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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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張翠花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苞米麵粥,貼餅子,鹹菜絲,還有一碗蒸雞蛋羹,黃澄澄的,上頭撒了點蔥花。

  「娘,哪來的雞蛋?」陳崢問。

  家裡那幾隻老母雞,好些日子沒下蛋了。

  「隔壁你王嬸子給的。她家雞下得多,給了幾個,說給峰子補補。」

  張翠花把雞蛋羹端到陳峰面前,

  「吃吧,趁熱。」

  陳峰看了看雞蛋羹,又看了看陳崢,把碗推過去:

  「哥,你吃。你還要去縣裡呢,得有力氣。」

  陳崢愣了一下,把碗推回去:「你吃。哥不愛吃這個。」

  「騙人!你以前可愛吃了!每次娘做雞蛋羹你都搶!」

  陳峰撅著嘴,又把碗推過來。

  「行了行了,一人一口。」

  陳崢拿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然後把勺子遞給陳峰。

  陳峰也舀了一勺,遞給陳嶸。

  陳嶸舀了一勺,又遞給張翠花。

  張翠花看著勺子,眼眶紅了,別過頭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你們吃,娘不愛吃。」

  「娘你不吃我也不吃!」陳峰把勺子舉到她面前,舉得高高的。

  張翠花接過來,舀了小小一勺,放進嘴裡,嚼了嚼,笑了:

  「行,吃了。你們都孝順,娘高興。」

  吃完飯,陳崢把螃蟹裝進竹籃里,上頭蓋了層濕布,免得螃蟹幹了。

  又把昨天打的魚挑了幾條大的,一起帶上。

  「娘,走吧。」

  三個人出了門,往鎮上走。

  張翠花今天穿了件藍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用一根銀簪子別著。

  那簪子是她嫁過來的時候帶的,好些年了,銀都發黑了,但她一直留著。

  到了鎮上,陳崢先去了水產公司收購站。

  收購站在街西頭,一排平房。

  牆上刷著漆,寫著,清水縣水產公司白洋鎮收購站,幾個大字。

  漆有些褪了,但還能看清。

  門口排著幾個人,都是來賣魚的,背著筐,提著桶。

  有個老漢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兩桶魚,鯽魚,鯉魚,白條,活蹦亂跳。

  陳崢排上隊,把籃子放在腳邊。

  輪到他了,收購站的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胖墩墩的。

  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兩截白胖的胳膊。

  「賣啥?」

  「螃蟹,還有魚。」

  胖男人看了看籃子裡的螃蟹,伸手捏了捏,又翻了翻魚,點點頭:

  「螃蟹八毛一斤,鯉魚八毛,鯽魚六毛。稱稱。」

  他把螃蟹倒進秤盤裡,秤桿一翹,看了看秤星:

  「螃蟹,二十二斤,十七塊六。

  鯉魚,四斤二兩,三塊三毛六。

  鯽魚,三斤八兩,兩塊兩毛八。

  加起來二十一塊二毛四。

  算你二十三塊三。」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錢,數了數,遞給陳崢。

  票子新舊不一,有一塊的,有兩塊的,還有毛票,皺皺巴巴的。

  陳崢接過錢,數了一遍,塞進口袋裡。

  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他拿手按了按,踏實。

  張翠花在旁邊看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娘,走,去縣醫院。」

  從白洋鎮到清水縣,有三十多里路。

  坐車的話,得先走到鎮上汽車站,然後坐班車,五毛錢一個人。

  陳崢買了三張票,上了車。

  車是那種老式的綠皮班車。

  座椅是硬邦邦的木板,墊著一層薄薄的海綿,坐上去硌屁股。


  車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是去縣城辦事的。

  有個中年婦女抱著個孩子,孩子睡著了,口水流了一肩膀。

  有個老漢拎著兩隻雞,雞在筐里咕咕叫,車廂里一股雞屎味。

  陳峰第一次坐汽車,興奮得不行,趴在窗戶上往外看,臉都貼到玻璃上了。

  「哥!你看那山!好高!」

  「那拖拉機!好快!」

  陳崢被他吵得耳朵疼,但看著他興奮的樣子,又捨不得說他。

  張翠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那個布包,裡頭裝著家裡的積蓄,三十塊錢。

  有整有零,用一塊手帕包著,包了好幾層。

  「娘,別擔心。就是做個檢查,沒事的。」陳崢握住她的手。

  張翠花的手很糙,指節粗大,掌心有老繭,是長年累月幹活磨出來的。

  她的手在陳崢掌心裡微微發抖。

  「崢娃子,你說,要是查出來……」

  「不會的。」

  陳崢打斷她,「就算查出來啥,咱也治。現在醫學發達了,啥病都能治。」

  張翠花沒說話,把臉別過去,看著窗外。

  窗外的田地一片一片地往後跑。

  到了縣城,陳崢先找了個人問了路,然後帶著張翠花和陳峰往醫院走。

  清水縣人民醫院在縣城東邊,一棟四層的大樓。

  樓頂上豎著人民醫院,四個大紅字,老遠就能看見。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

  拄著拐杖的老漢,抱著孩子的婦女,躺在擔架上的病人。

  還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腳步匆匆。

  陳崢掛了號,找到內科,在走廊里等著。

  走廊里的長椅上坐滿了人。

  咳嗽的,捂著肚子的,閉著眼睛養神的。

  四周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微微刺鼻。

  張翠花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布包。

  陳峰坐在她旁邊,難得地安靜,兩隻腳懸在空中,一晃一晃。

  等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叫到了張翠花的名字。

  陳崢陪著她進了診室。

  裡頭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檢查床。

  牆上掛著人體解剖圖和幾張宣傳畫。

  桌子上擺著血壓計,聽診器,一堆病曆本。

  李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大夫,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

  看人的時候要從眼鏡上方看出來。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胸口的口袋裡別著兩支筆,一支紅的一支藍的。

  「張翠花?哪裡不舒服?」

  張翠花坐下來,把病情說了一遍。

  李主任問了幾句,又讓她躺下,拿手按了按肚子。

  跟王大夫的手法差不多,但按得更仔細。

  「做個胃鏡吧。查清楚了才能對症下藥。」

  李主任開了單子,遞給陳崢,「先去交費,然後去三樓胃鏡室。做完等結果。」

  陳崢接過單子,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十二塊。

  賣螃蟹和魚的錢,一共二十多塊。夠了。

  交了費,去了三樓胃鏡室。

  張翠花進去做檢查,陳崢和陳峰在外頭等著。

  陳峰坐在椅子上,兩隻腳並在一起,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

  「哥,娘不會有事吧?」

  「不會。」

  「那為啥要做檢查?」

  「查清楚了,心裡踏實。」

  陳峰點點頭,沒再問了,但兩隻手攥得緊緊的。

  等了好久,胃鏡室的門開了。

  張翠花從裡頭出來,臉色有點白,嘴角還沾著點油,走路有點晃。


  「娘!」陳崢趕緊上去扶住她。

  「沒事,就是有點噁心。」

  張翠花擺擺手,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結果出來了。

  李主任拿著片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報告,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慢性萎縮性胃炎,伴有輕度腸化。不算太嚴重,但也不能大意。

  得好好治,不然拖下去會出問題。」

  「李主任,能治好嗎?」

  「能。按時吃藥,注意飲食,別吃硬的,辣的,涼的,別喝酒抽菸。

  過一個月再來複查一次,看看恢復得怎麼樣。」

  李主任開了藥方,遞給陳崢,

  「去樓下藥房拿藥。先吃一個療程,吃完再來。」

  陳崢接過藥方,看了看,上面寫著一串藥名,字跡潦草,看不太清。

  「多少錢?」

  「先開一個療程,五塊錢出頭,吃完再來看看。」

  陳崢點點頭,去藥房拿了藥。

  是幾瓶藥片,還有幾包中藥,用紙包著,上頭寫著用法用量。

  三個人出了醫院,已經是中午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腦門發燙。

  「娘,餓了吧?找個地方吃點東西。」陳崢說。

  張翠花搖搖頭:「不餓。回家吃吧,省點錢。」

  「娘,你剛做完檢查,得吃點東西墊墊。醫院門口有賣餛飩的,咱去吃一碗。」

  陳崢拉著張翠花,在醫院門口的小攤上坐下。

  攤主是個中年婦女,圍著個藍布圍裙,正彎腰往鍋里下餛飩。

  鍋蓋掀開,一股白氣騰地冒上來,把她臉都遮住了。

  旁邊擺著個木頭架子,上面一排粗瓷碗。

  碗底事先擱好了豬油,蝦皮,紫菜,等著滾湯一澆。

  「三碗餛飩。」陳崢說。

  「好嘞!」

  婦女應了一聲,從木板上抓起一把包好的餛飩丟進鍋里。

  長竹筷在沸水裡攪兩圈,沒一會兒就鼓脹起來。

  皮子透亮,隱約能看見裡頭粉色的肉餡。

  她利落地用笊籬撈出來,一碗一碗澆上湯。

  湯麵上飄著蔥花,香氣撲鼻地端過來。

  陳峰早就餓了,端起碗就吃,燙得咧嘴。

  張翠花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好吃。」

  陳崢也吃了一口。

  餛飩皮薄餡大,湯鮮味美,是那種老式的餛飩。

  跟後來城裡賣的不一樣,有股家常味。

  吃完,陳崢從兜里掏出錢來結帳。

  「三碗,九毛。」

  陳崢把錢收好,張翠花在旁邊瞅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

  心裡大約是在算九毛錢,夠家裡買一斤多魚肉了。

  隨後,三個人往汽車站走。

  走到半路,陳崢看見街邊有個供銷社。

  門口擺著個櫃檯,裡頭放著鞋。

  解放鞋,布鞋,涼鞋,一排一排。

  「娘,你等我一下。」

  陳崢走進去,看了看鞋的價錢。

  解放鞋兩塊五一雙,布鞋一塊八,涼鞋一塊五。

  他掏出一塊八,買了一雙布鞋,黑色的布面子,千層底,針腳密密的。

  「給,陳峰的。」

  張翠花接過來,看了看鞋:「崢娃子,你……」

  「娘,鞋買了,病也看了,兩樣都不耽誤。你就別操心了。」

  張翠花把鞋抱在懷裡,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陳峰在旁邊看見了,跑過來,一把抱住張翠花的腰:

  「娘!我有新鞋了!我以後再也不用被人笑話了!」


  張翠花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淚,蹲下來,把鞋給他穿上。

  尺碼剛剛好,陳峰穿上就不肯脫了,在地上走了兩步,又蹦了兩下。

  「正好!一點都不大!謝謝哥!」

  他蹦起來,摟住陳崢的脖子,掛在他身上,跟個猴子似的。

  陳崢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拍了拍他的後背:

  「行了行了,下來,坐車回家了。」

  三個人上了班車,往鎮上走。

  陳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新鞋脫下來,抱在懷裡。

  時不時低頭看一看,摸一摸。

  張翠花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臉色比上午好多了,有了點血色。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不再攥著布包了,鬆鬆地搭著。

  陳崢坐在她旁邊,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回到家,陳老三正蹲在院子裡補網。

  看見他們回來,他站起來,手裡還攥著網針,問:「咋樣?」

  「慢性胃炎。得吃藥,注意飲食。大夫說能治好。」陳崢把藥和結果說了一遍。

  陳老三聽完,肩膀鬆了下來。

  他蹲回去,繼續補網,一針一線,比剛才穩當多了。

  「爹,螃蟹和魚賣了二十多塊。夠藥錢了。」

  陳老三點點頭:「行。你有數就好。」

  張翠花進了灶房,開始忙活晚飯。

  陳峰跟進去幫忙燒火,坐在灶膛前,往裡頭添柴火。

  「娘,我幫你燒火,你給我做啥好吃的?」

  「你想吃啥?」

  「我想吃魚!哥打的魚!紅燒的!」

  「行,給你做紅燒魚。再炒個青菜,蒸個蛋羹。」

  「娘,蛋羹給我哥吃。他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張翠花笑了:「行,給你哥吃。你也有份。」

  陳峰嘿嘿笑了,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

  火苗躥起來,噼啪作響。

  陳崢坐在院子裡,把今天的帳算了一遍。

  口袋裡還剩幾毛錢。

  還得繼續抓螃蟹。

  畢竟,娘一個月後還得複查,沒準還得再吃幾個療程。

  「哥。」

  陳嶸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他旁邊來了,

  「明天還下籠子不?」

  「下。這幾天多抓點,趁著螃蟹肥,多賣點錢。」

  「我跟你去。」

  「行。早點睡,明天早點起來。」

  陳嶸點點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

  「崢哥!崢哥在家不?」

  是個孩子的聲音,帶點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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