錯。

  遺憾這個東西,他原以為自己早在數十萬年前就已經放下了。自斬一刀的時候,遁入太初古礦的時候,親手將神州皇朝交託給後人然後頭也不回離開的時候,他都以為自己放下了。可此刻他才知道,那不是放下,只是藏得太深,深到連他自己都找不到了。如今被禹道一句話挖出來,那遺憾便像沉寂了萬古的老傷重新裂開,不見鮮血,只剩下鈍鈍的痛。

  可如今仙台開裂,大道有損,路已經斷了。

  數十萬年的蟄伏,換來的不是成仙的契機,而是親手斬去了自己真正踏上仙路的可能。這個問題無解,至少在他所知道的一切法門中都找不到答案。大帝自斬一刀,從來就沒有復原的先例。否則那些禁區至尊也不會甘心在黑暗中沉眠萬古,早便尋法修補自身了。

  他將茶杯輕輕放回石台。茶已經涼了,碧綠的湯麵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正準備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將方才那句感嘆輕描淡寫地帶過去,重新歸於那個沉默寡言的太初古礦至尊。

  禹道卻放下了茶盞,輕聲一笑。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將神州大帝剛剛收拾好的心緒再次扯散!

  「仙台雖缺,卻未必沒有修補之法。道友何必放棄希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