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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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長毛,不是風就是雨。

  陳崢盯著天邊那圈暈光看了好一會兒,心裡盤算著明天的天氣。

  南灣那片水域他摸過不下幾十回,水深他心裡有數,可水底下的暗流是個變數。

  晴天正午,日頭直上直下地照進水裡,能見度勉強能有一丈來深。

  要是變了天,雲層一遮,水底下就跟蒙了層黑布似的,別說找沉船,連自己的手指頭都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把明天要用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長繩,鐵鉤,網兜,皮尺。

  鐵鉤是他爹年輕時候用的,鉤尖彎彎的,鉤柄上有個環,拴上繩子能使上勁。

  鉤身生了些鏽,他拿砂紙打磨了一下午,磨得鋥亮,鉤尖扎進指甲蓋里能挑出一根刺來。

  繩子是從劉禿子那兒借的,新麻繩,還沒下過水,一股子桐油味。

  他拽了拽,紋絲不動。

  網兜是張翠花用舊漁網改的,口大底深,能裝不少東西。

  還差一樣。

  陳崢站起來,走進灶房。

  張翠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娘,咱家還有豬肝不?」

  張翠花回過頭:「豬肝?前天不是剛買了二斤,你拿去釣甲魚了?」

  「不是釣甲魚。」

  陳崢蹲下來,「明兒個下水,水底下黑,我想弄點豬血,裝在瓶子裡。

  萬一水太渾,捏碎了瓶子,豬血散開,能把水染紅,船上的人能看見我在哪兒。」

  這是他從趙老師那本《淡水魚養殖技術》里看來的法子。

  書上說,養魚的人在深水裡作業,身上拴一根長繩。

  手裡攥一個裝了紅墨水的玻璃瓶。

  遇到緊急情況,捏碎瓶子,紅墨水散開,船上的人就知道該往哪兒拉繩。

  他把紅墨水換成了豬血,一個意思。

  張翠花手裡的柴火頓了一下。

  把柴火塞進灶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碗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頭摸出一個玻璃瓶子,是裝罐頭剩下的,洗乾淨了晾在一邊。

  巴掌大小,廣口,橡皮塞子。

  「豬血明天早上我去王屠戶那兒給你灌。」

  她把瓶子遞給陳崢,「你……你下水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知道了,娘。」

  陳崢接過瓶子,看了看。

  玻璃瓶透亮,沒有裂紋,橡皮塞子嚴實。

  他把瓶子揣進兜里,出了灶房。

  院子裡,陳嶸正蹲在水缸邊上,借著月光磨那把細竹竿。

  竹竿是他從南灣邊上砍的,挑了最直的一根,竹節勻稱,大拇指粗細,一丈來長。

  他把竹竿頭削得尖尖的,又拿砂紙打磨得溜光水滑。

  「嶸子,你磨這幹啥?」

  陳嶸頭也沒抬:「探底用。竹竿比鐵鉤輕,水下使得動。

  要是碰到木頭,竹竿頭能扎進去,拔出來看看竹刺上有沒有木屑,就知道是不是沉船了。」

  陳崢蹲下來,接過竹竿看了看。

  竹竿頭削得跟筷子似的,尖尖的,竹刺一根根豎著,摸著扎手。

  「你這法子,跟誰學的?」

  「自己想的。我琢磨著,鐵鉤碰到木頭,只能感覺到硬。

  竹竿扎進去,能帶出東西來。

  帶出木屑就是木頭,帶出鐵鏽就是鐵。」

  陳崢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話不多,但腦子一直在轉。

  他把竹竿遞迴去:「行。明天你拿竹竿,我拿鐵鉤。」

  陳嶸接過竹竿,嘴角翹了翹,繼續磨。

  這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

  張建國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兩個酒瓶子,瓶子裡裝的是黃澄澄的東西。

  「阿崢,你要的松脂。」

  他把酒瓶子往石台上一墩,


  「我跑了三家才湊了這兩瓶。王老六家有一瓶,他家去年修船用的,剩了半瓶。劉禿子家也有一瓶,他爹留下的,放了好幾年了,都硬了,我又加了點桐油化開。」

  陳崢接過酒瓶子,拔開塞子聞了聞。

  松脂的味道沖鼻子,混著桐油味,濃得發膩。

  松脂這東西,是木船捻縫用的。

  白洋湖上的老漁民,造船修船,都用松脂混上麻絲,塞進船板的縫隙里,幹了以後硬邦邦的,水滲不進來。

  陳崢要松脂,倒不是修船,是用在別處。

  「建國,你知道這松脂咋用不?」

  張建國撓撓頭:「捻縫唄。咱村的船,哪條不是用松脂捻的?」

  「不光捻縫。」陳崢把酒瓶子舉起來,月光照在瓶子上,像蜂蜜似的,

  「松脂有個特性,在水裡也能燒。」

  張建國一愣:「在水裡燒?」

  「嗯。你把松脂塗在布條上,點著了,扔進水裡,它照樣燒,水澆不滅。

  因為松脂裡頭有油,油比水輕,浮在水面上接著燒。」

  這是上輩子他在城裡打工時,聽一個修船的老師傅說的。

  那老師傅是個老漁民,年輕時在白洋湖上撐船,見過有人用松脂火把在水面上照路。

  松脂火把,風吹不滅,水澆不滅,是水上作業的好東西。

  「明兒個下水,水底下黑。

  我打算用松脂做幾個火把,萬一水底下什麼都看不見,點著了扔下去,能照個亮。」

  張建國眼睛亮了:「這法子好!阿崢,你咋啥都知道?」

  「書上看的。」陳崢把酒瓶子收好,「建國,明天你也去。

  你在船上掌繩。嶸子拿竹竿探底,我下水。

  繩子拴我腰上,你攥著另一頭。我拉一下,你松一尺。

  我拉兩下,你往回拽。我拉三下,就是遇到事了,你使勁往上拉。」

  「拉幾下?」張建國掰著指頭數,「一下松,兩下拽,三下救命。記住了。」

  「繩子不能松太快,鬆快了我腳下沒根。

  也不能拽太猛,拽猛了我撞船底。

  力道要勻,跟拉網一樣。」

  「行。拉網我會。我爹說我拉網的手法,全村數得上。」

  陳崢點點頭。

  張建國這人,平時大大咧咧,但幹活的時候手上有準頭。

  上輩子在工地上搬磚,張建國搬得最快,工頭每次都讓他帶新人。

  這輩子,他還是那個靠譜的愣頭青。

  「家旺呢?叫他一塊兒來。」陳崢說。

  「他?」張建國撇撇嘴,「他那雙對眼,在船上能站穩就不錯了。」

  「家旺眼睛不好使,但他耳朵好。水底下有個什麼動靜,他聽得比咱都清楚。

  讓他坐在船頭,聽水。」

  張建國想了想,點點頭:「行,我去叫他。」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阿崢,你說那沉船里,真有金子?」

  「說不準。」

  「那要是真有,咱撈上來,算誰的?」

  陳崢看了他一眼:「咱四個的。

  你,我,嶸子,家旺。

  下水的是我,掌繩的是你,探底的是嶸子,聽水的是家旺。

  缺一個,這活就幹不成。」

  張建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搓了搓手,轉身跑出了院子。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頭頂,院子裡的月光跟水似的,清冷冷的。

  黑貓不知什麼時候從缸沿上跳下來了,蹲在牆根底下,舔著爪子。

  陳崢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歸置好,整整齊齊碼在石台上。

  長繩一盤,鐵鉤一把,竹竿一根,松脂兩瓶,皮尺一卷,網兜一個。

  還有那個玻璃瓶子,明天早上去王屠戶那兒灌豬血。

  他蹲在石台邊上,拿起那捲皮尺。


  皮尺是牛皮的,年頭久了,皮質發硬,邊緣磨得發亮。

  他拉開皮尺,一股陳年的皮子味撲面而來。這是他爺爺留下的。

  他爺爺用這卷皮尺量過南灣的水深,找到過那條沉船。

  又在水底的石頭上刻了個「十」字記號。

  五十年過去了,爺爺沒了,皮尺還在。

  他把皮尺卷好,揣進兜里。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崢就醒了。

  噼里啪啦!

  雨點打在窗戶紙上的聲音,跟炒豆子似的。

  他心裡一沉,翻身爬起來,推開門。

  院子裡濕漉漉的,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條小水流。

  遠處的白洋湖隱在雨幕里,什麼都看不清。

  陳老三已經起來了,蹲在門檻上抽旱菸。

  他看著院子裡的雨,一口一口地抽著,煙霧混著雨氣,在他臉前飄著。

  「爹,這雨……」

  「過路雨。天亮就停。」

  陳老三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

  「南灣的水,下雨天水底更渾。今天別下了,等明天。」

  陳崢蹲在門檻另一邊,看著院子裡的雨。

  雨點打在石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石台上碼著的東西被雨水淋著,麻繩濕了,顏色變深了。

  鐵鉤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

  過了大約一刻鐘,雨小了。又過了一會兒,雨停了。

  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天。

  「我說吧,過路雨。」陳老三站起來,把菸袋鍋子插進腰裡,

  「我去湖邊看看水情。你在家等著,等我回來再說。」

  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出了門。

  陳崢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雲層還在,但薄了許多。

  東邊的天越來越亮,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一點。

  陳嶸從屋裡出來了。他手裡拎著那雙解放鞋。

  蹲在石台邊上,把鞋穿上,繫緊鞋帶。

  系完了,又檢查了一遍,拽了拽,紋絲不動。

  「哥,今天能下不?」

  「等爹回來再說。」

  陳嶸點點頭。

  他走到石台邊上,拿起那根竹竿,又磨起來了。

  砂紙擦過竹竿的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響著。

  過了一會兒,張建國和劉家旺來了。

  張建國穿著一件舊雨衣,雨衣上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頭的布衫。

  劉家旺打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畫著幾朵梅花。

  花都褪色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阿崢,今兒個能下不?」張建國一進院子就喊。

  「等三叔回來。」

  張建國哦了一聲,蹲在石台邊上,拿起那捆麻繩,檢查起來。

  他把繩子從一頭捋到另一頭,遇到打結的地方就停下來,解開,重新打。

  他打結的手法很利索,手指頭翻飛,幾下就打出一個結實的水手結。

  劉家旺收了傘,靠在牆邊。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頭密密麻麻記著字。

  他蹲下來,把本子攤在膝蓋上,拿鉛筆頭在本子上畫著什麼。

  「家旺,你畫啥呢?」陳崢走過去。

  劉家旺把本子轉過來給他看。本子上畫著一張圖,是南灣的水域圖。

  蘆葦盪,深水區,岸邊的歪脖柳樹,最高的那棵蘆葦,都標得清清楚楚。

  圖上還畫了幾條線,交叉在一個點上,旁邊寫著「疑似沉船位置」。

  「這是我根據嶸子昨天探底的位置畫的。」

  劉家旺推了推眼鏡,眼鏡腿上的橡皮膏脫落了一半。

  他用手指頭摁了摁,沒摁住,

  「《水經注》有雲,凡水下之物,水流沖之,必有所移。

  沉船在水底五十年,受水流沖刷,位置可能與當年有偏移。

  我畫了三種可能的偏移方向,供參考。」

  陳崢接過本子,仔細看了看。

  劉家旺畫了三張圖,標註了三種不同的水流方向對應的沉船可能位置。

  每一張圖都畫得工工整整,線條筆直,標註清晰。

  「家旺,你這圖畫得好。」陳崢把本子還給他,

  「今天你在船頭,聽水。水底下有什麼動靜,你耳朵尖,能聽出來。」

  劉家旺挺了挺胸脯:「《孟子》有雲,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

  我這眸子雖不濟,耳朵還是好使的。

  水裡頭魚遊動的聲音,木頭髮出的聲音,石頭碰撞的聲音,我分得清。」

  張建國在旁邊噗嗤笑了:「你分得清?上回你把蛤蟆叫當成魚打挺,害我白撒了一網。」

  「那是蛤蟆在水邊叫,聲音通過水傳過來,變了調。」

  劉家旺一本正經地辯解,「《物理》書上說了,聲音在水中傳播速度與空氣中不同,波長也會發生變化……」

  「行了行了。」張建國擺擺手,「你別跟我拽文,我聽不懂。反正你聽你的,我拉我的繩。」

  這時候,陳老三回來了。他走進院子,摘下斗笠,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水情咋樣?」陳崢站起來。

  「還行。雨停了,南灣那邊水不算渾,能見度勉強夠。」

  陳老三把斗笠掛在牆上的木楔子上,轉過身來,

  「不過水底下的暗流比平時急。

  昨夜的雨把上游的水草衝下來了,南灣進水口那邊淤了一堆。

  你們下水的時候,離進水口遠點。」

  「知道了,爹。」

  陳老三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陳崢接過來一看,是一個銅哨子。

  哨子比拇指大一點,銅鏽斑斑,年頭久了,表面磨得光滑發亮。

  哨嘴上拴著一根紅繩,繩褪色了,變成了暗紅色。

  「你爺爺留下的。水下遇到事,吹這個。聲音在水裡傳得比空氣里遠。」

  陳老三說完,轉身進了灶房。

  陳崢把銅哨子攥在手裡。銅

  他把紅繩套在脖子上,哨子貼在胸口,涼絲絲的。

  「走。」

  四個人出了門。

  張建國扛著麻繩,陳嶸拎著竹簍,劉家旺抱著本子和竹竿。

  陳崢走在最前面,懷裡揣著皮尺,鐵鉤,松脂和那個玻璃瓶子。

  瓶子裡裝滿了豬血,是張翠花早上去王屠戶那兒灌的,用橡皮塞子塞得嚴嚴實實。

  到了南灣,太陽已經從雲縫裡鑽出來了。

  湖面上罩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昨天那場雨把蘆葦盪洗得綠油油的。

  蘆花上掛著水珠,風一吹,水珠便往下掉。

  四個人上了船。

  陳崢划槳,張建國蹲在船尾掌舵,陳嶸坐在船頭,手裡攥著那根細竹竿。

  劉家旺坐在船艙中間,兩隻手撐著船舷,耳朵朝著水面,一動不動。

  船劃到昨天標記的位置。陳崢收起槳,站起來,四處看了看。

  那棵最高的蘆葦還在,蘆花白花花的,在風裡搖來搖去。

  岸邊的歪脖柳樹也在,樹幹歪向水面,柳枝垂在水裡,被水流沖得一晃一晃的。

  「就是這兒。」陳嶸指著水面。

  陳崢拿起皮尺,把鉛墜那一頭扔進水裡。

  鉛墜沉下去,皮尺一節一節地往下放。放了大約兩丈三尺,鉛墜觸了底。

  他把皮尺提上來,又換了個位置,再測了一遍。兩丈三尺五。

  再換位置,兩丈三尺。

  這片水域的水深在兩丈三尺上下,跟昨天測的差不多。

  「嶸子,你用竹竿探一遍,看看底下硬物的範圍。」

  陳嶸點點頭,把細竹竿插入水中。

  竹竿一節一節沒入水裡,竹竿頭觸到水底後,他轉動竹竿,感覺著水底的質地。

  他在不同的位置試了十幾次。

  每次觸到硬物,就抬起頭看看岸邊的參照物,在心裡記下位置。

  「哥,底下的硬物大概兩丈多長,一丈多寬。形狀不規則,東頭高,西頭低。

  高出淤泥的部分,最高的地方大概一尺多。」

  陳崢心裡有數了。兩丈多長,一丈多寬,高出淤泥一尺多。

  這個尺寸,正是一條貨船的尺寸。

  五十年的淤積,船身大部分被淤泥埋住了,只露出最高的一截。

  「建國,準備繩子。」

  張建國把那捆麻繩拿過來,一頭拴在陳崢腰上,打了一個水手結,拽了拽,紋絲不動。

  又把繩子的另一頭在船頭的木樁上繞了三圈,留出一段,攥在手裡。

  「阿崢,拉一下松,拉兩下拽,拉三下救命。記住了。」

  陳崢點點頭,把衣裳脫了,只穿一條褲衩。

  他接過陳嶸遞過來的竹簍,背在身上。

  竹簍里裝著鐵鉤、網兜、松脂火把和那個裝豬血的玻璃瓶子。

  他把銅哨子含在嘴裡,試了試,哨聲尖利,在水面上傳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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