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君子固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崢蹲在船頭,把艙里的魚一條條碼好,指頭在魚鰓蓋子上按了按。

  「鯽魚,一斤出頭的六條,八兩往上的四條。

  鯿魚,四條,條條都在一斤半往上。

  鯉魚,兩條,一條兩斤半,一條三斤。

  黑魚,一條,三斤來重。」

  說著,目光落在最後那條鱤魚上。

  「鱤魚,五斤往上,品相完整,鱗一片沒掉。」

  陳嶸蹲在船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艙里的魚,喉結上下滾動。

  「哥,咱這一早上,能賣多少錢?」

  陳崢沒急著答話,把鱤魚翻了個面,看了看另一側的鱗片。

  魚身修長,鱗片細密。

  魚鰭完整,魚眼清亮,魚鰓還是鮮紅鮮紅的。

  「咱這回運氣不錯。

  等拿到了展銷會的入場券,能自己進去擺攤賣魚,不用過二道販子的手。

  那這條鱤魚,兩塊五一斤,少說就能賣十二三塊。

  鯉魚一塊一,兩條加起來五斤半,六塊。

  鯿魚一塊,四條六塊。

  鯽魚九毛,十條算九斤,八塊一。

  黑魚,」

  說著,把黑魚拎起來掂了掂。

  黑魚已經不怎麼動了,嘴巴一張一合。

  身上黑黢黢的花紋在光下看得真真兒的。

  「黑魚一塊二一斤,三斤三兩,四塊。加起來多少?」

  陳嶸蹲在那兒,嘴唇翕動,掰著指頭算:

  「鱤魚十三,鯉魚六塊,鯿魚六塊,鯽魚八塊一,黑魚四塊……

  哥,三十七塊一!」

  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湖面上傳出去老遠。

  「差不多。」陳崢把魚放回艙里,拿水草蓋好。

  「三十七塊!哥,咱一早上就掙了三十七塊!」

  陳嶸站起來,船一晃,他又趕緊蹲下。

  「展銷會上能賣到這個價,平時沒這麼高。

  平時鱤魚也就一塊八一斤,鯉魚八毛。」

  陳崢把排鉤收好,一圈一圈盤起來,「咱這是趕上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湖面上的霧氣散了大半,遠處的蘆葦盪一片金黃。

  「走,回去把魚養上,別讓它們死了。活魚跟死魚,價錢差一半。」

  兩個人划船往回走。

  嘩啦,嘩啦。

  陳嶸坐在船尾,兩隻腳泡在水裡。

  「哥,明兒個咱還來不?」

  「來。展銷會三天後才開,咱還能下兩回排鉤。多攢點魚,到時候一起賣。」

  陳崢劃著名槳,眼睛看著前方的村子,「不過明兒個得換個地方。

  東灣的魚驚了一回,明兒個不一定還有這麼多。」

  「換哪兒?」

  「南灣。那邊水深,有大魚。就是遠了點,得多劃一刻鐘。」

  「遠點不怕。」陳嶸說。

  船靠了岸,陳崢把魚從艙里撈出來,一條條放進岸邊的魚簍里。

  魚簍是竹子編的,圓口細底,能沉到水裡,魚養在裡頭活得好好的。

  他把魚簍沉進湖邊的淺水裡,用繩子拴在木樁上。

  又在上面蓋了幾片荷葉,遮陰。

  「嶸子,你去把建國叫來,讓他幫個忙。」

  陳嶸應了一聲,跑了。

  陳崢蹲在湖邊,洗了洗手上的魚腥味。

  太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發花。

  他想起上輩子,也是這個年紀,他在工地上搬磚。

  一天搬十幾個鐘頭,血汗錢。

  晚上躺在工棚里,渾身的骨頭跟散了架似的,翻身都費勁。


  那時候他常想,要是能回村里打魚多好。

  哪怕掙得少點,至少自在,不用看人臉色。

  如今他回來了,真的在打魚了。

  而且,一天掙了三十七塊。

  三十七塊。

  1984年,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四五十塊。

  他一早上就掙了別人大半個月的工資。

  可陳崢心裡清楚,這不是運氣。

  這是他知道魚在哪兒,知道怎麼抓,知道什麼時候賣,賣給誰。

  這是兩輩子攢下來的經驗。

  上輩子他沒白活。

  那些苦,那些累,都變成了這輩子活明白的資本。

  張建國很快就來了,後面還跟著劉家旺。

  張建國光著膀子,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上趿拉著一雙破拖鞋。

  「阿崢!聽說你早上用排鉤搞了不少?」

  他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還行。」陳崢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劉家旺跟在後面,穿著一件背心。

  上頭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那眼鏡的一條腿用橡皮膏纏過,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家旺,你那雙對眼看東西還行不?」陳崢問。

  劉家旺一本正經地答道:「《孟子》有雲,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

  我這眸子雖有些偏,看魚還是看得清的。」

  張建國在旁邊笑:

  「你可拉倒吧,上回你把一條草魚看成青魚,害我白高興一場。」

  「那是光線不好,非我之過也。」劉家旺不慌不忙地辯解。

  陳崢笑了:「行了行了,別鬥嘴了。

  建國,你幫我個忙,去鎮上水產公司打聽打聽,怎麼搞到展銷會的入場券。

  要是能入場,活魚具體怎麼收,要不要提前登記。

  家旺,你幫我寫個單子,把魚的種類,重量,條數都記下來。

  明兒個賣魚的時候用得著。」

  「行!」兩個人異口同聲。

  張建國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阿崢,趙老師咋樣了?」

  「好多了。昨兒個燒退了,今天精神頭不錯。」

  「那就好。我娘說下午去衛生院看看趙老師,帶點雞蛋。」

  「替我謝謝嬸子。」

  張建國擺擺手,跑了。

  劉家旺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個作業本。

  作業本翻到空白頁,他舔了舔鉛筆尖,開始寫。

  「鯽魚,十條,計九斤……」

  他寫字的時候,眉頭皺成一團,嘴唇翕動,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字寫得不錯,比他說話靠譜。

  陳崢看著他寫字,想起上輩子的事。

  劉家旺後來沒考上大學,差了十幾分。

  他爹劉禿子托人給他找了個供銷社的差事,他不去,說要復讀。

  復讀了一年,還是沒考上。

  後來他去了南方,聽說在什麼廠里當了個小頭頭,再後來就沒了消息。

  有一年陳崢在城裡打工,在街上碰見他。

  他胖了不少,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手裡夾著一個皮包。

  兩個人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

  劉家旺問他幹什麼,他說在工地上搬磚。

  劉家旺愣了一下,然後從皮包里掏出兩百塊錢,塞給他,

  說:「拿著,別客氣。」

  陳崢沒要。

  劉家旺硬塞,他硬推,兩個人在街上拉扯了半天。

  最後劉家旺把錢收回去,嘆了口氣,說:「崢哥,你要是有啥難處,跟我說。」


  陳崢說:「沒事,挺好的。」

  兩個人就這麼散了。

  走了幾步,劉家旺回頭喊了一聲:

  「崢哥,古人云,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你是君子。」

  陳崢沒回頭,但鼻子酸了一下。

  那時候他不知道劉家旺說的是什麼意思。

  後來他查了,才知道那話出自《論語·衛靈公》。

  意思是,君子在窮困的時候能堅守本心,小人窮困了就啥事都幹得出來。

  劉家旺說他是個君子。

  可他清楚,他不是,不過是沒那個膽子罷了。

  「崢哥,寫好了。」

  劉家旺把作業本遞過來。

  陳崢接過來,翻開,字跡一筆一划都板板正正的。

  他把作業本揣進兜里,拍了拍劉家旺的肩膀:「走吧,去衛生院看看趙老師。」

  三個人到了衛生院。

  趙德明正半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上頭是縣裡的文件。

  看見他們進來,趙德明把報紙放下,笑了笑:「崢娃子來了?賣魚回來了?」

  「回來了,趙老師。」

  陳崢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魚賣了不少,娘的藥錢和您的醫藥費都夠了。」

  趙德明點點頭,從枕頭底下摸出幾張紙,遞過來:

  「崢娃子,你看看這個。

  我昨兒個讓人從縣裡捎來的,是今年的新政策,關於扶持水產養殖的。

  你好好看看,有用。」

  陳崢接過來,是一份油印的文件。

  紙張發黃,邊角有些卷,上面的字是趙德明抄的。

  「……鼓勵農民利用荒灘,荒水發展水產養殖,

  信用社給予貸款支持,縣水產公司提供技術指導和收購保障……」

  「……對養殖大戶,縣裡給予表彰和獎勵,優先供應飼料,魚藥等生產資料……」

  「……發展水產品加工業,對購買加工設備的農戶,給予財政補貼……」

  陳崢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

  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大概的意思明白了。

  縣裡鼓勵搞養殖加工,給錢,技術,還給銷路。

  「趙老師,這材料,我能拿回去看看不?」

  「拿回去。我抄了一份,這份給你。」

  「謝謝趙老師。」

  趙德明擺擺手:「謝啥。你能想著掙錢,是好事。

  崢娃子,你記住,現在的政策好,機會多。

  但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

  你得先想清楚,自己要幹什麼,怎麼幹。不能瞎干,蠻幹。」

  陳崢點點頭:「趙老師,我記住了。」

  趙德明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期待。

  「崢娃子,你跟我教過的那些學生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你穩。」趙德明說,

  「你做事,心裡有數。不急不躁,一步一個腳印。這是成事的樣子。」

  陳崢愣了一下。

  上輩子,沒人跟他說過這種話。

  在工地上,工頭說他,幹活還行,就是太悶了。

  在魚市場上,販子說他,這小子,精得很,不好糊弄。

  從來沒有人說他穩。

  「趙老師,您過獎了。」

  趙德明搖搖頭:「說實話而已。」

  他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崢娃子,你要是真想干,我幫你。

  我認識縣裡水產公司的人,也認識信用社的人。

  你缺啥,跟我說,我幫你跑。」

  陳崢看著趙德明。

  這位老師,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躺在病床上,連翻身都費勁。


  可他說,我幫你的時候,眼睛是亮的,跟課堂上講課的時候一樣。

  「趙老師,等我攢夠了本錢,我找您。」

  趙德明點點頭:「行。我等你。」

  下午,陳崢從衛生院出來,往水產公司走。

  走到半路,碰見張建國從收購站出來。

  「阿崢!打聽到了!」

  張建國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縣裡有位領導說,步子要買邁大一點。

  這次的展銷會,散戶也能進。

  活魚不用提前登記,到時候直接送去就行。

  但得早點去,晚了不收。

  還有,品相要求高,鱗片不能掉,魚鰓要紅,魚眼要亮。

  死魚不收。」

  「行。到那天,早點去。」

  「阿崢,我跟你一起去。我幫你抬魚筐。」

  「行。」

  兩個人往回走。

  走到鎮口,看見一輛拖拉機停在路邊,車斗里裝著幾筐魚。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車斗邊上,跟收購站的人討價還價。

  「八毛一斤?太低了!我這魚是早上剛打的,活蹦亂跳的!」

  「行情就這樣,你愛賣不賣。」收購站的人愛答不理。

  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跑了。

  張建國看著拖拉機的背影,說:「阿崢,你說這人,為啥不賣給收購站?」

  「嫌價低。他想賣更高的價,但找不到買家。」

  陳崢看著拖拉機消失在土路上,「這就是趙老師說的,運輸的問題。

  魚是好魚,但運不出去,只能在鎮上賣。

  鎮上就這一家收購站,人家說多少就是多少。」

  張建國撓撓頭:「那咱的魚,展銷會上能賣高價不?」

  「能。展銷會是縣裡辦的,買家多,競爭大,價格自然高。」

  陳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準備準備。」

  回到家,陳崢把趙德明給的筆記本拿出來,在煤油燈下仔細看。

  他看得慢,有些地方反覆看幾遍。

  張翠花在旁邊納鞋底,針線在麻繩里穿梭。

  哧哧。

  陳峰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鉛筆頭在紙上沙沙響。

  陳嶸坐在門檻上,削魚漂,已經快削好了。

  「哥,你看啥呢?」陳峰抬起頭,問。

  「趙老師給的材料。關於養魚的。」

  「養魚?咱家不是有魚嗎?湖裡那麼多,還用養?」

  「湖裡的魚是野生的,你抓多少算多少。

  養魚不一樣,你自己投魚苗,自己喂,收多少你自己說了算。」

  陳峰想了想:「那是不是跟種地一樣?春天種下去,秋天收上來?」

  「差不多。」

  「那挺好的!咱家養魚吧!我幫你喂!」

  陳崢笑了笑:「行,等我攢夠了本錢,咱就養。」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躺在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轉著趙德明說的話。

  養殖,加工,運輸。

  上輩子,這些事他都沒想過。

  在工地上搬磚的時候,他只知道一天掙多少錢,月底能攢多少錢。

  從來沒想過,錢還能這麼掙。

  這輩子似乎有點不一樣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