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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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在意的是,這些東西散落在淤泥表層,說明沉船之後,水底的暗流把船上的貨物衝散了。

  值錢的小件東西,銅錢,銀元,鼻煙壺,掉進淤泥里,被一層一層埋住。

  嶸子摸上來的這些,只是浮在表層的。

  底下還埋著多少,誰也不知道。

  「今天先回去。」陳崢站起來,把竹簍蓋好,「鐵箱子得用撬棍,明兒個準備好了再來。」

  張建國戀戀不捨地看了看水面,咽了口唾沫,沒說什麼。

  他抄起船槳,用力一划,船頭調轉過來,往岸邊去。

  回到村里,天已經過午了。

  陳崢把竹簍拎回家,放在自己屋裡,關上門。

  他把銅錢和銀元倒出來,攤在床板上,一枚一枚地看。

  銅錢大多是光緒元寶,也有幾枚道光通寶和咸豐通寶。

  鏽得厲害,字跡模糊,品相一般。

  這種銅錢不值錢,拿到縣裡的文物商店,一枚也就幾毛錢。

  但那枚銀元不一樣。

  他把銀元拿起來,湊到窗戶邊,借著光仔細看。

  正面是光緒元寶四個字,滿文和漢文對照。

  背面是蟠龍圖案,龍身盤成一圈,龍爪五隻,龍鱗一片一片清清楚楚。

  邊緣的齒紋完整,沒有磕碰。

  這種品相的銀元,在1984年的收藏市場上,少說值幾十塊。

  要是碰上懂行的,上百塊也不是沒可能。

  他把銀元放下,拿起那個鼻煙壺。

  白底藍花的山水紋,畫工精****近水。

  一棵歪脖松樹,樹下一個小亭子,亭子裡有兩個人對坐。

  瓶底有一個小小的紅色印章,篆書的,認不出來。

  瓶口缺了一小塊,是磕碰的痕跡。

  鼻煙壺這東西,他上輩子在城裡的舊貨市場上見過。

  品相好的,賣幾十上百塊。

  這個缺了口,價錢大打折扣。

  但勝在畫工好,碰上喜歡的人,十幾二十塊還是值的。

  他把東西收好,裝進竹簍里,塞到床底下。

  灶房裡傳來張翠花做飯的聲音。

  鍋鏟碰鍋底,滋啦滋啦的,是魚下鍋了。柴火噼啪響,蔥花熗鍋的香味飄過來。

  陳崢出了屋,蹲在院子裡洗手。

  手上的淤泥洗掉了,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搓了半天才搓乾淨。

  陳老三蹲在門檻上抽菸。

  他看了一眼陳崢,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撈著東西了?」

  「撈著了。銅錢十幾枚,銀元一枚,還有一個鼻煙壺。」

  陳老三抽了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冒出來:「有沒有箱子?」

  「嵌在船舷里,拽不動。明兒個拿撬棍下去撬。」

  陳老三點點頭,他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根鐵棍,三尺來長,拇指粗細。

  一頭彎成鉤,一頭套著一個木柄。

  木柄被手磨得油亮亮的,是長年累月使出來的。

  「你爺爺留下的撬棍。他當年造船用的,使了幾十年。」

  陳崢接過撬棍。

  鉤子那頭磨得鋥亮。木柄上有一道道的紋路,是他爺爺的手握出來的。

  「爹,我爺爺當年撈沉船,撈著了啥?」

  陳老三蹲回門檻上,點了一鍋新煙,吸了一口。

  「你爺爺說,他找到沉船了,也看見那個裝金銀的鐵箱子了。但他沒動。」

  「為啥?」

  「他說,那箱子被船板卡得死死的,一個人在水底下撬不動。

  而且他說,那條沉船的位置,水底有暗流,下水太危險。

  為了一箱不知道還在不在的金銀,把命搭上,不值。」


  他爺爺找到了沉船,看見了鐵箱子,但沒有動。

  那是知道自己的斤兩。

  一個人在水底下,沒有趁手的工具,沒有船上的幫手,

  面對一個鏽死在船舷里的鐵箱子,確實撬不動。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有撬棍,幫手,繩子,船。

  他爺爺一個人幹不成的事,他能幹成。

  「爹,明兒個我再下去一趟。把鐵箱子撬上來。」

  陳老三看了他一眼。

  「你比你爺爺膽子大。」他把菸袋鍋子插回腰裡,站起來,

  「膽子大是好事,但不能莽撞。

  鐵箱子在水底下待了幾十年,箱子的鐵皮怕是鏽透了。

  你撬的時候,別使蠻力,順著鏽縫一點一點撬。

  撬開了口子,先看看裡頭是啥,別急著往外拽。」

  「知道了,爹。」

  吃完飯,陳崢把撬棍放在院子裡,拿砂紙把鉤子打磨了一遍。

  鉤尖磨得鋥亮,扎進木頭裡能鉤得死死的。

  陳嶸蹲在旁邊,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歸置好。

  長繩,鐵鉤,網兜,撬棍,還有那個裝豬血的玻璃瓶子。

  瓶子裡還剩大半瓶豬血,橡皮塞子塞得緊緊的。

  「哥,明兒個我跟你一塊兒下去。」陳嶸說。

  「你留在船上。水底下兩個人,繩子纏在一起,危險。」

  陳嶸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給你拉繩。」

  「行。」

  夜深了。

  陳崢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戶紙透進來一點月光,照在房樑上。

  房樑上的紅辣椒和大蒜在風裡晃著,沙沙響。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一個念頭。

  鐵箱子裡,到底裝著什麼?

  第二天,陳崢被一個夢驚醒的。

  夢裡他在水底,手摸著那個鐵箱子,箱子突然自己開了,裡頭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他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咚咚響。

  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張翠花在灶房裡燒火,柴火噼啪響。陳崢爬起來,穿好衣裳,推開門。

  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東邊的雲彩被染成了淡金色。

  露水很重,石台上濕漉漉的。

  陳嶸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他蹲在石台邊上,把那根細竹竿又磨了一遍。

  竹竿頭磨得尖尖的,竹刺一根根豎著。

  他腳邊放著竹簍,裡頭裝著鐵鉤,網兜,豬血瓶子和那把撬棍。

  「嶸子,你起這麼早?」

  「睡不著。」陳嶸頭也沒抬,繼續磨竹竿。

  砂紙擦過竹竿的聲音。

  沙沙!

  陳崢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東西。

  撬棍的鉤子打磨得鋥亮,鐵鉤的繩子拴得結實,豬血瓶子的橡皮塞子嚴嚴實實。

  他把銅哨子從脖子上摘下來,紅繩拴好,重新掛上,銅哨子貼在胸口,涼絲絲的。

  張建國和劉家旺來了。

  張建國扛著一捆新麻繩,手指頭那麼粗。

  劉家旺抱著他的本子,本子上又多了幾頁新畫的圖。

  「阿崢,這是我昨天新畫的。」

  劉家旺把本子翻開,攤在石台上,

  「根據嶸子昨天下水摸到的東西,我把沉船上散落物品的位置標註出來了。

  你看,銅錢主要在船身東側,靠近船艙的位置。

  銀元在西側,靠近船舷。

  鼻煙壺在船頭。

  這說明沉船的時候,船是往西傾覆的,東西從船艙里滾出來,往西邊滑落。」

  陳崢低頭看了看。


  劉家旺畫了一張沉船的俯視圖,標出了昨天撈到每樣東西的位置,用不同的符號表示。

  銅錢畫圈,銀元畫方,鼻煙壺畫三角。

  圖上還畫了幾條箭頭,表示東西滾落的方向。

  「家旺,你這圖畫得好。」

  陳崢指著圖上鐵箱子的位置,「鐵箱子在這兒,船舷西側。

  按你的推測,船往西傾,東西往西滾。

  鐵箱子在最西邊,說明它是最先滑過去的。」

  「對。而且鐵箱子嵌在船舷里,可能是滑過去的時候卡住了。

  如果是這樣,箱子裡的東西應該還在。因為箱子卡住以後就沒有再移動過。」

  陳崢把本子合上,還給劉家旺:「走。」

  四個人出了門。

  張建國扛著新麻繩,陳嶸拎著竹簍,劉家旺抱著本子和竹竿。

  陳崢走在最前面,懷裡揣著銅哨子,手裡拎著撬棍。

  到了南灣,太陽剛從蘆葦盪後面露出半個臉。

  湖面上罩著一層薄霧,被陽光一照,變成了淡金色。

  四個人上了船。

  陳崢划槳,張建國掌舵,陳嶸坐在船頭,劉家旺坐在船艙中間,耳朵朝著水面。

  船劃到標記的位置。

  陳崢收起槳,站起來,四處看了看。

  「嶸子,你再探一遍底,確認一下鐵箱子的位置。」

  陳嶸點點頭,把細竹竿插入水中。

  竹竿一節一節沒入水裡,觸到水底後,他轉動竹竿,感覺著水底的質地。

  他在不同的位置試了十幾次,每次觸到硬物,就抬起頭看看岸邊的參照物,在心裡記下位置。

  「哥,鐵箱子在船身西側,離船舷最西端大約三尺。

  高出淤泥大約一尺半。周圍沒有別的大塊硬物,就它一個。」

  陳崢心裡有數了。

  他把衣裳脫了,只穿一條褲衩。

  腰上拴新麻繩,比昨天的粗了一倍。

  張建國把繩子的另一頭在船頭木樁上繞了三圈,留出一段攥在手裡。

  「阿崢,拉一下松,兩下拽,三下救命。記住了。」

  陳崢點點頭。他把撬棍掛在腰間的繩套上,又把竹簍背在身上。竹簍里裝著鐵鉤、網兜和豬血瓶子。

  銅哨子含在嘴裡。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慢慢癟下去。反覆三次。

  撲通。

  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涼意刺骨,比昨天冷。

  昨夜又下了一場小雨,湖水還沒緩過來。

  他睜開眼,水色比昨天渾一些,能見度差了,陽光照進來,在水裡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他翻身往下扎。腰上的麻繩跟著往下沉,一節一節沒進水裡。

  越往下,水越渾,光越暗。

  兩丈多深,水底的壓力壓得耳膜發脹。

  水底的淤泥地被昨天的暗流衝出了幾道溝痕。

  那截沉船露出來的部分覆著一層新淤的浮泥,滑溜溜的。

  他游過去,伸手摸了一把,浮泥散開,露出底下的木頭。

  他順著船舷往西摸。

  手指沿著木紋滑過去,觸到一處接縫,捻縫的麻絲從接縫裡支出來。

  越過接縫,繼續往西。

  摸到了。

  鐵箱子嵌在船舷里,一角凸出來,方方正正。

  昨天他摸到的時候,表面覆著一層水藻和浮泥。

  今天浮泥被暗流衝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紅褐色的鐵鏽。

  他把撬棍從腰間解下來,兩隻手攥著木柄,把鉤子那一頭伸進鐵箱子和船舷之間的縫隙里。

  縫隙被淤泥和水藻填滿了,鉤子插不進去。

  他用手指把縫隙里的淤泥摳出來。

  淤泥一團一團地散開,水一下子渾了。


  摳了十幾下,縫隙清出了一截。他把撬棍的鉤子插進去,鉤尖卡住鐵箱子的邊緣。

  雙手攥緊木柄,往下壓。

  撬棍彎了一下,鐵箱子紋絲不動。

  他換了個角度,把鉤子插得更深一些,再壓。

  鐵箱子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感覺到了。

  鐵鏽碎裂的震動順著撬棍傳到手心裡。

  有門。

  他又壓了一下。

  鐵箱子往外移了一點點,大約一根手指的寬度。

  撬棍的鉤子從縫隙里滑脫了,鐵箱子又彈回去,震起一團泥霧。

  肺里的空氣不多了,胸口開始發悶。

  他拉了拉繩子,拉一下。

  張建國鬆了一尺繩。

  他重新把鉤子插進縫隙,鉤尖卡住鐵箱子內側的邊緣。

  兩隻手攥緊木柄,全身的重量壓上去。

  嘎!

  鐵鏽碎裂的聲音在水裡悶悶地傳開。

  鐵箱子往外移了半尺,露出底下一截黑乎乎的空腔。

  箱子和船舷之間的縫隙被撐開了,淤泥從縫隙里湧出來,水渾得什麼都看不見。

  他等泥霧散開。

  泥霧慢慢沉下去,視線恢復了。

  鐵箱子露出了一大半。是一個方形的鐵箱子,一尺見方,鏽得厲害,表面鼓起一個個鏽泡。

  箱子蓋和箱體之間的縫隙被鏽死了,嚴絲合縫。

  箱子側面有一個鐵環,是提手,也鏽死了,一碰就掉渣。

  他伸手抓住鐵箱子的邊緣,往外拽。

  拽不動。箱子雖然從船舷里撬出來了,但底下還嵌在淤泥里。

  五十年的淤積,淤泥把箱子的下半截埋得結結實實。

  肺里的空氣快耗盡了。

  他拉了拉繩子兩下。

  繩子猛地繃緊,一股力道拽著他往上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鐵箱子。

  它從船舷里撬出來了,斜斜地插在淤泥里,露出大半個身子。

  嘩啦。

  腦袋破出水面。

  他大口喘氣,扒住船舷,翻身上船。

  「咋樣?」張建國攥著繩子,眼睛瞪得溜圓。

  「撬出來了。但底下埋在淤泥里,拽不動。」

  陳崢喘著氣,把撬棍放在船板上,「得把箱子周圍的淤泥挖開,才能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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