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問
傍晚的一場瓢潑大雨剛過，澆滅了悶熱的氣氛，街道漫著黃濁的泥水。
衛塵耷拉著人字拖，腳步拖沓，小地球又回到了口袋，好似被它當成了小家。
他懶得再丟了，問小地球也得不到回應，還不如捫心自問，問自己內心是否恐懼回歸平凡，「丟」的行為是不是逃避與掩飾的表現。
如果把小地球看作是「刀」，那問題應該出在用刀的人。
既想著有刀可以自保，又怕傷害他人，索性將刀對著自己。
「……真的有病！」
衛塵剛要罵了自己一聲，一輛救護車鳴笛從他身旁掠過，泥水「嘩」地蓋在他臉上。
擦掉臉上的泥水，心裡的惱火也冷卻了，只見救護車停在下坡路口，那裡圍了不少人。
原來是路面積著濕滑的泥沙，一輛滿載的貨車沒剎住，追尾了一輛轎車，圍觀群眾將責任歸結於司機，在衛塵看來太武斷了。
貨車司機按趟計酬，延誤還要罰款。公司為壓縮成本，頂著聯邦標準極限裝載，寧多不少，於是疲勞駕駛、超速，惡性循環。
若再刨根究底，還能牽扯出更多盤根錯節的原因，可是那樣就拔出蘿蔔帶出泥了，只要司機被警方帶走，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圍觀群眾也會拍手叫好。
衛塵在人群里，望向後排已被壓扁的轎車，駕駛座上的男人半個腦袋被壓扁，而副駕駛上的婦人被一根變形的座椅金屬骨架，斜斜穿過鎖骨，人早已意識模糊。
救援隊員用剪切鉗斷開車門鉸鏈，對於那金屬骨架卻無從下手，鮮血順著底盤滴落在路面……同時也滴落在衛塵的耳膜上，不緊不慢地撞擊……
他垂下目光，又再次抬眼？「咔嚓！」一聲，刺穿女人的金屬骨架應聲斷裂。
救援人員顧不得怎麼斷的，急忙將婦人抱出來，這才發現被壓扁的後排縫隙里，還有一個蜷縮的小孩子。
「后座還有小孩，好像還活著！」
聽到救援隊員的叫喊，衛塵轉身要走的腳步為之一頓，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變形的車蓋沒有預兆地張開，救援人員同樣驚疑一瞬，將小孩抱出。
「在裝什麼爛好人。」黑影在衛塵腦海中譏諷：「你每一分每一秒漠視的意外有多少，心裡沒數嗎？」
「既然要當聖人，那就把所有人都呵護起來，不要讓他們面臨任何威脅，那樣才對。」
衛塵默默離開人群，白影這時也沒有出來反駁。
「那不是大哥嗎？」
在街角正要進網吧的萊恩，遠遠就認出了衛塵。
自打畢業以來，衛塵就再沒踏足過網吧，這次被拉著一起消遣解悶，本以為現在的環境，網吧應該沒什麼人，沒想到推開玻璃門，一股混雜著煙味、泡麵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大廳里座無虛席，鍵盤敲擊聲和嬉笑怒罵聲交織一片，不少人樂呵呵地觀戰，還有人備好飲料和零食，準備通宵鏖戰。
萊恩倒是十分慷慨，搶著請客。
衛塵瞥見他掃碼支付時，手機屏幕上赫然晃著七位數餘額。
「你不是大學生嗎？哪來這麼多錢？」
萊恩興奮地壓低聲音：「我老爸莫名其妙復活了！立馬就把公司搶了回來，然後隨手就給我轉了零花錢。」
衛塵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五百多萬的零花錢……」
兩人閒聊著，穿過嘈雜的大廳，走進相對安靜的包廂。
萊恩來網吧純屬無聊，哪怕他爸在洛海市給他又買了套新房，也受不了孤獨。他以前想過「沒錢就好了」，可真的窮過之後，還是更願意享受有錢的孤獨……
衛塵遊戲登錄，依舊熟悉的《夢遊》界面：太極圖案化成黑白兩位天使，黑的叫夜天使，白的叫晝天使。
【現實或有邊界，想像從未設限。】
【歡迎來到夢世，你我共築的精神故鄉！】
看完加載標語，進入遊戲，屏幕變得五彩斑斕，只是五彩的是充值活動圖標，斑斕的是頻道里舖天蓋地的GG，還有玩家問候策劃全家，甚至穿插了幾句「祈願」。
自從復活後，網上隨處可見各種祈願：求暴富、求事業、求對象，人永遠繞不開的三個大坎。
祈願爆裝備的人，反而單純的可愛，當然衛塵也不會讓他們如願。因為他玩了這麼多年的遊戲，還是一身破爛。
關掉頻道窗口，衛塵現在只想沒心沒肺地玩遊戲，沉溺在魔法的世界裡。
他與萊恩有說有笑，體會到土豪帶隊的快樂，期間吃著汽水泡麵，有種回到學生時代的錯覺。
那時在遊戲裡認識了很多朋友，之後又因各種原因離開，而今天，灰暗的好友列表竟點亮了大半，其中就有——小星。
他倆在遊戲裡共建過世外桃源，是情侶關係，在衛塵畢業尋找工作的幾年，他無心再玩遊戲，世外桃源只剩小星抽空維護。
衛塵在遊戲裡還是更喜歡閒聊、修房子、種菜釣魚……不知不覺一天過去，沒有胡思亂想的他，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許多。可玩久了，不免內心有愧，擔憂起避難所的家人。
自從復活了所有遇難者，避難所治安成了大問題，出現不少惡性事件。更何況學校宿舍已滿員，衛汝無法獲得住校資格。
夜色籠罩下的避難所連綿一片，伴隨著如同悶雷的呼嚕聲。
衛汝堵著耳朵，鑽出帳篷，老爸的呼嚕堪比近距離打雷，傷害極大。
她坐在營帳盡頭的水泥管上，衛塵也坐到旁邊，兄妹倆看著灰濛濛的夜空，明月孤懸。
「我想退學。」衛汝捧著臉，呢喃一句，沒有得到回應後，又重複一次：「我要退學！」
衛塵不急不慢地問：「在學校受欺負了？」
「又要研學旅行，明明現在大多數家庭都窮得叮噹響。」
「多少錢？」
衛汝五指一張：「五千！」
衛塵以為五百，可現在研學旅行哪有五百塊的，上次他住院就花了近兩萬塊錢，雖然老媽騙他說只有兩千。
如今老爸在洛海市有活干，不用去外地，可收入微薄，這動不動五千的開銷，屬實兜不住。
「大學還有助學貸，我畢業了也不可能改變世界呀！頂多當老賴。」衛汝抱著頭，稚嫩的臉像「囧」字。
「16歲，輟學了能幹嘛？」
「可以撿撿垃圾。」
「算了吧，撿垃圾都要爭搶。」衛塵難得開心了一天，又被拉回現實，他摸出口袋裡的小地球：「大不了變錢，活人還能被五千塊錢逼死不成！」
「你…沒丟？！」
衛塵將事交代了一遍，衛汝沒想到這東西跟鬼似的甩不掉。
「變錢只會讓你越陷越深，哪天要是黑化，變成毀滅世界的大魔頭怎麼辦？」
「你沒想過毀滅世界嗎？」
「我是樂觀向上的三好學生！」衛汝擺手否認，話是斬釘截鐵，可眼神飄忽不定。
「你騙不了我，我騙不了你，」衛塵笑了笑，「不要逃避問題，要直面問題，這可是專家常掛在嘴邊的。」
「朋友圈裡發『早安打工人』的，可能躺在八千平的高爾夫場曬太陽，道理那都是批發來的，生活才是零售的，還經常斷貨！」
衛汝苦口婆心，她現在看哥哥笑可比看哥哥哭更揪心。
「你說的對，可是我還是想試試，要不一起……墮落？」
衛塵拍著妹妹纖細的肩頭，那低語像極了惡魔的邀約。他手機餘額欄里的數字開始瘋狂滾動：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一連串的「0」在衛汝的眼中瘋狂跳動，這一刻，她腦中的所有人生哲理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喉間只剩下因顫抖發出的低語：
「花錢的方式……墮落？」
衛塵耷拉著人字拖，腳步拖沓，小地球又回到了口袋，好似被它當成了小家。
他懶得再丟了，問小地球也得不到回應，還不如捫心自問，問自己內心是否恐懼回歸平凡，「丟」的行為是不是逃避與掩飾的表現。
如果把小地球看作是「刀」，那問題應該出在用刀的人。
既想著有刀可以自保，又怕傷害他人，索性將刀對著自己。
「……真的有病！」
衛塵剛要罵了自己一聲，一輛救護車鳴笛從他身旁掠過，泥水「嘩」地蓋在他臉上。
擦掉臉上的泥水，心裡的惱火也冷卻了，只見救護車停在下坡路口，那裡圍了不少人。
原來是路面積著濕滑的泥沙，一輛滿載的貨車沒剎住，追尾了一輛轎車，圍觀群眾將責任歸結於司機，在衛塵看來太武斷了。
貨車司機按趟計酬，延誤還要罰款。公司為壓縮成本，頂著聯邦標準極限裝載，寧多不少，於是疲勞駕駛、超速，惡性循環。
若再刨根究底，還能牽扯出更多盤根錯節的原因，可是那樣就拔出蘿蔔帶出泥了，只要司機被警方帶走，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圍觀群眾也會拍手叫好。
衛塵在人群里，望向後排已被壓扁的轎車，駕駛座上的男人半個腦袋被壓扁，而副駕駛上的婦人被一根變形的座椅金屬骨架，斜斜穿過鎖骨，人早已意識模糊。
救援隊員用剪切鉗斷開車門鉸鏈，對於那金屬骨架卻無從下手，鮮血順著底盤滴落在路面……同時也滴落在衛塵的耳膜上，不緊不慢地撞擊……
他垂下目光，又再次抬眼？「咔嚓！」一聲，刺穿女人的金屬骨架應聲斷裂。
救援人員顧不得怎麼斷的，急忙將婦人抱出來，這才發現被壓扁的後排縫隙里，還有一個蜷縮的小孩子。
「后座還有小孩，好像還活著！」
聽到救援隊員的叫喊，衛塵轉身要走的腳步為之一頓，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變形的車蓋沒有預兆地張開，救援人員同樣驚疑一瞬，將小孩抱出。
「在裝什麼爛好人。」黑影在衛塵腦海中譏諷：「你每一分每一秒漠視的意外有多少，心裡沒數嗎？」
「既然要當聖人，那就把所有人都呵護起來，不要讓他們面臨任何威脅，那樣才對。」
衛塵默默離開人群，白影這時也沒有出來反駁。
「那不是大哥嗎？」
在街角正要進網吧的萊恩，遠遠就認出了衛塵。
自打畢業以來，衛塵就再沒踏足過網吧，這次被拉著一起消遣解悶，本以為現在的環境，網吧應該沒什麼人，沒想到推開玻璃門，一股混雜著煙味、泡麵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大廳里座無虛席，鍵盤敲擊聲和嬉笑怒罵聲交織一片，不少人樂呵呵地觀戰，還有人備好飲料和零食，準備通宵鏖戰。
萊恩倒是十分慷慨，搶著請客。
衛塵瞥見他掃碼支付時，手機屏幕上赫然晃著七位數餘額。
「你不是大學生嗎？哪來這麼多錢？」
萊恩興奮地壓低聲音：「我老爸莫名其妙復活了！立馬就把公司搶了回來，然後隨手就給我轉了零花錢。」
衛塵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五百多萬的零花錢……」
兩人閒聊著，穿過嘈雜的大廳，走進相對安靜的包廂。
萊恩來網吧純屬無聊，哪怕他爸在洛海市給他又買了套新房，也受不了孤獨。他以前想過「沒錢就好了」，可真的窮過之後，還是更願意享受有錢的孤獨……
衛塵遊戲登錄，依舊熟悉的《夢遊》界面：太極圖案化成黑白兩位天使，黑的叫夜天使，白的叫晝天使。
【現實或有邊界，想像從未設限。】
【歡迎來到夢世，你我共築的精神故鄉！】
看完加載標語，進入遊戲，屏幕變得五彩斑斕，只是五彩的是充值活動圖標，斑斕的是頻道里舖天蓋地的GG，還有玩家問候策劃全家，甚至穿插了幾句「祈願」。
自從復活後，網上隨處可見各種祈願：求暴富、求事業、求對象，人永遠繞不開的三個大坎。
祈願爆裝備的人，反而單純的可愛，當然衛塵也不會讓他們如願。因為他玩了這麼多年的遊戲，還是一身破爛。
關掉頻道窗口，衛塵現在只想沒心沒肺地玩遊戲，沉溺在魔法的世界裡。
他與萊恩有說有笑，體會到土豪帶隊的快樂，期間吃著汽水泡麵，有種回到學生時代的錯覺。
那時在遊戲裡認識了很多朋友，之後又因各種原因離開，而今天，灰暗的好友列表竟點亮了大半，其中就有——小星。
他倆在遊戲裡共建過世外桃源，是情侶關係，在衛塵畢業尋找工作的幾年，他無心再玩遊戲，世外桃源只剩小星抽空維護。
衛塵在遊戲裡還是更喜歡閒聊、修房子、種菜釣魚……不知不覺一天過去，沒有胡思亂想的他，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許多。可玩久了，不免內心有愧，擔憂起避難所的家人。
自從復活了所有遇難者，避難所治安成了大問題，出現不少惡性事件。更何況學校宿舍已滿員，衛汝無法獲得住校資格。
夜色籠罩下的避難所連綿一片，伴隨著如同悶雷的呼嚕聲。
衛汝堵著耳朵，鑽出帳篷，老爸的呼嚕堪比近距離打雷，傷害極大。
她坐在營帳盡頭的水泥管上，衛塵也坐到旁邊，兄妹倆看著灰濛濛的夜空，明月孤懸。
「我想退學。」衛汝捧著臉，呢喃一句，沒有得到回應後，又重複一次：「我要退學！」
衛塵不急不慢地問：「在學校受欺負了？」
「又要研學旅行，明明現在大多數家庭都窮得叮噹響。」
「多少錢？」
衛汝五指一張：「五千！」
衛塵以為五百，可現在研學旅行哪有五百塊的，上次他住院就花了近兩萬塊錢，雖然老媽騙他說只有兩千。
如今老爸在洛海市有活干，不用去外地，可收入微薄，這動不動五千的開銷，屬實兜不住。
「大學還有助學貸，我畢業了也不可能改變世界呀！頂多當老賴。」衛汝抱著頭，稚嫩的臉像「囧」字。
「16歲，輟學了能幹嘛？」
「可以撿撿垃圾。」
「算了吧，撿垃圾都要爭搶。」衛塵難得開心了一天，又被拉回現實，他摸出口袋裡的小地球：「大不了變錢，活人還能被五千塊錢逼死不成！」
「你…沒丟？！」
衛塵將事交代了一遍，衛汝沒想到這東西跟鬼似的甩不掉。
「變錢只會讓你越陷越深，哪天要是黑化，變成毀滅世界的大魔頭怎麼辦？」
「你沒想過毀滅世界嗎？」
「我是樂觀向上的三好學生！」衛汝擺手否認，話是斬釘截鐵，可眼神飄忽不定。
「你騙不了我，我騙不了你，」衛塵笑了笑，「不要逃避問題，要直面問題，這可是專家常掛在嘴邊的。」
「朋友圈裡發『早安打工人』的，可能躺在八千平的高爾夫場曬太陽，道理那都是批發來的，生活才是零售的，還經常斷貨！」
衛汝苦口婆心，她現在看哥哥笑可比看哥哥哭更揪心。
「你說的對，可是我還是想試試，要不一起……墮落？」
衛塵拍著妹妹纖細的肩頭，那低語像極了惡魔的邀約。他手機餘額欄里的數字開始瘋狂滾動：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一連串的「0」在衛汝的眼中瘋狂跳動，這一刻，她腦中的所有人生哲理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喉間只剩下因顫抖發出的低語：
「花錢的方式……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