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老三五短身材,黝黑的臉膛,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很。

  看人時候總像在瞄魚,上下打量著。

  就像看湖裡的魚群,哪條是鯉子,哪條是草包,一眼就能分出來。

  肩膀上扛著船槳,身上還穿著打魚時候的濕衣裳,貼在身上,顯出一身腱子肉。

  那肉是長年在湖上風吹日曬練出來的,不是城裡人那種白淨樣子。

  後頭跟著的劉禿子,人如其名,腦袋頂上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沒有。

  油燈底下鋥光瓦亮,跟剛剝了皮的煮雞蛋似的。

  他個子不高,瘦巴巴的,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衣衫。

  袖口挽著,露出兩根麻稈似的胳膊,一看就是念書人,下不了幾回湖的。

  水生他娘周桂芳走在最後。

  這女人四十出頭,臉色蠟黃,是長年累月虧下的。

  一雙眼睛卻生得好,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柔柔的。

  她手裡攥著圍裙,搓來搓去。

  那圍裙是舊布頭拼的,洗得發了白,邊都磨毛了。

  三個人進了院,誰也沒吭聲。

  院子裡靜得很。

  呱呱呱!

  遠處湖裡的蛤蟆叫,一聲接一聲。

  陳老三站在那兒,眼睛先掃了一圈院子,這才把目光落在自己兒子身上。

  陳崢也看著他爹,沒躲。

  爺倆就這麼對著看。

  李桂香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粘著麵疙瘩。

  看見這陣勢,趕緊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出來打圓場:

  「老三來了?快坐快坐,我給你們倒水去。大熱天的,走這一身汗。」

  陳老三沒動,也沒吭聲。

  劉禿子背著手,繞著那條魚轉了一圈,嘴裡念念有詞:

  「了不得了不得,這魚怕是有四十斤往上。

  這麼大的青魚,沒個十年八年長不成。

  我活了這四十多年,也沒見村里誰家拿過這麼大的。」

  他說話文縐縐的,跟劉家旺一個樣,就是嗓子眼細,跟掐著脖子說話似的。

  周桂芳站在後頭,眼睛一直盯著水生看。

  水生低著頭,也不說話,手指頭摳著盆沿,摳得指甲蓋都白了。

  那盆是搪瓷的,邊上掉了好幾塊漆,露出裡頭黑乎乎的鐵。

  「崢娃子。」

  陳崢應了一聲:「爹。」

  陳老三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魚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魚脊。

  手指頭從魚頭摸到魚尾,又翻過來看了看魚肚子上的刀口,看了看掏乾淨的空腔。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自己兒子,問:「這魚,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

  陳老三沒說話,又看向張建國:「建國,你叉的魚?」

  張建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三叔,是我叉的!

  我一叉正扎魚脊上!

  那時候魚剛要往深水扎,我一急眼,一叉子就下去了!」

  陳老三又看向水生和劉家旺:「你倆劃的船?」

  水生點點頭,沒吭聲。

  劉家旺挺了挺胸脯,把衣衫抻了抻:

  「三叔,正是!

  古人云,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我和水生配合默契,這才,」

  「行了行了。」

  劉禿子打斷自己兒子,瞪了他一眼,

  「就你能耐!古人云古人云,你古人云了半天,魚是你拿上來的?」

  劉家旺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陳老三又看著自己兒子,問:「誰的主意?」

  陳崢說:「我的。」

  陳老三點點頭。

  院子裡又靜下來。


  蛤蟆還在叫。

  遠處傳來誰家的狗叫。

  汪汪汪!

  一聲接一聲。

  李桂香端了幾碗水出來,遞給幾個人。

  碗是粗瓷碗,邊上磕了好幾個口。

  水是井裡剛打的,涼絲絲的。

  「喝口水喝口水,大熱天的,別上火。」

  陳老三接過碗,端在手裡。

  他看著那條魚,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崢娃子,你知不知道,今兒個這事,有多懸?」

  「清楚。」

  陳老三說:「知道你還干?」

  「爹,我心裡有數。」

  陳老三愣了一下。

  陳崢接著說:「這魚在淺水灣那邊,水深不過丈余。

  魚往深水扎的時候,我跟建國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它往網陣裡頭趕。

  家旺和水生划船,一個兜頭一個兜尾,用的撈海。

  撈海兜不住魚身,但能兜住魚頭魚尾。

  魚頭魚尾是薄弱地方,特別是魚鰓,一旦被撈海卡住,它就跑不了。」

  說話不急不慢,一句一句的。

  很像他爹打魚時候下網,穩當著呢。

  陳老三聽著,眼睛裡的光變了變。

  陳崢又說:「這魚脊背上的鱗厚,叉不進去。

  建國那一叉,其實沒扎深,就是嚇唬它一下。

  它一疼,身子就弓起來,尾巴擺得慢了。

  我借著那工夫,撈海往上一抬,卡住魚鰓。

  家旺兜住魚尾,兩條船往中間一靠,魚就懸在水面上了。

  它再怎麼掙扎,也使不上勁。」

  陳老三默默聽完,才問:「這些,你從哪學的?」

  「爹你教的。」

  陳老三一愣:「我啥時候教過你這個?」

  陳崢說:「你以前跟人拿大魚的時候,我在邊上看著,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

  聞言,陳老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劉禿子湊過來,笑著說:「老三,你這兒子行啊!

  比你當年還出息!

  你那會兒拿魚,可是把船都撞翻了,掉湖裡喝了個飽!」

  陳老三沒接話。

  劉禿子也不在意,又湊到魚跟前,蹲下來仔細看。

  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這刀口開得好,不深不淺。

  正好把肚子劃開,又沒傷著腸子。

  崢娃子,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跟我爹。」

  劉禿子回頭看了陳老三一眼,嘿嘿笑:

  「老三,你這兒子,比你還會說話。」

  陳老三還是沒接話。

  周桂芳這時候開口了。

  她走到水生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那手糙得很,指頭上全是裂開的口子。

  水生抬起頭,叫了一聲:「娘。」

  周桂芳就那麼看著他,問:「嗆著沒有?」

  水生搖搖頭:「沒有。阿崢讓我划船,我沒下水。」

  周桂芳點點頭,又看向陳崢,說:

  「崢娃子,今兒個多謝你了。」

  「嬸子,你別這麼說。

  水生幫了大忙,他划船穩,要不是他,我這撈海兜不上魚頭。」

  周桂芳搖搖頭,輕聲說:「我知道。

  水生這孩子,話少,手腳慢,幹啥都不如別人。

  今兒個能幫上忙,是他命好,攤上你們幾個好兄弟。」

  水生低下頭,手指頭摳著盆沿。

  陳崢說:「嬸子,水生划船比我強。

  我下水還行,上了船就暈,他不一樣,他上了船就跟長在上頭似的。


  咱們村這些後生,論划船,沒人比得過水生。」

  周桂芳笑了笑,笑得很輕。

  她站起來,看了看那條魚。

  「這魚,你們打算咋分?」

  陳崢說:「分成四份,每家一份。

  水生那份,我讓他拿魚身,帶脊骨的那半。脊骨熬湯,補身子。」

  周桂芳愣了一下,看著陳崢,眼眶有點紅。

  劉禿子這時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

  「崢娃子,你這孩子,有心了。家旺那份,你給的啥?」

  陳崢說:「魚尾。家旺說他爹腰疼,魚尾是活肉,熬湯治腰疼。

  我聽說魚尾湯治腰疼最管用,我爹以前也這麼說。」

  劉禿子一愣,然後哈哈大笑。

  腦袋一晃一晃的,光頭鋥光瓦亮,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好!」

  劉禿子拍著陳崢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崢娃子,你這孩子,比我家那個強多了!

  我家那個,一天到晚就知道古人云古人云,雲得我腦袋疼!

  昨兒個還跟我講什麼『父母在,不遠遊』,我問他啥意思,他說了一堆,我也沒聽明白!」

  劉家旺在旁邊嘀咕:「爹,古人之言,皆為至理,」

  「至理個屁!」

  劉禿子瞪他一眼,「你古人云了半天,雲出半碗飯來沒有?」

  劉家旺不吭聲了。

  張建國在旁邊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老三把碗放在石台上,說:「崢娃子,你過來。」

  陳崢走過去,站在他爹跟前。

  陳老三看著他,問:「你知不知道,今兒個這事,萬一出了岔子,會咋樣?」

  「建國那一叉要是沒扎准,魚發了狂,撞翻船,我們四個都得下水。

  那地方雖然是淺水灣,但水底下暗溝多。

  一旦被魚拖進去,找都找不著。」

  「還有呢?」

  「我兜魚頭的時候,要是撈海沒卡住魚鰓,魚回頭撞我,我躲不開。

  四十多斤的魚,在水裡撞一下,跟被牛頂了差不多。」

  陳老三說:「還有別的不?」

  陳崢說:「家旺兜魚尾的時候,要是沒兜穩,魚尾巴掃著他,他能暈過去。

  魚尾巴的勁,比巴掌扇的還大。」

  陳老三看了好一會兒自己兒子,這才在陳崢肩膀上拍了一下。

  啪!

  陳崢覺得肩膀一沉,那隻手粗糙厚實,帶有涼氣。

  「行了,回家吧。」

  陳崢點點頭,轉身去拿魚頭。

  他剛把魚頭拎起來,就聽陳老三又說:「崢娃子。」

  陳崢回頭。

  陳老三站在那兒,背對著灶房的燈光,臉看不清楚。

  就看見一雙眼睛亮亮的。

  「你娘,今兒個做了你愛吃的。」

  就這一句話,陳崢愣了一下。

  上輩子,他爹很少說這種話。

  陳老三這人,話少,脾氣倔,一輩子就會打魚。

  他娘活著的時候,他爹平時不怎麼說話,就知道悶頭幹活。

  早上天不亮就下湖,晚上天黑透了才回來。

  吃飯的時候也不吭聲,吃完就躺下睡了。

  他娘走了之後,他爹的話更少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

  喝醉了就坐在門檻上,看著湖發呆,一看就是半天。

  後來,他爹也走了。

  陳崢還記得那天,他接到電話,從城裡趕回村里。

  坐了一夜的火車,又倒了兩趟汽車,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爹已經躺在棺材裡了,臉上蓋著黃紙。

  劉禿子跟他說:「你爹走之前,念叨了你一晚上。

  說崢娃子咋還不回來,崢娃子咋還不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他清醒了一會兒,跟我說,別告訴崢娃子了,他忙,讓他好好過日子。」

  他當時站在棺材前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他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跟他說,

  「你娘今兒個做了你愛吃的。」

  陳崢深吸一口氣,說:「知道了,爹。」

  他拎著魚頭,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又聽見周桂芳在身後說:

  「水生,跟娘回家。」

  水生應了一聲,抱起那半截魚身,跟在後頭。

  魚身用草繩捆著,他抱得緊緊的,就像抱著什麼寶貝。

  劉禿子也招呼劉家旺:「走,回家!

  讓你娘看看,她兒子拿了大魚!

  讓她把那條小鯽魚放了,咱不吃那個了!」

  劉家旺抱著魚尾,跟在他爹後頭,嘴裡還在念叨:

  「古人云,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今兒個這魚,便是吾之方,」

  「閉嘴!」

  劉禿子頭也不回,「再古人云,我把你嘴縫上!

  你那張嘴,跟你爺爺一個樣,說起沒完!」

  張建國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遠,回頭沖他娘咧嘴笑:「娘,我餓了。」

  李桂香瞪了他一眼,眼裡卻帶著笑:

  「餓不死你!鍋里有貼餅子,你自己拿!」

  「哎!」張建國應了一聲,轉身就往灶房跑。

  這邊,陳崢拎著魚頭,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爹走得極快,很快就沒了蹤影。

  此刻,天已經完全黑了。

  月亮還沒上來,星星倒是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白米。

  村道兩邊的楊樹嘩啦啦響,風吹過來,帶點湖水腥氣,還有莊稼地里的青草味。

  村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狗叫。

  誰家的收音機在響,放的是評書,單田芳的《三國演義》。

  正說到趙雲長坂坡救阿斗。

  「這一槍刺出去,那叫一個穩准狠——」

  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

  家家戶戶都點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灑在路上。

  有的窗戶糊著報紙,有的釘著塑料布,燈光就從那些縫隙里漏出來,一道一道的。

  陳崢走得不快不慢,一邊走一邊看著這些熟悉的景象。

  上輩子,他在城裡打零工的時候,有時候半夜醒來,就會想起這些。

  想起村裡的路,湖邊的蘆葦,他娘做的飯,

  還有他爹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樣子。

  那時候他在工地上搬磚,住的是板房,十幾個人擠一間。

  夏天熱得睡不著,冬天冷得縮成一團。

  有時候半夜醒了,聽著工友們打呼嚕的聲音,

  他就想,要是能回到村里多好,回到小時候多好。

  現在,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陳崢走到自家門口,停下腳步。

  三間土坯房,跟張建國家的差不多。

  牆是土打的,年頭久了,裂了好幾道口子,用泥巴糊過。

  屋頂鋪著麥草,有些地方已經塌了,長出了幾棵狗尾巴草,在風裡搖搖晃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