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第一紀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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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號機沿著通道前行。

  建築底部越來越近。

  聲吶顯示——

  建築不是坐落在海底上的。

  它是懸浮的。

  底部和海底岩層之間有四百米的間隙。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一座兩公里寬的金屬建築,懸浮在水中。

  沒有纜繩。

  沒有支柱。

  它就那麼飄著。

  零號機從間隙中穿過。

  建築底部是平的——

  和屋頂一樣,刻滿了線條。

  但底部的線條不是地形圖。

  是文字。

  或者更準確地說——

  是某種信息編碼系統。

  密度極高。

  每一平方米的表面上有上萬條刻痕,排列方式不是線性的,而是螺旋形——

  從中心向外展開,像DNA的雙螺旋被壓扁鋪平。

  零號機的燈光掃過底部。

  沈若芷盯著屏幕上的聲吶成像。

  「信息密度……」她在心裡估算,「整個底部表面的信息量,比人類有史以來所有文字記錄加起來還多。」

  通道盡頭。

  十二個飛行器重新編隊,匯聚到建築底部的一個開口前方。

  開口很大——

  零號機可以開進去。

  裡面是藍色的光。

  沈傾辭沉默了五秒。

  「進去。」

  零號機駛入開口。

  內部空間遠比外部暗示的要大。

  聲吶測距顯示——

  這個腔室的直徑超過八百米,高度接近兩百米。

  水在這裡變了。

  不是海水。

  零號機的傳感器讀數開始跳動——

  鹽度、密度、溫度、折射率,全部偏離太平洋海水的標準值。

  「淡水。」沈若芷看著數據,「溫控的淡水,二十三攝氏度。」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一個八百米直徑的淡水腔室。

  溫度恆定。

  光線從腔室的牆壁上透出來——

  冷藍色,和飛行器表面一樣的光紋,但更柔和,像月光透過冰層。

  腔室中央,有一座平台。

  黑色金屬。

  台階從水面延伸上去,露出水面約三十米。

  平台上有人。

  不是那三個灰白色皮膚的偵察者。

  不一樣。

  五個。

  體型和人類接近——

  兩米左右,不是兩米五。

  皮膚仍然是灰白色,但更細膩,帶著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光紋在皮膚下方隱約可見。

  他們穿著東西。

  不是深藍覆蓋物——

  是織物。

  黑色,裁剪精確,有領口,有褶皺。

  衣服。

  他們穿了衣服。

  零號機靠近平台。

  沈傾辭站在氣密艙門口,深潛裝甲已經就位。

  「我出去。」她說。

  「沈隊——」王鑫棟。

  「它們用質數打了招呼,用地圖指了路,用飛行器列隊迎接。」沈傾辭檢查裝甲的密封性,「如果這是陷阱,它已經禮貌到了荒謬的程度。」

  她按下艙門開關。

  海水湧入氣密艙——

  不對。

  水沒有湧入。

  氣密艙外面是空氣。

  淡水腔室的水面在平台台階以下。


  零號機浮在水面上,氣密艙門打開就是平台的第一級台階。

  空氣。

  二十三度。

  氣壓正常。

  沈傾辭走出零號機。

  深潛裝甲的靴子踩在黑色金屬台階上。

  清脆的聲響。

  她走上台階。

  每一步都在那五個存在的注視下。

  他們沒有動。

  沈傾辭走到平台最高處,距離他們大約十五米。

  停下來。

  她摘下了頭盔。

  黑髮落在肩上。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她站在一個第一紀文明的腔室里,呼吸著二十三度的空氣,面對五個穿衣服的存在。

  沉默。

  七秒。

  然後最中間的那個存在開口了。

  聲音從它的喉嚨里發出來——

  它有聲帶,或者說,有某種能振動空氣發聲的器官。

  但那個聲音——

  「……孰為汝多知乎?」

  沈傾辭的瞳孔縮了一下。

  古漢語。

  《列子·湯問》。

  兩小兒辯日中孔子被問住的那句——

  「誰說你知識廣博呢?」

  這不是隨機選的句子。

  這是一個測試——

  它在確認沈傾辭能不能聽懂這種語言。

  沈傾辭沒有回答。

  她聽懂了,但她不確定自己該用什麼語言回答。

  左邊第二個存在說了下一句。

  「तत्त्वमसि。」

  梵文。

  《奧義書》。

  「那就是你。」

  又一句哲學經典。

  第三個。

  「Cogito, ergo sum。」

  拉丁文。

  笛卡爾。

  第四個。

  「Je pense, donc je suis。」

  法語。

  同一句話。

  第五個沒有說話——

  中間那個存在重新開口。

  「I think, therefore I am。」

  英語。

  五種語言。

  從最古老的到最現代的,從東方到西方,從公元前到公元後。

  他們在校準。

  沈傾辭終於明白了——

  他們不是在炫耀語言能力。

  他們在掃描沈傾辭的反應時間、瞳孔變化、微表情,判斷她對哪種語言的處理速度最快。

  哪一種語言是她的大腦最習慣的。

  中間那個存在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它的嘴唇動了。

  「你們來得比預計晚了三年。」

  現代中文。

  普通話。

  字正腔圓。

  沒有口音。

  沈傾辭的手在發抖——

  她用了極大的克制才沒讓顫抖傳到臉上。

  「你們一直在看。」她說。

  「觀測。」那個存在糾正,「看是被動的,觀測是主動的、系統的、有記錄的。」

  「觀測了多久?」

  「從你們學會用火開始。」

  沈傾辭的呼吸停了半拍。

  從學會用火。

  一百五十萬年。

  「你們是誰?」

  「這個問題需要先定義『誰』。「那個存在說,「如果『誰』指身份——

  我們是亞特蘭蒂斯第七代管理族。

  如果『誰』指物種——我們和你們同源。

  如果『誰』指立場——」

  它停了一下。

  「那取決於你們接下來做什麼。」

  沈若芷的聲音從沈傾辭耳邊的通訊器里傳來——

  她一直在聽。

  「同源?」沈若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燙,「第一紀文明和人類同源?」

  那個存在偏了一下頭。

  動作很輕,但沈傾辭注意到了——

  它在聽通訊器里的聲音。

  「你的同伴問了一個好問題。」它說,「但『同源』這個詞不夠精確。」

  它抬起手。

  六根手指。

  和偵察者一樣。

  但它的手指更修長,指尖有細微的紋路——

  指紋。

  「第一紀文明沒有滅絕。」

  它的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無數遍的事實。

  「我們關閉了自己。主動的,清醒的。把意識摺疊存入建築深處,把身體交給七種驅動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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