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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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宋歡背著包站在蕭雲卿家門口。

  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換洗衣服、充電器、還有一套物理卷子,雖然他大概率一張都不會做。

  敲門。

  開門的是徐晚,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跟平時在教育局那副幹練樣子判若兩人。

  她看到宋歡,沒說話,先沖他點了點頭,表情裡帶著一種「果然來了」的篤定。

  然後她扭頭沖屋裡喊:「小雲朵,歡歡來找你了。」

  宋歡站在門口,心裡嘆了口氣。

  這倆媽肯定早就串通好了,一個負責把他支回去,一個負責把女兒交出來。

  他在門口換了鞋,走進去。

  蕭海峰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姿勢都沒變過。

  茶几上擺著一杯茶,冒著熱氣。

  「蕭叔叔好。」

  蕭海峰從報紙後面探出頭,點了點頭,「來了?坐。」

  宋歡沒坐,站在客廳中間等。

  蕭雲卿從房間裡走出來,頭髮隨便扎著,碎發貼在臉側。

  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色,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到很晚。

  身上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手裡攥著一套物理卷子,卷子邊角捲起來,被她翻過很多遍。

  她看到宋歡,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宋歡看著她那副樣子,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卷子。

  「找你出去玩。」

  「不去。」她低頭看卷子,聲音悶悶的,「我要複習。」

  心聲飄過來了,輕輕的,帶著點賭氣。

  [哼,終於知道來找我了。]

  [一個月都不找我出去玩。]

  [現在知道來了?]

  [不去!]

  宋歡忍住笑,「鄉下空氣好,你最近不是壓力大嗎?出去透透氣。」

  「我壓力才不大。」她把卷子翻了一頁,眼睛盯著上面一道大題,盯了好幾秒,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陪我去唄。」

  蕭雲卿的手指在卷子邊角上蹭了一下,沒說話。

  心聲又飄過來了。

  [怎麼辦,他求我了。]

  [鄉下會不會很好玩?]

  [不行,我要複習。]

  [可是……]

  「不去。」她把卷子攥緊了,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

  徐晚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包。

  粉色的,鼓鼓囊囊的,拉鏈拉著,一看就是提前收拾好的。

  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放,看著蕭雲卿。

  「去吧,宋歡奶奶腳崴了,你回去幫幫忙。」

  蕭雲卿看著那個包,愣了一下。

  徐晚連包都準備好了。

  蕭海峰從報紙後面探出頭,難得開口,「去吧,別老悶在家裡。」

  蕭雲卿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卷子,嘴巴抿著。

  心聲又來了,這回清楚了一點,因為聲音大了,像在跟自己較勁。

  [爸爸都說話了……]

  [可是我真的要複習。]

  [下周一就考試了。]

  [萬一又沒考好怎麼辦?]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宋歡你再勸我一下會死啊!]

  宋歡差點沒繃住。

  他清了清嗓子,「走吧,就兩天。卷子帶上,晚上在鄉下也能寫,我老家燈夠亮。」

  蕭雲卿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嘆了口氣,聲音從鼻子裡哼出來,「那……行吧。就兩天。」

  「行行行,兩天。」

  宋歡倒想待四天,期中考試不去呢,可學校不允許。

  徐晚立馬把包拎起來,塞到宋歡手裡。


  動作之快,像怕女兒反悔。

  蕭雲卿看著那個包,又看了看徐晚,又看了看宋歡,臉紅了。

  「你們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沒有。」徐晚面不改色,「我正好收拾了點東西,怕你臨時要去來不及。」

  蕭雲卿不信,但沒再問。

  她走回房間,換了衣服出來。

  白T恤,牛仔褲,運動鞋,馬尾重新紮了一遍,比剛才利落多了。

  手裡還攥著那套物理卷子。

  「走吧。」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是被逼的」的勉強。

  但步子已經往門口邁了。

  宋歡背上自己的包,又拎上徐晚準備的那個,跟在她後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徐晚站在客廳里,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

  蕭海峰還在看報紙,但嘴角笑了一下。

  大巴站在城東,老舊的水泥地,幾排塑料椅子靠牆擺著。

  售票窗口上面掛著一個電子屏,紅字一閃一閃的,「江城——松溪,票價18元,8:30發車。」

  這個價格說實話有點貴了。

  宋歡上次看到有輛去巴西的,才收3元。

  宋歡背著兩個包走到售票窗口,買了票,轉身回來。

  蕭雲卿站在候車廳中間,把卷子攤在牆上,正低頭看最後一道大題。

  眉頭皺著,嘴唇微微抿著,手指在卷子上划來划去。

  宋歡走過去,「還看?」

  「就差這一道了。」她頭也沒抬,「周五剛發的,老師沒講,我不會做。」

  宋歡湊過去看了一眼。

  物理,最後一道大題,運動學。

  他掃了一遍題干,腦子裡大概有了思路。

  蕭雲卿的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劃掉了,又寫了兩行,又劃掉了。

  「別想了,上車再說。」

  「不行,我想了一晚上了。」她咬著筆帽,眉頭皺得更緊了。

  宋歡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丫頭倔起來,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

  他站在旁邊,等她寫完。

  等了五分鐘,她又寫了兩行,又劃掉了。

  草稿紙上全是黑疙瘩,看著就煩。

  「蕭雲卿。」他開口了。

  「嗯?」

  「你理科不好,高二選文科不就行了麼。」

  蕭雲卿的筆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才不要。」

  聲音又急又硬,像被人戳中了什麼不能碰的地方。

  宋歡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她的心聲就飄過來了。

  很近,很清楚,像她站在他面前,對著他耳朵說的。

  [可是你理科好啊。]

  宋歡站在那兒,手裡攥著兩張車票,看著她。

  她又低下頭,繼續寫那道題,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她寫得很認真,比剛才更認真。

  但草稿紙上的字歪了,F和B寫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宋歡沒說話,把她手裡的卷子抽走,疊好,塞進自己包里。

  「你幹嘛!」她伸手要搶。

  「上車再寫,我教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然後縮回去,塞進口袋裡,別過頭。

  附近是停車場,幾輛大巴排成一排,車身上落了一層灰。

  她盯著那些大巴,盯了好幾秒。

  「你說的。」聲音很小。

  「我說的。」

  她轉回來,從他手裡把車票抽走一張,低頭看了看,往檢票口走。

  步子很快,馬尾甩得老高。


  走到檢票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他,「快點,要發車了。」

  宋歡跟上去。

  兩個人過了檢票口,找到那輛大巴,上了車。

  蕭雲卿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抱著。

  宋歡坐在她旁邊,把兩個包塞到行李架上。

  大巴發動了,晃晃悠悠地駛出車站。

  窗外的樓房慢慢變矮,變成廠房,變成農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看了一會兒,眼睛慢慢閉上了。

  昨晚又學到很晚吧。

  宋歡看著她睡著的樣子,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她動了一下,沒醒,臉往外套里縮了縮,像只貓。

  大巴在國道上開著,窗外的風吹進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

  他伸手,把那幾根頭髮撥到她耳後。

  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時候,她縮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沒聽清。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稻田,一大片一大片的,綠的,黃的,被風吹著,像波浪。

  遠處有小山包,矮矮的,圓圓的,趴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好久沒回來了,不知道院子裡的菠蘿樹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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