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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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宋歡發現自己的書包里總是莫名其妙地多出幾個橘子來。

  一開始他還有些奇怪。

  周二早上拉開書包拉鏈,兩個橘子滾出來,他還以為是老媽塞的,沒太在意。

  周三又出現三個,品相很好,圓滾滾的,表皮泛著亮光,一看就是挑過的。

  宋歡拿著橘子翻了翻,心裡大概就有數了。

  他想起來了。

  前世的時候林悅跟他說過,她小時候家裡很窮,住在城中村那種最便宜的出租屋裡,有時候連吃飽飯都是問題。

  在那種日子裡,能跟別人分享食物,對她來說是特別有感情、特別鄭重的一件事。

  不是隨便什麼人她都願意給的。

  能讓她把自己喜歡的東西拿出來分享的人,一定是她心裡認定了的人。

  而橘子,是她最喜歡吃的水果。

  前世她說過這話的時候,宋歡沒當回事。

  那時候他們都長大了,買幾個橘子算什麼?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說小時候有一次她爸爸從外面帶回來三個橘子,她吃了半個,剩下的捨不得吃,放了三天,最後爛掉了,她哭了很久。

  宋歡什麼都沒說。

  周四那天,他當著林悅的面,把橘子拿出來,一點一點剝開皮,把橘子瓣塞進嘴裡。

  他的餘光瞥著後面。

  林悅坐在隔了兩排的位置上,正假裝低頭看書,可她的目光偷偷往這邊瞟了一下,看到宋歡在吃橘子,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使勁忍住,趕緊低下頭,耳朵卻紅了。

  宋歡把橘子吃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你怎麼又買橘子吃?」坐在旁邊,蕭雲卿好奇地問。

  她看著宋歡手裡第二個橘子,眼神裡帶著點探究。

  「你要不要?」宋歡拿出一個遞給她。

  蕭雲卿倒也沒客氣,接過就剝皮吃了起來。

  她吃橘子的動作很利索,三下兩下剝乾淨,掰了一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來。

  「有點酸。」

  「酸嗎?」宋歡也吃了一瓣,「還行吧。」

  蕭雲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橘子,沒再說什麼,繼續吃。

  接下來的幾天,橘子還是每天出現在宋歡的書包里。

  有時候兩個,有時候三個,偶爾還會出現四個,每一個都是精心挑過的,圓潤飽滿,沒有一顆壞的。

  宋歡每次都當著林悅的面吃掉,故意吃得很慢,把橘子瓣一瓣一瓣掰開,像是在品嘗什麼貴重的東西。

  而林悅每次看到他吃完了最後一個橘子,臉上總會不自覺地露出一點笑。

  那種笑很輕很淡,像是偷偷鬆了口氣,又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整個人都顯得安心了一點。

  蕭雲卿有時候會跟他要一個,宋歡就給。她也不多拿,就要一個,吃完也不評價。

  只是有一次,宋歡吃完橘子去扔皮,經過林悅座位的時候,她突然抬起頭,小聲說了一句,「今天的甜不甜?」

  宋歡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甜。」

  林悅就笑了。

  那笑容在午後的光線里,乾淨得像剛剝開的橘子瓣。

  星期五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

  九月的太陽還掛著夏末的餘威,操場上熱浪蒸騰,塑膠跑道被曬得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味道。

  體育老師吹了兩聲哨子,讓大家跑了兩圈熱身,然後就宣布自由活動,男生們嗷嗷叫著沖向籃球場,女生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去樹蔭底下坐著聊天,有的拿了羽毛球拍在空地上揮來揮去。

  宋歡抱著球跟幾個男生打半場。

  他今天手感不錯,連進了兩個中投,隊友拍著他肩膀喊著「好球」,汗水順著額角淌下來,他把校服外套脫了扔在籃球架下面,只穿一件短袖,繼續跑位接球。

  打到一半,他喘著氣站直身子,拿袖子擦了把汗,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操場。

  操場邊的台階上,蕭雲卿正和幾個女生坐在一起。


  她手裡拿著一瓶水,正側著頭聽旁邊的女生說話,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

  陽光落在她扎高的馬尾上,晃出一圈淺淺的光暈。

  有人遞了一包零食過來,她伸手拿了一片,動作自然又隨和,周圍的女生跟她說話都湊得很近,像是關係很好的樣子。

  宋歡的目光繼續往操場邊緣掃過去。

  然後他看到了林悅。

  她一個人坐在操場最邊上的那棵老榕樹下面,背靠著樹幹,雙腿蜷起來,兩隻手抱著膝蓋。

  周圍的熱鬧跟她沒有關係。

  女生們扎堆聊天的地方離她很遠,像是中間隔了一道透明的牆。

  偶爾有人從她面前經過,腳步也不停,目光也不往她那邊落。

  有兩個人走過去了,走了幾步,其中一個回頭看了她一眼,湊到另一個人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兩個人一起走遠了些。

  林悅就那麼坐著。

  她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看不清畫的是什麼。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她伸手撥了一下,然後就繼續低著頭。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碎的,落在她身上,明明該是暖的,可那畫面看起來就是涼的。

  宋歡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幾天班上不知道是誰傳的,把林悅媽媽的事情傳了出來。

  一開始只是幾個女生在背後嘀嘀咕咕,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越傳越廣,版本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她媽媽是第三者,破壞別人家庭,有人說她從小就沒爸,有人說她現在住的地方又破又髒。

  這些話傳來傳去,林悅就成了班裡女生中間的異類。

  沒有人願意跟她走得太近,好像跟她多說幾句話就會被傳染上什麼不好的東西。

  前幾天分組做值日的時候,跟她一組的兩個女生直接去找班主任說要換組,高瀟問為什麼,她們支支吾吾說不出像樣的理由,但態度很堅決。

  最後還是高瀟板著臉說不行,兩個女生才不情不願地回去了,可做值日的時候全程不跟林悅說一句話。

  從那以後,林悅就更沉默了。

  宋歡站在球場上看了一眼,心裡嘆了口氣。

  他轉回去繼續打球,但手風突然就不順了,連著兩個球都砸筐而出。

  隊友喊他傳球,他傳了,然後退到三分線外,又往榕樹那邊看了一眼。

  林悅還是那個姿勢。

  她臉上的表情看不清,隔得太遠了。

  但宋歡能想像出來。

  他想起前世林悅跟他說過,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

  小學的時候班上有人傳她家的事,全班女生一夜之間都不跟她玩了。

  她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課間的時候趴在桌上裝睡,其實沒有睡著,就是怕睜開眼睛之後不知道該跟誰說話。

  她說那種感覺,像是被全世界忘記了。

  宋歡抹了把汗,又打了兩輪,隊友們打得熱火朝天,他卻在一次籃板球的時候被撞了一下,球沒拿住,滾出了底線。

  隊友跑去撿球,宋歡直起身,再往榕樹那邊看。

  林悅不見了。

  樹下空蕩蕩的,只剩幾片落葉被風吹得在地上轉圈。

  宋歡愣了一下,目光往操場上掃了一圈。

  沒有。

  籃球場邊上,沒有。

  跑道上面,沒有。

  羽毛球場地那邊,也沒有。

  他把球衣下擺扯了扯,拍了拍身上的灰,對旁邊的隊友說了一句,「我去買瓶水,渴死了。」

  「幫我帶一瓶!」

  「行。」

  宋歡往小賣部的方向走。操場到小賣部有一條近路,繞過器材室後面的那排矮房子就到了。

  那條路人少,平時沒什麼人走,因為兩邊都是圍牆,又窄又背陰,大中午的走在那兒都覺得涼颼颼的。

  他剛走到器材室拐角的地方,腳步突然頓住了。


  前面十幾米的地方,林悅蹲在那裡。

  她沒看到他。

  她整個人蹲在地上,膝蓋跪在水泥路面上,校服褲子的膝蓋處沾了一層灰。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手臂。

  她的頭髮從耳側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但能看到的半邊臉上,表情專注極了,嘴唇微微抿著,眼睛裡的目光輕柔得像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面前是一隻貓。

  一隻橘貓,很小,瘦巴巴的身子,看上去也就幾個月大,渾身的毛髒兮兮的,沾著泥土和草屑,背上有幾撮毛粘成一團一團的。

  最顯眼的是它的左前腿,腿根的地方有一道傷口,不深,但滲著血,把周圍的毛染成了暗紅色。

  小貓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兩隻眼睛圓溜溜的,又亮又怕人,身子不停地往身後的牆角里縮,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叫聲,那聲音又細又啞,像是叫了很久叫不動了。

  林悅把手伸出去,動作很慢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來她在往前挪。

  她的手指微微張開,手心朝上,一點一點地往小貓面前遞,像是怕驚著它。

  「別怕……別怕……」

  她小聲地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不碰你,我就是看看……」

  她的手指慢慢往前探了一點點,停住,等小貓的反應。

  小貓往後縮了一下,她又停下來,就停在那裡不動,手指在空氣中懸著,耐心地等著。

  「你是不是很疼啊?」

  她看著小貓腿上的傷口,眉頭皺了起來,眼睛裡的光顫了顫。

  「誰弄的……怎麼這麼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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