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東風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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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崢把書合上,壓在枕頭底下,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裡,他聽見陳峰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歡,一聲長一聲短。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崢就醒了。

  他是被公雞打鳴叫醒的。

  蘆塘村的雞叫頭遍大約在四點半。

  這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湖面上的霧氣還沒散。

  陳崢摸黑爬起來,穿好衣裳。

  把那本《淡水魚養殖技術》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揣進懷裡。

  院子裡涼絲絲的,露水很重。

  他蹲在水缸旁邊洗了把臉,冷水激得人精神一振。

  灶房裡已經亮起了燈,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還有他娘張翠花走動的影子。

  「崢娃子?起了?」張翠花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

  「起了。娘,您咋起這麼早?」

  「給你烙倆餅,帶在路上吃。今天還去縣裡不?」

  「去。展銷會還有兩天,趁著價高,多賣點。」

  張翠花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粥,擱在院子裡的石台上,又轉身回去拿餅。

  粥是苞米麵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頭飄著幾片紅薯干,甜絲絲的。

  陳崢幾口喝完,又把張翠花遞過來的兩個貼餅子揣進兜里,拍了拍,熱乎著。

  陳峰這時候也從屋裡跑出來了。

  鞋都沒系好,鞋帶拖在地上,頭髮翹得跟雞窩似的。

  他一邊跑一邊往身上套衣裳,嘴裡喊著:「哥!等我!我也去!」

  「你洗臉了沒有?」

  「洗了!」陳峰跑到水缸邊,舀了瓢水往臉上潑了兩下。

  拿袖子一抹,算是洗過了。

  臉上還掛著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張翠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見陳峰這副模樣,笑了:

  「你這孩子,洗臉跟貓洗臉似的。過來,娘給你把頭髮梳梳。」

  陳峰不情不願地走過去。

  張翠花拿梳子蘸了水,把他翹起的頭髮壓下去,又拿手捋了捋,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去吧。跟你哥去縣裡,別亂跑,聽你哥的話。」

  「知道了知道了!」

  陳峰一溜煙跑到院門口,蹲下來繫鞋帶,系了個死疙瘩。

  半天解不開,急得直哼哼。

  陳崢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鞋帶解開,重新系好:「系這麼緊,腳不過血了?」

  陳峰嘿嘿一笑,站起來跺了跺腳,鞋帶沒松,滿意了。

  張建國推著板車來了。

  今天他穿了件乾淨的白布衫,頭髮用水抿過,梳得整整齊齊。

  腳上那雙解放鞋也刷過了,雖然舊,但看著利索。

  他看見陳峰,笑了:「喲,小峰也去?」

  「嗯!我去幫我哥看攤!」陳峰挺起胸脯,一副大人模樣。

  「行,那你就負責看攤。有人偷魚你就喊。」

  「我喊得可響了!全村就數我嗓門大!」

  三個人把兩輛板車推到湖邊,把魚簍里的魚撈出來,分裝到板車上的木桶里。

  今天的魚比昨天多,除了鯽魚,鯿魚,鯉魚,還有一條六斤多的鱤魚,

  這是昨天傍晚陳嶸在南灣下的排鉤釣上來的。

  鱤魚身子修長,鱗片細密,看著就喜人。

  「哥,這條鱤魚能賣多少錢?」

  陳峰蹲在木桶旁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珠子盯著那條鱤魚轉。

  「兩塊五一斤,六斤三兩,十五塊七毛五。」

  陳峰掰著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乾脆不算了,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反正很多錢就對了!」

  張建國在旁邊笑:「你哥算帳厲害著呢,你就別費那個腦子了。」

  三個人推著板車出了村。


  天剛蒙蒙亮,村道上沒什麼人。

  只有幾個早起的老漢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們,扯著嗓子喊一句:

  「崢娃子,又去縣裡啊?」

  「去!大爺您吃了嗎?」

  「吃了吃了!好好干,年輕人!」

  板車軲轆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軲轆上過油,轉起來輕快,不再吱呀吱呀地響。

  陳峰坐在板車上,兩隻腳耷拉著,一晃一晃,嘴裡哼著歌。

  這回他哼的是《賣報歌》,調子比昨天准了些,但還是在跑調的邊緣瘋狂試探。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鎮上。

  天已經大亮了,街上的鋪子陸陸續續開了門。

  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油條在鍋里炸得滋滋響。

  豆漿的香味飄過來,勾得人肚子裡咕嚕咕嚕叫。

  陳峰咽了口唾沫,眼睛盯著路邊的油條攤子看了好幾秒。

  然後別過頭去,假裝看路邊的電線桿子。

  陳崢從兜里掏出兩毛錢,遞給賣油條的老頭:「來三根油條。」

  老頭從油鍋里撈出三根油條,金黃金黃的,用草紙包了遞過來。

  陳崢把油條分給張建國一根,陳峰一根,自己留一根。

  陳峰接過油條,咬了一大口,酥脆的聲音在嘴裡炸開。

  他含含糊糊地說:「哥,你太好了!」

  「吃你的,別說話,一會兒噎著。」

  三個人就著涼水吃了油條,繼續趕路。

  到了縣城,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明晃晃的,曬得人腦門發燙。

  農貿市場門口比昨天還熱鬧,人聲嘈雜,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陳崢找到昨天的攤位,把魚筐搬下來,一條一條擺好。

  今天的魚比昨天多,擺了兩排,整整齊齊,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

  陳峰蹲在魚筐旁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眼珠子轉來轉去地看熱鬧。

  他頭一回來縣城,看什麼都新鮮。

  百貨大樓的招牌,路邊賣氣球的,騎自行車的女同志,每一樣都能讓他盯半天。

  「哥,那個女同志騎的自行車真好看,紅色的!」

  「那是女式車,永久牌的,一百多塊一輛。」

  「一百多塊!」陳峰眼睛瞪圓,「咱家啥時候能買一輛?」

  「等咱把魚塘搞起來,掙了錢,給你買一輛。」

  陳峰嘴巴咧到耳朵根,笑得合不攏嘴,蹲在那兒自個兒美了半天。

  這時候,昨天那個東風飯店的錢師傅來了。

  他還是那身打扮,白襯衫,金鍊子,公文包,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皮包。

  他走到陳崢的攤位前,蹲下來,拿起那條六斤多的鱤魚看了看。

  翻過來看鱗片,掰開鰓蓋瞧了瞧,又按了按魚肚子。

  「小伙子,這條鱤魚品相不錯,比昨天那條還好。多少錢?」

  「兩塊五一斤,六斤三兩,十五塊七毛五。

  錢師傅您是回頭客,給十五塊五就行。」

  錢師傅笑了:「你這小伙子,會做生意。行,我要了。」

  他從皮包里掏出錢,數了數,遞過來,「十五塊五,你數數。」

  陳崢接過錢,數了一遍,揣進兜里:

  「謝謝錢師傅。明天還有一條草魚,八斤多,您要不要?」

  「要。你給我留著,明天我早點來。」

  「行,給您留著。」

  錢師傅拎著鱤魚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

  「陳崢。」

  「陳崢,好,記住了。以後有好魚,直接送到東風飯店來,找我就行。

  地址在縣城東大街,門牌二十八號。」

  「好嘞,錢師傅。」

  張建國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阿崢,這錢師傅是要包圓咱的魚啊?」


  「嗯,飯店用魚量大,要的都是好魚。跟他搭上線,以後咱的魚不愁銷路。」

  陳峰在旁邊插嘴:「哥,那咱以後天天來縣裡賣魚?」

  「天天來不行。展銷會就三天,過了這三天,價格就下來了。

  不過錢師傅這條線不能斷,以後有好魚,直接送飯店去,比賣給收購站強。」

  三個人正說著,攤位前來了一個中年婦女,穿著灰色褂子,挎著個竹籃子。

  籃子裡已經裝了不少菜。

  她蹲下來,看了看筐里的鯽魚,伸手捏了捏魚身,又掰開鰓蓋瞧了瞧。

  「小伙子,這鯽魚多少錢一斤?」

  「九毛。」

  「便宜點,八毛五行不行?」

  「嬸子,您看這魚,早上剛打的,活蹦亂跳的,鱗一片沒掉。

  九毛一斤,值這個價。」

  中年婦女猶豫了一下,挑了三條個頭勻稱的鯽魚,每條大概一斤出頭。

  陳崢拿秤稱了,三斤二兩,兩塊八毛八。

  中年婦女從兜里掏出三塊錢,遞過來,陳崢找了她一毛兩分,

  用荷葉把魚包好,草繩捆了遞過去。

  一上午,攤位前就沒斷過人。

  陳崢忙著招呼客人,稱魚,收錢,張建國幫著遞魚,捆草繩。

  陳峰蹲在旁邊看攤,有人想偷摸魚他就瞪人家。

  小臉繃得緊緊的,跟個小門神似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筐里的魚賣了大半。

  陳崢數了數今天的進帳,攏共加起來,五十八塊五。

  陳崢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踏實。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正當頭,曬得人渾身冒汗。

  市場裡的棚子遮不住太陽,熱氣從地上蒸起來,跟蒸籠似的。

  「建國,你去買幾個饅頭,咱墊墊肚子。

  下午再守一會兒,看能不能把剩下的魚賣掉。」

  張建國應了一聲,跑到市場門口的饅頭攤上,買了六個大饅頭,用草紙包著,熱氣騰騰的。

  三個人蹲在攤位後面,就著涼水吃饅頭。

  饅頭是白面的,暄軟香甜,比貼餅子好吃多了。

  陳峰吃得滿嘴都是,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說:

  「哥,這饅頭真好吃!咱以後天天吃白面饅頭行不?」

  「行。等咱掙了錢,天天吃。」

  陳峰嘿嘿笑了,把手裡的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

  另一半用草紙包好,揣進兜里。

  「你留著幹啥?」陳崢問。

  「帶回去給娘吃。娘還沒吃過縣裡的白面饅頭呢。」

  陳崢愣了一下,看著陳峰,心裡頭酸了一下。

  這傢伙,平時大大咧咧的,啥事都不往心裡去。

  可到了關鍵時候,心裡頭裝著人呢。

  「不用留,回去的時候再買幾個,帶回去給娘和嶸子吃。」

  陳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陳峰這才把那半個饅頭從兜里掏出來,三口兩口吃了,吃得直噎,

  張建國趕緊把水壺遞過去,他灌了兩口,緩過來了。

  下午的生意淡一些,零零散散賣了幾條魚。

  到太陽偏西的時候,筐里還剩三四條小鯽魚,個頭偏小,不太搶手。

  陳崢把剩下的魚用荷葉包好,碼進筐里,蓋上麻布,捆上繩子。

  「收攤。明天再來。」

  三個人推著板車出了市場。

  走到市場門口,陳崢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個草靶子,

  上頭插滿了糖葫蘆,紅彤彤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峰子,吃糖葫蘆不?」

  陳峰咽了口唾沫,搖了搖頭:「哥,不吃了。省著錢給娘看病。」


  陳崢從兜里掏出兩毛錢,買了兩串糖葫蘆,一串給陳峰,一串給張建國。

  陳峰接過糖葫蘆,咬了一顆,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裡化開。

  他眯起眼睛,滿足得跟只偷了腥的貓似的。

  「哥,你也吃一口。」他把糖葫蘆遞到陳崢嘴邊。

  陳崢咬了一顆,酸得他皺了一下眉頭,嚼了兩口,酸甜在嘴裡散開,味道不錯。

  三個人推著板車往汽車站走。

  走到半路,陳崢看見路邊有個供銷社,門口擺著個櫃檯,裡頭放著各種東西。

  他停下來,讓張建國看著板車,自己走了進去。

  供銷社不大,貨架上擺著油鹽醬醋,毛巾肥皂,針頭線腦,還有幾匹布。

  陳崢走到布匹櫃檯前,看了看顏色,挑了一匹藍底白花的棉布,扯了六尺。

  又挑了一匹灰色的的確良,扯了四尺。

  「同志,多少錢?」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條辮子,臉上擦著粉,說話嗲聲嗲氣的。

  「藍花布六尺,五毛一尺,三塊錢。的確良四尺,九毛一尺,三塊六。一共六塊六。」

  陳崢從兜里掏出錢,數了六塊六,遞過去。

  售貨員把錢收好,把布疊好,用紙包了,遞過來。

  陳崢把布揣進懷裡,出了供銷社。

  張建國看見他懷裡的布,問:「阿崢,你買布幹啥?」

  「給我娘做件衣裳。她身上那件都穿了三年了,領口都磨破了。」

  張建國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三個人推著板車,回了村。

  陳崢先去了張建國家,幫他把板車推到院子裡。

  張建國的娘李桂香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陳崢:

  「崢娃子,累了吧?喝口水。」

  「謝謝嬸子。」陳崢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井裡剛打的,涼絲絲的。

  「崢娃子,今天賣了多少?」李桂香問。

  「五十八塊五。建國的那份我給他了。」

  李桂香點點頭,看了看張建國,笑了:「建國這孩子,跟著你干,我放心。

  他以前幹啥都不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現在跟著你,天天起早貪黑,也不喊累了。」

  「嬸子,建國幹活踏實,幫了我大忙。」

  張建國在旁邊撓撓頭,臉紅了:「娘,你說這些幹啥。」

  李桂香笑了笑,轉身進屋了。

  陳崢兩人回到家,院子裡黑燈瞎火的。

  張翠花在灶房裡做飯,陳嶸在院子裡劈柴,陳老三蹲在門檻上抽菸。

  「爹,我回來了。」

  陳老三把煙掐滅,站起來:「回來了?賣了多少?」

  「五十八塊五。加上昨天的,一百多塊了。」

  陳老三點點頭,沒說什麼,轉身進了灶房。

  陳峰懷裡抱著那包布,跑進灶房:「娘!娘!哥給你買布了!給你做新衣裳!」

  張翠花從灶台邊轉過身來,手上還沾著麵粉,接過那包布。

  打開一看,是一塊藍底白花的棉布,還有一塊灰色的的確良。

  她的手抖了一下。

  「崢娃子,你……你買這幹啥?花了不少錢吧?」

  「娘,您那件褂子都穿了三年了,領口都磨破了。做件新的,過年穿。」

  張翠花別過頭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把布疊好,放在柜子里:

  「行,娘收著。等過年的時候做。」

  「娘,您現在做。天熱,穿的確良涼快。」

  張翠花沒接話,轉身繼續做飯,但嘴角翹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好看。

  陳嶸劈完柴,走過來,蹲在陳崢旁邊:「哥,今天魚賣得好不?」

  「好。明天還有一天,展銷會就結束了。

  明天你跟我去,我教你認認買家,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能自己去賣。」


  陳嶸點點頭,嘴角翹了翹。

  吃飯的時候,陳崢把那本《淡水魚養殖技術》拿出來。

  翻到第四章,一邊吃一邊看。

  張翠花給他夾了塊魚肉,放進碗裡:「吃飯就吃飯,看什麼書。」

  「娘,趙老師說了,得把理論學紮實了,再動手干。不能蠻幹。」

  陳老三在旁邊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兩口,說:「崢娃子說得對。

  幹啥事都得先學,學明白了再干。你娘不懂這些,別聽她的。」

  張翠花瞪了陳老三一眼:「就你懂?你懂你咋不養魚?」

  陳老三不說話了,埋頭吃飯。

  陳崢笑了笑,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專心吃飯。

  今天的菜是紅燒鯽魚,就是昨天剩下的那幾條小的。

  張翠花用蔥姜蒜爆香,燉了小半個時辰,魚肉入味,咸鮮適口。

  貼餅子是新蒸的,玉米面摻了點白面,比昨天的軟乎,咬一口,甜絲絲的。

  吃完飯,陳崢幫著張翠花收拾了碗筷,又把院子掃了一遍。

  陳峰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鉛筆頭在紙上沙沙響,眉頭皺成一團,嘴裡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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