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考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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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開著,聲音不大,宋歡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有一搭沒一搭地換台。

  張雪娟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明天就開學考了,還不趕緊去複習?」

  宋歡頭也沒回,「知道了知道了。」

  張雪娟又縮回廚房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噹噹響。

  宋歡換了個台,主持人正在講南江市醫院心臟移植手術成功的案例。

  畫面里醫生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台前,表情嚴肅。

  宋歡愣了一下,手裡的遙控器停在半空。

  心臟。

  前世他心臟也不好。

  擴張型心肌病。

  醫生說是累的,讓他別熬夜,別太拼。

  不過他沒當回事。

  雖然他們家本來就有心臟病遺傳病史。

  他爺爺的爸爸就是因為心臟病死了,爺爺也有,不過吃藥控制住了,去世早主要還是肺的問題,當然也有心臟病的影響。

  那時候宋歡剛畢業不久,在一家小公司上班,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駕,一天睡不到五個小時。

  宋歡大四那年拿著父母給的25萬創業失敗,再加上後來父母不支持自己和林悅在一起,大吵了一架。

  雙方幾乎斷了所有聯繫,包括經濟。

  宋歡只能靠自己掙錢去娶林悅。

  心臟不舒服了就喝口水,歇一會兒,繼續干。

  林悅總勸他,「你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他說「沒事」,然後繼續跑。

  她就不說了,但每次他回來,桌上都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擱著網上說吃了能對心臟好的水果。

  宋歡盯著電視屏幕,腦子裡那些畫面像被什麼東西拽出來了,一張一張的,停不下來。

  林悅生日那天,他特意請了半天假。

  下午四點,他從公司出來,騎著小電驢,先去蛋糕店取蛋糕。

  草莓味的,上面鋪著一層草莓片,切得薄薄的,擺成花的形狀。

  她最喜歡草莓,每次路過水果攤都要多看兩眼,但從來不捨得買。

  他拎著蛋糕,騎到林悅打工的那家餐廳。

  餐廳不大,在商場四樓,做的是湘菜,生意一直不錯。

  林悅在那裡當服務員,一個月五千多塊,都快趕上他八千塊錢的工資了。

  他拎著蛋糕從後門進去,想給她一個驚喜。

  可是餐廳里沒有人,也沒有服務員。

  只有後廚的門半開著,宋歡悄悄的走過去。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只見林悅站在水池邊上,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手泡在泡沫水裡,正在刷碗。

  水池旁邊摞著一堆盤子,高的矮的,圓的方的,摞了三大摞。

  她刷得很認真,每一個盤子都轉著圈洗,洗完放在清水裡過一遍,再摞到旁邊的架子上。

  動作很快,很熟練,一看就是做慣了的。

  宋歡愣了一下。

  她不是服務員嗎?為什麼要刷碗?

  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旁邊也有一個人在刷碗,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圍裙上全是油漬,手套破了一個洞,手指露在外面。

  她扭頭看了林悅一眼,聲音不大,但後廚安靜,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林悅啊,你一天天的,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也太累了吧?」

  林悅沒抬頭,手裡的盤子轉了一圈,放進清水裡。

  「沒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大姐撇了撇嘴,「你那個男朋友,知不知道你打兩份工?」

  林悅把盤子從清水裡撈出來,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知道我上班,但不知道我刷碗。」

  大姐的聲音高了半度,「你瞞著他?」

  林悅笑了一下,「他很疼我的,他要知道,肯定就不給我刷碗了。但我更心疼他,他心臟不好,每天還要熬夜出去跑車,我多掙一點,他就能少掙一點了。」


  宋歡站在門口,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吧林悅為什麼當一個服務員都能拿五千塊錢的工資。

  原來,她一直在打兩份工。

  宋歡手裡的蛋糕袋子攥緊了。

  大姐又問,「你賺那麼多錢幹什麼?小心把身體累壞了。」

  林悅又拿起一個盤子,擠了洗潔精,海綿擦了兩圈,放進清水裡。

  動作很慢,像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多賺點錢,存起來讓他娶我。」

  大姐的手停了一下,「什麼?」

  林悅低著頭,把盤子從清水裡撈出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情,我不可能什麼事都讓他擔著,他也只是一個20多歲的男孩子啊,他太累了,也太苦了,我不想讓他這麼辛苦,所以我得多干點。」

  她的聲音不大,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宋歡站在門口,聽到這,差點連呼吸都忘記了。

  大姐把碗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看著林悅。

  「林悅啊,你對一個男人這麼好,值得嗎?聽阿姨一句話,現在的男人都鬼精鬼靈的,你對他的好,他可一點都記不住。」

  林悅笑了,笑得很輕,嘴角翹了一下。

  她把手裡的盤子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一點都不精啊。他傻傻的,阿姨你知不知道……」

  她頓了一下,「我跟他剛認識的時候,他連做飯都不會。我真不敢相信,他那時候已經是大二的學生了。」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是我一點一點教他做飯的,先教他炒排骨,他炒的排骨都已經糊了,一大坨黏在鍋底,鏟都鏟不下來,但是我當時還是笑著跟他說好吃。」

  大姐問,「那你教了多久?」

  「教了好久,他笨嘛,學得慢,陸陸續續學了一個月,但後來他做得比我好了。只是最近他下班都晚,我都好久沒吃到他做飯了。」

  林悅低下頭,聲音溫柔的很,「他又傻又笨的,真擔心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一個人能不能過好。」

  大姐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停了幾秒,又開口了,語氣硬了一點。

  「得了吧,現在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要是不在了,他轉頭就會找第二個女人。」

  林悅一點都不生氣,點了點頭。

  她把手從水池裡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嗯嗯,這樣也好,只要不要欺負他就行了。」

  她抬起頭,看著大姐,笑了一下,「他性格比較軟,可太容易被人欺負了。」

  ……

  電視裡的醫生的聲音還在響著。

  宋歡這才回過神來,手裡還攥著遙控器。

  他不耐煩的按了一下關機鍵,屏幕黑了。

  張雪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上,「你把電視關了幹嘛?人家醫生正在講心臟健康問題呢。」

  宋歡站起來,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

  「那你自己看吧,我回房間了。」

  張雪娟在後面喊,「讓你複習一會兒就睡覺,這孩子……」

  ……

  周一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操場照得發亮。

  國旗升到頂端,被風吹得獵獵響。

  一中是一個超級大的學校。

  全校三個年級,每個年級25個班,每個班50號人。

  三千多號人站在操場上,藍白校服連成一片,像一片安靜的海。

  總教導主任王楓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架著話筒,雙手撐在台子兩邊,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掃回來。

  他個子不高,但站在台上,氣勢像一座山。

  「今天是高一年級的第一次月考。」

  聲音從音響里炸出來,在操場上迴蕩,沒有提詞器,沒有稿子,話從嘴裡出來就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這次考試,是對你們開學一個月學習成果的檢驗。考得好的,繼續保持。考得差的,自己反省。我不管你們初中是年級第一還是全校第一,到了一中,全部歸零。」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排的高一年級方陣上。

  那些剛開學時還嘻嘻哈哈的新生,現在站得筆直,沒人敢動。

  有人低著頭,有人盯著前面的後腦勺,有人屏著呼吸,生怕被點到名。

  王楓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沒人敢跟他對視,連站在最前面的高三年級都低下頭。

  趙啟航站在宋歡旁邊,嘴唇不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王楓可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三嚴教導主任。」

  宋歡站在隊列里,目視前方,聽到這個名字,腦子裡轉了一下。

  王楓,這名字有點耳熟。

  他想起一首歌,歌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怒放的生命。

  陳序站在旁邊,微微側頭,「什麼三嚴?」

  趙啟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嚴抓學習,嚴抓早戀,嚴抓紀律。三嚴,懂不懂?」

  陸辭遠在另一邊啃手指頭,聽到這話,眉頭皺起來,「不是都說三流學校抓早戀,二流學校抓紀律,一流學校抓學習嗎?他怎麼什麼都抓?」

  趙啟航瞥了他一眼,「你以為啊。高三的學長學姐們都恨死他了,聽說拆散了好多對情侶,還有勒令開除的。」

  陳序聽著,臉色變了,低下頭,小聲說,「那我可能不能談戀愛了。」

  趙啟航和陸辭遠同時扭頭看他,眼神里寫著同一個意思。

  你好像本來也沒這個能力。

  陳序沒看懂那個眼神,繼續低著頭,表情認真得像在思考什麼人生大事。

  宋歡站在旁邊,聽著他們幾個的對話,心裡想,這學校管得真多。

  學習要抓,紀律要抓,早戀也要抓。

  三管齊下,跟開健身房似的,全身都給你練到。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蕭雲卿,她站在女生那排,離他隔了幾個人的距離。

  馬尾扎得高高的,站得筆直,目視前方,表情認真,像在聽王楓講話,又像在默背什麼公式。

  王楓講了十分鐘,終於講完了,「都給我好好考。散會。」

  操場上的人開始移動,像被風吹散的沙。

  高一年級的方陣最先散開,有人往教學樓走,有人往廁所跑,有人站在原地發呆。

  宋歡從隊列里走出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考試兩天,上午兩門,下午兩門,考完一門換一個考場,座位隨機排。

  他跟蕭雲卿不在一個考場。

  走廊上放滿了大家堆的書。

  人擠人,有人低頭翻筆記,有人跟旁邊的人對答案。

  沒錯!就是還沒考就對答案,還說什么小道消息,自是被路過的老師瞪了一眼。

  蕭雲卿從人群里擠過來,手裡拿著透明文件袋,裡面裝著筆、准考證、橡皮。

  她走到宋歡面前,停下來。

  「你在哪個考場?」

  「三樓。」

  「我在四樓。」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准考證,又抬起頭,「考完試在哪兒見?」

  宋歡想了想,「三樓拐角,那個窗台。」

  蕭雲卿點點頭,把文件袋抱在懷裡,「那我走了。」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好好考。」

  宋歡看著她,「你也是。」

  宋歡能看得出她很緊張。

  她轉回去,馬尾甩起來,消失在樓梯口的人群里。

  考試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

  語文考完是數學,數學考完是英語,英語考完是理綜。

  一門接一門,中間只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夠上個廁所、喝口水、跟旁邊的人對兩道選擇題。

  結果對完發現答案不一樣,兩個人都慌了。

  宋歡坐在考場的靠窗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卷子上,晃眼睛。


  他把手挪了挪,擋住光,繼續寫。

  題目不難,都是課本上的東西,只要認真聽過課、寫過作業,基本都能做出來。

  他寫得順,填空題一路填下去,選擇題排除法用得很溜,大題步驟寫得不快但穩。

  考完一門出來,走廊上已經站滿了人。

  有人拿著筆在手掌上畫重點,有人蹲在地上翻課本,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

  宋歡走到三樓拐角的窗台邊,靠著牆等。

  等了兩分鐘,蕭雲卿從樓梯上下來。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手裡還是那個透明文件袋。

  走到他面前,停下來,靠在窗台另一邊。

  「考得怎麼樣?」

  「還行。」宋歡說,「你呢?」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第二問沒做出來。」她皺了皺眉,「想了十分鐘,還是沒思路。」

  「沒事,其他人也未必做得出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沒做出來。」

  蕭雲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那點鬱悶散了,「你都沒做出來,那我放心了。」

  宋歡看著她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沒說話。

  其實他做出來了……

  兩個人靠在窗台兩邊,中間隔著一盆綠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

  她低著頭翻文件袋,檢查下一門考試要帶的東西。

  筆,兩根,夠用。

  橡皮,一塊,新的。

  列印的考試條,折得整整齊齊。

  「下一門考什麼?」

  「英語。」她把文件袋拉好,抱在懷裡。

  「你的強項。」

  「萬一考砸了呢?」

  「不會的。」

  蕭雲卿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這麼肯定?」

  宋歡想了想,「因為你是蕭雲卿。」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盯著文件袋。

  過了兩秒,嘴角翹起來,「走了,去考場。」

  轉身就走,步子很快,馬尾甩得老高。

  走了幾步,蕭雲卿又回頭,「考完試食堂見。」

  「好。」

  她轉回去,消失在樓梯口。

  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少,都進了考場。

  宋歡站在窗台邊,把最後一口水喝完,瓶子扔進垃圾桶,往教室走。

  路過一個考場的時候,透過窗戶看到裡面已經坐滿了人,有人低頭寫卷子,有人咬著筆帽發呆,有人盯著窗外。

  窗外是操場,但操場上空蕩蕩的。

  高中生活就是這樣。

  上課、考試、排名、家長會。

  一個月一次,循環往復。

  忙到沒時間想別的,忙到每天回家倒頭就睡,忙到來不及發現那些細小的、溫柔的、值得記住的瞬間。

  等到某一天突然停下來,才發現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到想不起來某天的陽光是什麼顏色,想不起來某個人笑的時候眼睛彎成什麼弧度。

  宋歡走進考場,坐下來,把筆放在桌上。

  窗外的光照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個亮晃晃的方塊。

  他盯著那個方塊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等髮捲鈴響。

  下午最後一門考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宋歡從考場出來,走到三樓拐角,蕭雲卿已經站在窗台邊了。

  她靠著牆,手裡拿著文件袋,另一隻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在檯面上輕輕敲,一下,兩下,三下。

  看到他走過來,手指停了。

  「考完了。」

  「嗯。」

  「累不累?」


  「還行。」

  兩個人靠在窗台兩邊,中間隔著那盆綠蘿。

  陽光斜照進來,橘紅色的,把她的側臉照得柔柔的。

  她看著外面,表情很安靜,像在發呆,又像在想什麼。

  「宋歡。」

  「嗯?」

  「你說,高中三年,是不是都這麼忙?」

  宋歡想了想,「可能吧。」

  她點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的心聲飄過來,輕輕的,像怕被人聽到。

  [忙就忙吧。]

  [反正每天都能見到他。]

  [大家都說,等考上大學就好了。]

  [現在就很好,未來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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