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嫂: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堂燈火通明,兩個人影,一坐一站,早已等候多時。

  是沈芷柔和管家徐福。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忽長忽短。沈芷柔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喝。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出神。

  徐福站在她身側,雙手交握在身前,不時往門口張望一眼,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看到徐明走進來,徐福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瞬間繃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扯了一下。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步履蹣跚卻飛快,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急切和擔憂。

  「少爺!您……您可算回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上下打量著徐明,像是在確認他身上有沒有少什麼零件。

  「我們都很擔心您啊,宮裡來人宣您上朝,老奴這心裡,從早上就一直懸著,到現在都沒落下來……」

  他話沒說完,坐在主位上的沈芷柔已經站起身。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衣裙上沒有半點裝飾,髮髻上那朵白色絹花在燭光下顯得愈發清冷。

  她的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但那雙清澈的眼眸,卻緊緊地鎖在徐明身上。

  「福伯,你先下去。」沈芷柔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容反駁。

  徐福看了看沈芷柔,又看了看徐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在徐家做了幾十年管家,深知這位少夫人的性子——平時溫婉如水,可一旦開口,便是說一不二。

  「是。」

  他躬身退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燭光下,少爺和少夫人相對而立,一個面帶倦色卻眼神銳利,一個面容平靜卻隱含鋒芒。

  徐福暗暗嘆了口氣,輕輕帶上了門。

  正堂里,只剩下叔嫂二人。

  燭火跳了一下,發出「噼啪」一聲輕響。

  兩根蠟燭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今天在金鑾殿,發生了什麼?」

  沈芷柔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沒什麼,就是跟人吵了一架。」

  徐明故作輕鬆地聳聳肩,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裡面空空如也。

  沈芷柔沒有動,雙手垂在身側,身板挺得筆直。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審視。

  那種眼神,像是要把一個人從裡到外看透。

  「吵了一架,就能讓陛下下旨,誅殺兩位前朝閣老的九族?」

  徐明臉上的輕鬆瞬間凝固。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透的茶。

  茶水入喉,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

  他將茶杯重重放下,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大嫂,你覺得我們徐家,現在是什麼處境?」

  他沒有回答沈芷柔的問題,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

  沈芷柔蹙起好看的眉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真正含義。

  「危如累卵。」

  四個字,簡潔,精準。

  「沒錯。」

  徐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父親、二叔、三叔、大哥……全都戰死了。滿門男丁,十七口人,死了十六個。」

  「徐家只剩我一個獨苗。在別人眼裡,就是個只會提籠遛鳥、鬥雞走狗的紈絝廢物。」

  他抬起頭,看著沈芷柔。

  「皇帝忌憚我們徐家的軍功——徐家三代從軍,軍中舊部遍布天下,他怕。朝臣嫉妒我們徐家的忠烈之名,恨不得踩上一腳。我們就像一塊肥肉,誰都想上來咬一口,誰都覺得自己能咬下一塊。」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所以,你就用最極端的方式,把自己變成一把刀?」

  沈芷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一把只有陛下能握的刀。」

  徐明點頭承認。

  他直視著沈芷柔的眼睛,目光坦蕩得像一汪清水。

  「我今天在朝堂上,得罪了滿朝文官,把他們往死里得罪。」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們越是恨我,越是想弄死我,我就越安全。」

  沈芷柔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被風吹了一下。

  她紅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們想弄死我,就只能通過陛下的手。而我,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也就斷了所有退路,只能死死抱住陛下這棵大樹。」徐明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表現得越瘋,越貪婪,越好色,越像個純粹的瘋狗——陛下就用得越放心。一條飢餓的、沒有主人的瘋狗,誰敢放出去咬人?但如果這條狗的繩子,握在主人手裡,那它就是最好的獵犬。」

  沈芷柔看著眼前的徐明,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燭光在他的側臉上跳動,明暗交替,像是一幅流動的畫。

  那個曾經只會跟在她身後、拉著她的衣角躲避責罵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一個心思深沉、行事狠辣的男人。

  是失望嗎?

  有一點。

  是心疼嗎?

  很心疼!

  他用紈絝的外表,包裹著一顆比誰都清醒、比誰都瘋狂的心。那張嬉皮笑臉的面具下,藏著的是一頭隨時會咬人的野獸。

  「你……想好了?」

  良久,沈芷柔才吐出四個字。

  「沒得選。」

  徐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苦澀,有無奈,也有一絲破釜沉舟的狠厲。

  「要麼被人溫水煮青蛙,慢慢耗死,等到徐家最後的這點家底被啃乾淨,等到我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等到我們在京城徹底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轉過身,面對著沈芷柔。

  「要麼,就掀了這桌子,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選後者。」

  沈芷柔看著他。

  燭火在他身後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檻邊上。

  她緩緩閉上眼。

  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再睜開時,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擔憂、猶豫、不安,都已隱去。只剩下一種決然的平靜。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婉。

  「放手去做吧。家裡,有我。」

  徐明心頭一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後抬起頭,點了點頭。

  「對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輕輕飄動。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臉上浮起一個得意的笑容。

  「我跟陛下要了個人情——抄家的時候,要是有看得上眼的女眷,可以直接帶回府里。」

  看著徐明那副得意洋洋的無賴嘴臉,沈芷柔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