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月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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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時候,張翠花燉了魚湯。

  聞著就香,滿院子都是魚湯的鮮味。

  還有紅燒鯉魚,涼拌黃瓜,貼餅子,滿滿一桌子,碗都擺不下了。

  張建國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吃,呼嚕呼嚕的,跟餓了三天似的。

  「嬸子,你做的魚湯真好喝!比我娘做的好喝多了!

  我娘做的總是咸,我說她她還不樂意。」

  張翠花笑了:「你娘做的也好吃,別瞎說。各家有各家的味道。」

  「真的!我娘放鹽沒數,每次都咸了。嬸子你這個剛好,鮮!」

  陳老三在旁邊聽著,嘴角翹了翹,沒說話,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嘴裡。

  吃完飯,張建國幫著收拾了碗筷,然後打著飽嗝回家了,

  手裡還拎著張翠花給他裝的幾個貼餅子。

  陳崢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夏天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白米,亮晶晶的。

  銀河橫在頭頂上,像一條河,寬寬大大的。

  風吹過來,帶點湖水的腥氣,還有莊稼地里玉米葉子的青草味。

  陳嶸坐在他旁邊,繼續削那塊木頭。

  魚漂已經削出形狀了,圓圓的,中間有個槽,能卡住魚線。

  他拿砂紙打磨著,磨得很仔細,一下一下。

  「哥。」

  陳嶸突然開口了。

  「嗯?」

  「明天去鎮上,我跟你去。」

  陳崢看了他一眼:「行。早點起來,趕在日頭出來之前走。」

  陳嶸低下頭,繼續削木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娘的身子,真沒事吧?」

  陳崢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事。所以得去看。早看早好,晚了就麻煩了。」

  陳嶸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削,但削得快了些。

  「哥,你說,娘會不會……」他沒說下去,聲音有點啞。

  陳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壓在他瘦瘦的肩胛骨上:

  「不會的。只要看得早,就沒事。你信哥。」

  陳嶸點點頭,沒再說話,把頭埋得更低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星星,聽著湖風。

  遠處,蘆葦盪里傳來野鴨的叫聲。

  嘎嘎!

  一聲接一聲,漸漸遠了。

  誰家的收音機在響,放的是評書,單田芳的《隋唐演義》。

  正說到秦瓊賣馬,聲音被風吹散了,只聽見幾個字:

  「……好漢落魄,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陳崢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湖水的氣息,還有灶房裡殘留的飯菜香。

  這輩子,他要守住這一切。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雞才叫了頭遍,陳崢就起來了。

  他把昨天打的魚挑了幾條大的,用草繩拴好,放在籃子裡。

  又去灶房拿了幾個貼餅子,用布包好,揣在懷裡,貼著心口,熱乎乎的。

  張翠花也起來了,在灶房裡忙活,灶膛里的火還沒燒旺,只有一點火星子。

  「崢娃子,你真要去啊?」

  她問,語氣裡帶上點不情願,跟小孩子不想去看病似的。

  「娘,說好了的。」

  「花那個錢幹啥?我又沒啥大事。

  有那錢,給你倆弟弟買雙鞋不好?陳峰的鞋都露腳趾頭了。」

  陳崢沒接話,把籃子挎在胳膊上,走到門口,回頭說:

  「娘,走不走?再晚太陽就高了,路上熱。」

  張翠花嘆了口氣,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跟著出了門。

  陳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乾淨的布衫,是張翠花昨晚上給他找出來的。

  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還用濕毛巾擦了一遍。

  三個人出了村,往鎮上走。


  蘆塘村到鎮上,十五里路。不算遠,但也不近,走路得大半個時辰。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昨兒個剛下過雨,有些地方還積著水,

  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的,泥水濺到褲腿上。

  陳崢走在前面,步子穩當。

  張翠花走在中間,陳嶸走在最後。

  路上沒什麼人,就他們三個,安安靜靜的。

  兩邊的地里種著玉米,長得比人還高,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

  偶爾有隻野兔從地里竄出來,在路中間停一下,豎起耳朵聽聽,

  然後一溜煙又鑽進地里去了,只看見草叢晃了晃。

  「崢娃子,你說衛生院的大夫能看好不?」張翠花問。

  「能。鎮上衛生院的王大夫,聽說挺好的,看胃病最拿手。

  上回劉禿子的胃就是他看好的。」

  「那得花多少錢啊?」

  「娘,你別管錢的事。該花就花。」

  張翠花嘆了口氣:「我就是心疼錢。

  你爹一個人在湖上打魚,掙不了幾個錢。

  你倆弟弟還要上學,陳峰明年就上初中了,學費得十幾塊……」

  「娘。」陳崢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她,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有我呢。我打魚,抓螃蟹,都能掙錢。」

  張翠花看著兒子,愣了一下。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擔當了?

  說話的語氣,跟他爹年輕時一模一樣。

  她想起陳崢小時候,瘦瘦小小的,跟個豆芽菜似的,風一吹就倒。

  誰見了都說,這孩子怕是不好養活,得嬌養著。

  可現在,他站在那兒,眼神穩穩的,像一棵扎了根的小白楊。

  張翠花鼻子一酸,趕緊別過頭去,假裝看路邊的莊稼,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三個人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鎮上。

  鎮子不大,就一條街。

  街兩邊是供銷社,衛生院,郵電所,糧站,還有幾家小鋪子,賣些針頭線腦的。

  街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都是來趕集的,背著筐,提著籃子。

  陳崢先去了衛生院。

  衛生院在街東頭,一棟二層小樓,牆刷得雪白,門口掛著個白底紅字的牌子,

  清水縣白洋鎮衛生院。

  門口有兩棵梧桐樹,葉子大大的,遮出一片陰涼。

  進了門,是個不大的廳,擺著幾條長椅,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

  牆上貼著宣傳畫。

  畫著一個白大褂的醫生,旁邊寫著紅字,講究衛生,預防疾病,很醒目。

  掛號窗口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正在織毛衣,毛衣織了一半。

  「掛個號。」陳崢說。

  女人頭也沒抬:「五毛。」

  陳崢掏了五毛錢,遞過去。

  女人撕了張掛號條,遞出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內科,二樓左轉。」

  上了二樓,找到內科診室。

  門開著,裡頭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大夫,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

  正在看報紙,是《人民日報》,翻到第三版了。

  「王大夫?」陳崢問。

  王大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嗯,進來坐。誰看病?」

  「我娘。胃疼,好幾年了。」

  王大夫看了看張翠花:「坐吧。說說,怎麼個疼法?」

  張翠花坐下來,有點緊張,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的:

  「就是胃裡頭不舒服,有時候疼,有時候不疼。

  疼的時候就跟針扎似的,吃點東西就好了。」

  「什麼時候疼得厲害?」

  「餓的時候疼,吃飽了也疼。

  有時候半夜疼醒了,喝點熱水就好了,拿熱水袋捂捂也能好。」

  王大夫問了幾句,又讓她躺下,拿手按了按肚子,按得很仔細,一處一處的。

  「這兒疼不疼?」

  「不疼。」

  「這兒呢?」

  「有點……酸脹。」

  王大夫起身,表情有點嚴肅,眉頭皺了一下。

  「多長時間了?」

  張翠花想了想:「三四年了吧。有時候好一陣,有時候又犯了。」

  王大夫看了陳崢一眼,又看了看張翠花,說:

  「我建議你們去縣醫院做個檢查。

  鎮上的設備不夠,查不清楚。得拍片子看看。」

  張翠花臉色變了:「王大夫,是不是有啥問題?」

  王大夫擺擺手:「現在說不準。可能是胃潰瘍,也可能是別的。

  得做了檢查才知道。但拖了這麼久,不能大意。」

  陳崢心裡像有塊石頭壓上來了。

  上輩子,他娘也是胃疼了好幾年,一直拖著,拖到後來查出來已經是晚期了。

  大夫說,要是早來兩年,還能做手術。

  這輩子,不能再拖了。

  「王大夫,去縣醫院做啥檢查?」

  「胃鏡。得看看胃裡頭的情況。做個胃鏡就清楚了。」

  「多少錢?」

  「加上掛號費,藥費十幾二十塊。」

  張翠花一聽,騰地站起來,椅子都差點翻了:

  「十幾二十塊?不行不行,太貴了。我不去。有那錢不如買點吃的。」

  「娘。」陳崢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去。」

  「崢娃子,二十塊啊!你爹打一個月的魚也掙不了這麼多!

  你倆弟弟還要上學。」

  「娘,錢的事你不用管。我來想辦法。」

  張翠花看著他,眼眶紅了,嘴唇哆嗦:

  「崢娃子,你哪來的錢?你一個大小伙子,哪來的錢?」

  「娘,我有辦法。你信我不?」

  張翠花沒說話,低下頭,拿袖子擦眼淚。

  陳崢轉頭問王大夫:「王大夫,縣醫院做胃鏡,得排隊不?」

  「得排。你們明天去,掛個號,找內科的李主任,就說我讓來的。

  他能幫忙安排,不用等太久。」

  「好。謝謝王大夫。」

  三個人出了衛生院,張翠花一路上沒說話,低著頭走路,步子很慢。

  陳嶸跟在後頭,也不說話,但拳頭攥得緊緊的。

  陳崢走在前面,腦子裡轉得飛快。

  十幾二十塊錢,在1984年,不是個小數目。

  他爹打魚,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掙四五十塊。

  不好的時候,十幾塊都掙不到。

  家裡五口人吃飯,兩個弟弟上學,處處都要花錢。

  陳峰明年上初中,學費,書本費,加起來十幾塊。

  二十塊,拿出來不難,但拿出來以後,家裡就緊了。

  得勒緊褲腰帶過好幾個月。

  得想辦法掙點錢。

  陳崢想了想,這時候大概是農曆六月初,白洋湖裡的螃蟹該肥了。

  六月黃,江南一帶有名的美味。

  這時候的螃蟹,雖然個頭不大,但蟹黃已經滿了,鮮得很,一咬一嘴油。

  拿到鎮上去賣,能賣個好價錢。

  去年有人在湖裡抓了螃蟹,拿到鎮上賣,一塊錢一斤,搶著要。

  對,抓螃蟹。

  陳崢打定主意,腳步輕快了些。

  「娘,走吧,回去。明天還得去縣醫院。」

  張翠花點點頭,三個人往回走。

  走到街上的時候,陳崢看見供銷社門口圍著一圈人,嘰嘰喳喳的。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張告示,白紙黑字,貼在牆上。

  「清水縣水產公司收購通知:大量收購鮮魚、螃蟹、河蝦。

  價格從優,歡迎洽談。」

  陳崢眼睛一亮。

  水產公司收購,價格肯定比自己去賣穩當,還不用跟小販討價還價。

  他擠進去看了看價格。

  鯉魚八毛一斤,鯽魚六毛,鯿魚七毛,螃蟹八毛一斤。

  八毛一斤!

  這時候正是抓螃蟹的好時候。

  螃蟹在湖底的泥洞裡躲著,晚上出來覓食,一抓一個準。

  陳崢心裡有數了,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一晚上抓個十幾斤,就是十來塊錢。

  抓個三四天,三四十塊就出來了。

  夠他娘去做檢查了。

  回到家,陳老三正蹲在院子裡補網,膝蓋上攤著漁網,一針一線地補著.

  看見他們回來,他抬起頭,問:「咋樣?」

  張翠花沒說話,進了灶房。

  「咣當!」

  門關上了。

  陳崢蹲下來,跟他爹說了情況。

  陳老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捏著網針,一動不動。

  過了半晌,他說:「二十塊……行,我去借。找劉禿子借,他手頭寬裕。」

  「爹,不用借。我有辦法。」

  陳老三看著他:「啥辦法?」

  「抓螃蟹。

  六月黃,現在正是時候。

  拿到水產公司去賣,八毛錢一斤。

  一晚上抓個十幾斤,二十塊錢就出來了。

  抓幾天就夠了。」

  陳老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把網針插在漁網上:

  「行。你有數就好。螃蟹籠子家裡有,在雜物間堆著,你找找。」

  隨後,又說:「崢娃子,你娘的事,你多操心。我嘴笨,說不了她。

  我說兩句她就跟我急。」

  「爹,你放心。」

  當天晚上,陳崢就開始準備抓螃蟹的家什。

  抓螃蟹有抓螃蟹的規矩。

  不能用網,網會把螃蟹纏死,纏得死死的,解都解不開。

  得用籠子,螃蟹鑽進去,就跟進了迷宮似的。

  陳崢從雜物間翻出幾個舊籠子,是以前他爹用的。

  竹子編的,圓筒狀,兩頭有倒須,螃蟹鑽進去就出不來了。

  籠子有些舊了,好幾處都破了,竹篾斷了,窟窿眼兒不少。

  陳崢拿竹篾補了補,一根一根地編。

  又用火烤了烤,讓竹子更有韌性,不容易斷。

  陳嶸在旁邊幫忙,遞竹篾,綁繩子,打下手。

  「哥,螃蟹在哪兒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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