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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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底,白洋湖的蘆葦盪全白了。

  蘆花飛絮飄得到處都是,落在塘面上,像鋪了一層薄雪。

  陳崢清早起來,推開院門,院子裡那口水缸的邊沿結了一層薄冰,亮晶晶的。

  黑貓蹲在水缸沿上,伸爪子去撈冰碴,撈了半天撈不著,急得喵喵叫。

  張翠花從灶房裡端出一大鍋苞米碴子粥,舀了幾海碗擺在石台上。

  陳老三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喝了兩碗。

  拿著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又把菸袋插回腰間。

  他看著天邊那層灰濛濛的雲,眯了眯眼。

  「今天要變天。早去早回。」

  陳崢應了一聲,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抄起靠在牆邊的鐵鍬出了門。

  魚塘的水位又降了兩寸,進水口他開了小半閘,讓湖水慢慢往裡滲。

  按照周海明給的那本書上說的。

  冬天不能大換水,水溫波動太劇烈,魚的應激反應會很強。

  輕則停食,重則掉膘甚至泛塘。

  他蹲在塘埂上,拿那根綁了白木板的細竹竿測透明度。

  竹竿沉下去,白木板在水裡的輪廓漸漸模糊。

  到三十七厘米的時候完全看不見了。

  比上回又清了五厘米。

  水溫低了,藻類繁殖慢,水自然就清。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數據。

  十一月二十四日,透明度三十七,水溫六度。

  翻到前一頁,月初時水溫還在十度上下。

  三周降了四度,按這個速率,到冬至前後就能跌破五度。

  他把筆記本合上,沿著塘埂走了一圈。

  塘埂靠近出水口那段,草皮長得不好,有幾處裸露出黃土。

  他拿鐵鍬又從別處鏟了幾塊草皮移過來,一塊一塊拍實,潑了兩桶水。

  草這東西,只要根不傷,移哪兒都能活。

  明年開春這些草皮長穩了,塘埂就結實了。

  投飼料的時候,他把豆餅磨碎了拌上麥麩,用溫水調成糊狀,分幾小堆撒在淺水區。

  魚群從深水區慢悠悠地浮過來,搶食的勁頭比秋天弱了不少。

  有幾條草魚已經長到一斤出頭了,青魚的脊背黑得發亮,遊動的時候尾巴甩得有力。

  陳崢蹲在塘埂上看著魚群吃食,心裡默算了一筆帳。

  一千二百尾魚苗,從八月份下塘到現在快四個月了,損耗不到五十尾。

  這批品系苗的抗病力確實比野生苗強得多。

  按現在的長勢,年底出塘的時候鰱鱅能到一斤二兩上下,草魚一斤半,青魚能到兩斤。

  他正算著帳,村道那頭傳來一陣突突突的柴油機聲。

  抬頭一看,一輛綠色挎斗摩托車正沿著土路開過來,車後捲起一溜黃塵。

  摩托車在他家院門口停下來,車上下來三個人。

  頭一個是周海明。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灰圍巾,眼鏡片被冷風吹得起了霧,正拿手帕擦。

  后座下來的是一個戴鴨舌帽的中年人,瘦高個,臉膛黝黑,穿著一件舊軍大衣,背著個帆布挎包。

  挎斗里爬出來一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根麻花辮,穿一件碎花棉襖,戴著黑框眼鏡,懷裡抱著一個文件夾。

  陳崢把飼料桶擱在塘埂上,拍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走過去。

  「陳崢,過來認識一下。」

  周海明把眼鏡戴上,指著那個戴鴨舌帽的中年人,

  「這位是省水產研究所的馬研究員,馬援朝。

  馬老師是研究淡水魚類病害防治的,在全省都是數得著的專家。」

  又指指那個年輕姑娘:「這位是小秦,秦書蘭,馬老師的研究生。

  她跟著馬老師在丹江口水庫做了兩年鱤魚馴養實驗。」

  陳崢跟兩人握了手。

  馬援朝的手掌粗大,指節上全是老繭,握力很大。


  秦書蘭的手小而白淨,但指甲剪得極短,看得出是常干實驗活的人。

  「馬老師,秦同志,屋裡坐。」

  「不急。」馬援朝擺擺手,目光越過陳崢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魚塘,

  「先看看你的魚塘。老周跟我說了,你是頭一年養魚,八月才放的苗。

  這麼短的時間能把魚養成什麼樣,我得親眼看看。」

  陳崢帶著三個人往塘埂上走。

  馬援朝走在前頭,步子大,踩在剛移的草皮上,低頭看了看。

  「剛移的草皮?護坡做得挺細緻。」

  「入冬前補了一遍。

  塘埂夯得再結實,雨水沖久了也容易松,草皮護坡比石頭管用。」陳崢說。

  馬援朝點點頭,蹲在進水口旁邊,伸手探了探水流。

  他把手指放在嘴裡嘗了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鹼度偏高。這塘是新挖的?」

  「今年夏天挖的。

  放了水先泡了幾天,把土裡的鹼泡出來,換了一遍水才放的魚苗。」

  「換一遍不夠。」

  馬援朝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張試紙,在水裡浸了一下,對著光看了看顏色,

  「鹼度還在七點八左右。

  白洋湖的水是弱鹼性的,新塘的土也是鹼性的,兩相加成,鹼度就高了。

  你這個進水口開得太小,水換得不勤,鹼度降不下來。」

  陳崢心裡一亮。

  鹼度的問題周海明的培訓班上講過,但講得不深,只說新塘的鹼度偏高是正常的,換幾次水就好了。

  但具體換多少,什麼頻率,培訓班上沒細說。

  馬援朝這句話一下子點出了問題的關鍵。

  「馬老師,鹼度偏高對魚有什麼影響?」

  「影響大著呢。」

  馬援朝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水,走到塘埂中間,蹲下來看水面,

  「鹼度高,水裡的鈣鎂離子比例失調,魚的鰓片會分泌過多的黏液。

  黏液多了,鰓的呼吸效率就下降。

  你看你那些青魚,遊動的時候嘴巴是不是張得比鰱鱅大?

  那就是鰓呼吸效率下降的表現。

  它得張更大的嘴才能吸到足夠的氧氣。」

  陳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幾條青魚游過的時候,嘴巴張合幅度確實比旁邊的鰱鱅大一些。

  這個細節他之前注意到了,但以為是品種不同的正常差異,從沒往鹼度方面想。

  「那該怎麼調?」

  「進水口再開大一倍。

  讓新水換進來的速度快一點,把鹼度慢慢稀釋掉。」

  馬援朝從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塑料瓶,遞給陳崢,

  「這是pH試紙,測酸鹼度的。

  以後每三天測一次,鹼度超過七點五就加大換水量,低於六點五就減小換水量。

  四大家魚最適宜的鹼度是六點八到七點二之間。」

  陳崢接過試紙,翻來覆去看了看。

  試紙是淡黃色的,裝在塑料瓶里,瓶身上印著比色卡,使用起來倒是簡單便捷。

  這東西倒不貴,但在鎮上的供銷社買不到,只有縣裡的農資公司有賣。

  「馬老師,這試紙多少錢?我給您。」

  「不用。」

  馬援朝又蹲下來,開始看魚塘里的魚群,

  「你能在入冬前把塘埂草皮補上,說明你對水質管理有概念。

  能幫李家灣七八戶養魚戶治好鰓霉病,說明你有技術推廣的意識。

  我送你一盒試紙算什麼?

  以後我還指望你幫我收集白洋湖的水質數據呢。」

  他一面說一面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幾行字。

  記完了,站起來,指著塘埂西邊那片還沒開挖的低洼田:「那邊也是你家的?」


  「是。打算明年開春再挖兩個塘,湊夠六畝水面。」

  「六畝水面算家庭養殖里的小規模。

  但你這塊地的位置好,靠著白洋湖,進排水方便,地勢也有落差,可以做成梯級魚塘。」

  馬援朝用腳在地上畫了一道線,

  「你看,從湖邊的進水口到你現在的魚塘,落差大約有兩尺。

  如果你把三個魚塘做成梯級,水從第一個塘的出水口流進第二個塘,再從第二個塘流進第三個塘,最後排回湖裡。

  這麼一來,水是活的,溶氧量高,病害不容易暴發。」

  陳崢看著地上那道線,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梯級魚塘的概念周海明在培訓班上一筆帶過。

  說那是規模化養殖才用得上的設計,小養殖戶用不著。

  但馬援朝剛才的分析讓他意識到,梯級魚塘的關鍵是地勢落差。

  他家這塊低洼田正好有個緩坡,從東往西降了兩尺多,天然適合做成梯級。

  「馬老師,梯級魚塘的進出水口該怎麼設計?」

  馬援朝笑了,把鴨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這個問題問得好。梯級魚塘的設計關鍵是溢流口。

  溢流口的位置要開在每口塘的深水區邊緣,讓表層水自然流到下一口塘的上方。

  表層水含氧量最高,對下游的魚最好。

  而每口塘的進水口要開到溢流口對角的位置,讓新水在塘里走最長的路徑,充分交換。」

  秦書蘭把懷裡的文件夾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圖紙,遞給陳崢。

  圖紙是手繪的,線條工整,標註清晰,畫的正是梯級魚塘的剖面示意圖。

  進水口,溢流口,深水區,淺水區的位置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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