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扭曲的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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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極度空曠。

  頭頂幾百盞白熾燈排成矩陣,亮得刺眼。

  消毒水味直往鼻腔里鑽,直接蓋過了最底層那股鐵鏽味的血腥氣。

  正中央那張病床上的人影停止了哼唱。

  它慢吞吞地轉過脖頸。

  那張臉完完全全屬於林建國。

  皮膚透著常年不見光的慘白。

  眉眼間的皺紋,連同右臉頰那道被彈片剮蹭留下的陳年舊疤,全都原封不動地貼在那裡。

  它朝林初雪抬起手臂。

  掌心向上,手指往回攏了攏。

  一個很常見的招呼動作。

  「初雪,過來。」

  連說話時習慣性拖長的尾音都復刻得嚴絲合縫。

  林初雪停在十步開外。

  戰靴在發軟的脂肪層上踩出一個淺坑。

  她握著法杖的手腕沒有放鬆。

  「這迷宮的質檢水平差得離譜。」

  林初雪的聲音從戰術面罩底下透出來。

  她單手挽了個杖花,杖尖斜指地面。

  「我爸肩寬,根本穿不下這種小號的條紋病號服。」

  「他哪怕是睡著了,襯衫袖口也必須扣得嚴嚴實實,絕不會露出這種廉價的線頭。」

  如果是趙雷光遇上這齣戲,肯定會大聲抱怨對方連布料配給都造假。

  換做溫月,多半直接抬起十字弩把這具皮囊釘在牆板上。

  「你們從檔案庫里扒取身體模型的時候,好歹也注意下尺寸比例的合理性。」

  病床上的皮囊沒有作答。

  它依然保持著招手姿勢。

  周圍的純白病床忽然有了動靜。

  數百張床單同時掀開。

  細碎的布料摩擦聲連成一片,吵得人耳朵發麻。

  一個個瘦小身影從床鋪上坐起。

  全部穿著極其寬大的病號服,全都掛著半截鏽跡斑斑的鐵鏈。

  成百上千張一模一樣的臉轉過來。

  全是林溪的模樣。

  哭喊聲從四面八方傾軋過來。

  「姐姐救我。」

  「姐姐帶我走。」

  稚嫩的嗓音疊加在一起,擠滿整座大廳。

  這動靜足以把普通人的理智當場剝離。

  林初雪偏了偏頭。

  她抬手用小拇指掏了一下耳朵。

  吵得人心煩。

  大廳的構建邏輯存在明顯的破綻。

  普通空間在生成這種上千數量級的實體目標時,能量配比會被極度攤薄。

  這些複製體看似數量龐大,實際物理碰撞體積弱得可憐。

  它們連周圍病床的細細鐵架都壓不彎。

  對方試圖用數量優勢和情感衝擊來掩蓋防禦端紙糊一樣的本質。

  坐在正中央床沿上的林建國皮囊終於放下了手臂。

  它直直地盯著林初雪。

  嘴唇機械開合。

  「放下血池哀嚎。」

  合成嗓音硬生生擠入漫天哭喊聲里。

  「你的武器太危險,會干擾維持體徵的平穩運行。」

  「把武器留在這兒,你可以帶她走。」

  它抬起手,指了指周圍數不清的林溪複製體。

  「隨便挑一個,或者全部帶走。」

  「退到安全線之外,只要你把法杖放下。」

  林初雪沒有立刻行動。

  她站在原地,開始解構對方的話術。

  起初,這聽上去像是一位老父親為了保護其他生命做出的懇求。

  但稍微拆解一下其用詞習慣,就會發現明顯端倪。

  「干擾維持」、「平穩運行」,這些根本不是老派軍人的詞彙。


  這是研究員或者某種控制台才會使用的監測術語。

  對方在借用親屬的外殼打感情牌,骨子裡卻依舊執行著冷血的等價交換程序。

  這種怪異的錯位感,直接抹平了林初雪心底僅剩的雜念。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法杖。

  暗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戰甲護腕。

  「算盤打得很精。」

  林初雪把杖尾抵在戰靴邊緣,磕出兩聲悶響。

  「拿一堆劣質水貨來換我吃飯的傢伙。」

  「你們的系統題庫好歹也該定期維護更新一次。」

  她手腕往上發力,把法杖平舉至胸前。

  「我爸帶我出門逛街,遇見不長眼的持刀匪徒。」

  「他直接把剛買的燒烤簽子插人家手背上,順手就拔了配槍。」

  「從來沒人教過我遇事要先繳械投降。」

  法杖握把處的皮革發出細微拉扯聲。

  她的指節緊緊貼合杖身。

  老頭子教過她認路,以免打完仗找不到回營地的門。

  教過她上膛,教過她怎麼把敵方防禦掩體成建制摧毀。

  唯獨沒教過她,要把武器拱手交給這群見不得光的髒東西。

  冷空氣混著高濃度的消毒水灌進肺管。

  林初雪單腿後撤半步。

  發軟的脂肪層承受不住下壓的力道,往下陷進去三寸。

  血池哀嚎被高高舉起。

  法杖上的血紋盡數脫離金屬管壁,懸浮在半空。

  她將杖尾重重砸向地面。

  這一擊毫無保留。

  暗紅色的光芒以杖尾為圓心,貼著地面瘋狂平推出去。

  血法師的強悍殺傷力徹底釋放。

  光芒化作實質的鋒刃,切開那層偽裝的脂肪表皮。

  大廳內的景象開始大面積坍塌。

  數千名林溪複製體的哭喊聲被硬生生掐斷。

  白床單被滿地亂竄的暗紅血線切割。

  棉布碎屑紛紛揚揚飄在半空中。

  血線專挑能量循環最薄弱的承力點切削。

  那些林溪的複製體連逃跑的動作都來不及做。

  暗紅光芒從下至上貫穿病床。

  虛假的布料、鐵管連同脆弱的克隆體同時斷成兩截。

  這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殺戮,這是針對迷宮核心的系統級除顫清理。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矩陣大面積短路。

  玻璃燈管碎裂的聲音響成一片。

  整個空間陷入徹底的黑。

  地表再也承受不住如此密集的切削。

  脂肪層徹底斷裂。

  下方的水磨石地磚與生化肉壁大面積朝下方塌落。

  林初雪失去重心。

  身軀垂直墜入更深層的地下管道。

  耳邊的風聲極其尖銳。

  戰甲小腿護板兩側的微型氣口自動打開。

  反推氣流幫她穩住下落的軌跡。

  林初雪把法杖牢牢護在胸前。

  她死死盯住正中央那張崩塌的病床。

  那具皮囊跟著石塊一起往下掉。

  它的半張臉已經被血線削平。

  就在視線即將錯開的當口,皮囊的右手抬了起來。

  食指和中指併攏,拇指下壓。

  在胸前飛快地劃了半個圈。

  那是第一小隊的戰術手勢。

  代表後方有陷阱,禁止跟進。

  林初雪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這完全超出了系統的固有運行路徑。

  一個純粹的合成產物絕不可能知曉第一小隊的內部手勢。

  哪怕它調取了林建國的記憶,林建國也不可能知道現今第一小隊的戰術指令。


  這違背了時間線上的事實。

  從信息學的角度來看,這暗示著一個極其驚人的結論。

  要麼是敵方網絡竊取了龍衛的加密通訊包。

  要麼是這具皮囊里藏著別的清醒監控者。

  林初雪沒來得及做進一步驗證。

  上方掉落的大塊水泥板砸在皮囊身上。

  血肉混著碎石散開。

  底部的失重感終於消失。

  戰靴踩上實心的金屬網格板。

  膝關節微彎,卸去大部分下落衝力。

  管道深處極度安靜。

  照明設備早已癱瘓,法杖頂端的血紋成了唯一光源。

  金屬網格板表面積滿粘稠液體。

  戰靴踩上去,網眼裡的液體被擠壓,發出單調的聲響。

  林初雪沒有立刻邁步。

  她先將法杖平掃過前方一百八十度的扇形區域。

  暗紅色的光照亮管道四壁。

  這裡全是鼓脹的肉壁,掛著大大小小的脂肪瘤。

  瘤體往外滲著渾濁體液。

  這裡根本不屬於醫院的常規建築層級。

  管壁上殘留的生鏽檢修梯表明,這地方起碼荒廢了半個世紀。

  林初雪沿著金屬網格板往前走。

  管道越走越寬。

  兩側沒有護欄,直接懸空。

  下方深不見底,偶爾傳來液體滴落引發的微弱回音。

  盡頭的空間毫無徵兆地敞開。

  正中央擺著一座極其龐大的圓柱形休眠艙。

  艙體外殼布滿常年未經維護的陳舊擦痕。

  一條粗壯的銀色程序鏈條從頂部垂落。

  鏈條像巨蟒一樣死死纏繞著休眠艙外壁。

  鏈條表面流動著細密的字符。

  末端扎進艙門接口,不斷輸送著蒼白液體。

  林初雪走到艙門前。

  休眠艙左側有三排生命體徵監控燈。

  上面兩排已經徹底熄滅。

  最下面一排只剩下兩盞紅燈還在微弱閃動。

  她抬起手,用戰術手套抹掉玻璃外層的灰塵與黏液。

  暗紅色的光照進艙內。

  林建國靜靜地躺在裡面。

  臉上的皺紋和那道彈片傷疤都在。

  這不是上面那具粗製濫造的複製品。

  這是貨真價實的林建國軀體。

  他穿著當年的舊軍裝。

  舊軍裝的領口磨破了。

  肩章上的金屬星徽因為氧化變成了暗黑色。

  這些都不是短時間內能造假出來的歲月痕跡。

  銀色程序鏈條不僅輸送液體,還在強行置換他體內的造血幹細胞。

  那些蒼白的液體在血管里遊走,從手背靜脈一直延伸到脖頸。

  他雙眼緊閉。

  胸口沒有任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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