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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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瞥見木門上的鑰匙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邢歌,給你幾把鑰匙了?每次你都弄丟,弄丟了自己沒張嘴?還要讓你姑父來找我配。我看再弄丟你也別住了,搬去你爺爺屋裡擠擠吧,自從你來了,錢都不夠花的。」她咕噥著,一隻手左右晃著木門。

  老舊的木門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音,「我看沒有門也能住,大夏天的還涼快。」

  「不是我。」

  「你說什麼?」姑姑抬頭盯著她,土黃色的臉龐上雀斑在炎陽下格外奪目。

  姑父的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說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小歌?」

  肩膀處盤了一條吐信的蛇,T恤被汗打濕,冷顫後的肌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還沒從那種濕冷里掙出。情景一晃,七月的陽光以及穿過了天井旁的葡萄架。

  她蹲在院子裡,在竹編簸箕前擇豇豆,爺爺坐在石桌旁的藤椅上,咳嗽聲時斷時續:「邢歌,晌午下麵條,你姑父說學校放了麥假。你沒事也去幫幫忙,要機靈些知道不。」她不想答應。張口要拒絕。

  可扭頭,爺爺蒼白的手搭在椅把上,腕骨突出,像行將就木的老樹根。

  悶悶地應了一聲。

  她站起身,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舊襯衫走進屋,這是堂兄淘汰下來的舊衣服,姑姑非要說她穿上比堂兄好看。

  隨著木門『吱呀』一聲,付溫:「來啦。」他邁步過來,關上她身後的門。他在邢歌的身前站定,指尖划過她垂在胸前的頭髮:「這辮子編得真利落,邢歌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聲音輕極了。

  邢歌繃著腳尖想要不動聲色往後縮,便顧不及懷裡竹籃里的豆角,疏落落地立即掉出兩根。付溫彎腰去撿,襯衫領口滑開半寸,露出鎖骨下方一點淡紅的印記。他抬頭,鏡片閃過微光:「你在怕什麼?你姑父在學校教了十年書,還能吃了你不成?」他的指尖在她手腕上點了點,接觸的肌膚迅速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廚房飄來柴火的氣味,邢歌慌忙道:「我去添把柴。」土灶台上的鐵鍋燒著熱水,她往爐膛里塞了把干透的玉米皮,火星子濺在藍布圍裙上。

  然而,付溫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你姑去西坡看棉花了,晌午趕不回來。」他的影子籠罩在她背上。一雙手就按在她肩上,拇指在鎖骨下方來回摩挲:「瘦成這樣,你媽走的時候沒給你留口飯?」邢歌渾身僵硬,手裡的豆子啪嗒掉在地上。她立刻掙紮起來。

  呼吸噴在耳後,帶著冷冷的聲音:「別動,別裝正經,你以為你爸死了,你媽跑了,是誰供你吃喝?」他的手往下滑,隔著粗布衫都能感覺到掌心的熱度。她想喊,可喉嚨像塞了團棉花,眼淚突然湧出來,模糊了眼前的青磚牆。

  少年重重地推開房門。

  「向南回來了?」付溫轉身,立即恢復平日的溫和,他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鏡,邢歌趁機立即從灶台邊退開。

  沒一會兒,姑姑邢三常扛著鋤頭回來,褲腳還沾著新翻的泥土,她先看到丈夫站在庭院裡挺拔的身影,不自覺露出笑加快腳步:「學校的事忙完了?」付溫嗯了一聲,站起身準備進屋,一句話的功夫,邢三常本來已經走到他身邊,「別動!」

  她皺眉:「你領口怎麼有根頭髮?」

  那是根燙過的捲髮,漆黑中泛著暗紅,顯然不屬於她。邢歌站在不遠處,看見姑姑的手懸在半空,指腹輕輕碾過那根頭髮。付溫的背猛地繃緊,鏡片後的眼睛快速眨動:「頭髮?沒有啊。是不是幫關蘭家孩子補課,頭繩蹭的......」

  邢三常的手抖了抖。她盯著丈夫,「蹭能蹭到領口?好啊,我在地里曬脫皮,你倒在學校跟寡婦不清不楚!」

  「別聽人亂嚼舌根,我就給她閨女補了兩回算術……」話沒說完,邢三常突然扯開他的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三兩點暗紅,隨著扯開,越發分明,是唇印!邢三常開始抓他:「那這是什麼?你當我是瞎子不成?你還是個老師,要不要臉!」

  噼里啪啦,二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邢歌扭頭,看到爺爺扶著門框站在陰影里,手指摳進木門。

  付溫的臉漲成豬肝色,突然瞥見縮在灶台邊的邢歌,眼神猛地一冷:「你哭什麼?」他伸手去抓邢歌,卻被付從南攔住。少年的白襯衫皺巴巴的,卻挺直了脊背,像棵被暴雨打過的玉米:「爸,你想幹什麼?」

  邢三常本來高興,可暫停這瞬間,她突然注意到丈夫領口居然還有一根黑髮,她的手頓在半空,那雙常年勞作粗糙開裂的手微微發抖,像是在辨認什麼陌生的東西。突然,她猛地轉向邢歌,目光釘子似的。

  「我天天在地里刨食……」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像質問,倒像是喃喃自語,「你倒好,學校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學了一身……好本事。」她一步跨到邢歌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邢歌臉上,又一把攥住了邢歌的胳膊。

  那手勁極大。

  「我可憐你沒爹沒媽,一口飯一口水把你拉扯大,是讓你……」邢三常的聲音猛地拔高,「是讓你來挖我牆角的?啊?」

  她另一隻手揮起掃把,沒頭沒腦地就往邢歌身上打,笤帚疙瘩帶著風聲。「喪門星!就不該讓你進門!剋死你爹,帶累你媽,現在又來禍害我家!你是見不得這個家有一點好是不是!」

  掃把杆砸在皮肉上發出悶響,邢歌縮著身子躲。「夠了!」付從南猛地衝上來,一把攥住母親還要揮下的手腕。

  邢三常喘著粗氣,可被兒子攔住,她像是突然被抽掉所有力氣。她眼睛赤紅地瞪著縮在角落的邢歌,又猛地扭頭看向一旁臉色灰敗的付溫,最後目光投向門口陰影里劇烈咳嗽的老人。

  「爹!你看見了嗎?」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卻又硬生生憋回去,只剩下絕望的嘶氣聲,「這日子……這日子沒法過了!都是她……自從她來了,這個家就沒安生過!爹,你說說,這丫頭是不是克我們家?她一來,剋死了五德還不成,現在……」

  「嗚嗚,我這苦命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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