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無恥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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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著麒麟服的身影,打著哈欠,慢悠悠地從門裡走了出來。

  晨光落在那件玄色的麒麟補子官袍上,金線繡成的麒麟在陽光下張牙舞爪,像是要從衣服上撲出來一樣。

  徐明雙手插在腰間,脖子微微後仰,嘴巴張得老大,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諸位,等急了吧?」

  他伸了個懶腰,雙臂舉過頭頂,骨頭髮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像是放了一串小鞭炮。

  無人應答。

  數十雙眼睛從飛魚服的領口上方看過來,沉默,冰冷,帶著審視。

  那些目光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壓力,足以讓尋常官員兩股戰戰、汗出如漿。但徐明像是站在春風裡曬太陽,渾然不覺。

  「哎呀,你們這副樣子好可怕啊。」

  徐明像是完全沒感覺到氣氛的凝重,他笑嘻嘻地走下台階,徑直走到隊列前,歪著腦袋,一個一個地打量那些錦衣衛。

  他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為首那名千戶官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肩寬腰窄,穿著千戶的飛魚服,腰間挎著一柄繡春刀,刀鞘上的銅飾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面容冷峻,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像兩把刀子。

  「陸震,是吧?」

  徐明歪著頭,像是在努力回憶這個名字。

  「你也不管管你的手下,別嚇著本官。我這人膽子小,一被嚇就容易手抖,手一抖就辦不好差事,辦不好差事陛下怪罪下來——你擔著?」

  陸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雙冷硬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

  他對著徐明抱了抱拳,動作標準,卻毫無敬意。

  「徐小公爺,國事為重,時辰不早了,我們還是儘快動身吧。」

  他嘴上說著「公爺」,卻連一個「欽差大人」的稱呼都欠奉。

  在錦衣衛眼裡,一個臨時任命的、沒有品階的欽差行事官只是個擺設。

  「行,聽你的,走著。」

  徐明渾不在意地揮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他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肩膀還一抖一抖的,嘴裡不知道哼著什么小曲兒。

  數十名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護著一個吊兒郎當的紈絝子,浩浩蕩蕩地穿過京城主街。

  這副詭異的組合,立刻引來了無數百姓的圍觀。

  京城的主街從來都是熱鬧的。

  賣早點的攤販推著板車,扯著嗓子吆喝;趕集的農人挑著擔子,腳步匆匆;綢緞莊的夥計站在門口,笑臉迎客。

  「快看!那不是鎮國公府那個敗家子嗎?」

  一個賣菜的老嫗踮著腳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認出了徐明。

  「他怎麼跟錦衣衛攪和到一起了?」

  一個綢緞莊的掌柜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徐明身上那件麒麟服。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

  「這身官服……麒麟補子?我的天,他當官了?」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同伴說:「你們還不知道?昨日朝會上,陛下封他做了欽差行事官,專門督辦黃、齊兩家的案子。聽說……要誅九族。」

  周圍的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聽說黃、齊兩家要被抄了,皇帝派了這麼個瘋狗去咬人!」

  一個老頭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說。

  他旁邊的老嫗趕緊捂住他的嘴,臉色煞白。

  「噓!你不要命了!」

  那老頭也意識到自己失言,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真是造孽啊,鎮國公府一門忠烈,怎麼就出了這麼個東西……」

  「可不是嘛,聽說他在朝堂上要官,還要抄家的女眷,簡直是禽獸不如!」

  「徐老將軍在天之靈,怕是要被氣活了……」

  徐明卻像是聽到了什麼讚美之詞,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朵上。

  他扭頭對身後的陸震樂呵呵地說道:「陸千戶,你聽見沒?他們在誇我呢。」


  陸震像是沒有聽見他說話。

  一個百戶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夸您?他們分明是在罵您。」

  徐明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認真地糾正道:「罵我?你聽錯了。俗話說得好——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他一字一頓,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解釋。

  「他們罵我是禍害,是瘋狗——那不就等於在誇我能長命百歲,活過千年嗎?」

  他攤開雙手,一臉得意。

  「這都是好話,好話啊!你們錦衣衛整天打打殺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罵人的話,有時候就是誇人的話,要看你怎麼聽。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就是會聽話。」

  幾名錦衣衛差點一個趔趄。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無恥到這個地步,還能自己把自己說服的。

  一個年輕的小旗官嘴角抽搐了兩下,拼命忍住了笑。

  旁邊的人瞪了他一眼,他才低下頭,肩膀還是忍不住抖了兩下。

  陸震道:「小公爺說的是。」

  敷衍到了極致,卻讓人挑不出毛病。

  徐明也不在意,轉過身,繼續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身後,陸震的目光穿過面甲,落在徐明的後背上。

  那目光里沒有恨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審視。

  像是在看一個謎題。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貪官、清官、忠臣、奸臣、硬骨頭、軟骨頭、不怕死的、怕死得要命的。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嬉皮笑臉地接下誅九族的差事,大搖大擺地走在錦衣衛的前面,把百姓的唾罵當成讚美,還覺得自己長命百歲。

  這個人,到底是真的瘋,還是——裝瘋?

  陸震垂下眼帘,收回了目光。

  不管是什麼,與他無關。他的任務只有一個:配合這個欽差行事官,辦好差事。

  至於這個人是什麼東西,不關他的事。

  隊伍很快在黃成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門緊閉,門口的兩隻石獅子張著大嘴,露出猙獰的獠牙。

  石獅子的脖子和爪子上還繫著紅綢,那是過年時留下的,已經被風雨洗得發白。

  府牆高聳,牆頭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隔著牆,能看到裡面幾棵老槐樹的樹冠,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但這座府邸,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雞鳴狗吠,沒有人聲喧譁,像是一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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