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琥珀紀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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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邊陳列的五張畫——仁代表的金色大網、義代表的天秤裁決者、禮代表的網絡連接織序者、智代表的全覽者、信代表的方尖碑。

  這些圖的數據雖然是不同的人畫的,有成熟寫實的畫家,有抽象飄逸的藝術家,有稚嫩的孩子,也有無序和藝術家很接近的精神病人,但畫面之間有一種和諧感。

  像五件不同樂器演奏的五個不同聲部,雖然不是完美的和諧,有張力,有摩擦,但總體方向是一致的,合起來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右邊陳列的七幅畫——傲慢代表的神秘幾何體、嫉妒代表的黑暗影子、暴怒代表的狂暴風暴、懶惰代表的一片虛無黑色、貪婪代表的無底黑洞、色慾代表的紫黑色大網、暴食代表的一片空白。

  這些圖呈現的形式雖然沒有和諧,但無序陣營內部卻並非完全混亂的,它們之間有著某種尚未被整理出來的複雜關係。

  姚翀對於這些沒有規律的數據也沒辦法歸類整理,但他常期尋找異常數據的直覺讓他提出了一個猜想:「它們在互補。」

  劉攀抬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是像五行一樣相生相剋,它沒有明確的克制關係,但大概率存在某種互補的聯繫。」姚翀指著畫有傲慢和色慾的畫,「傲慢是絕對孤立——切斷一切連接。色慾是絕對糾纏——消融一切邊界。它們是同一根軸的兩個端點。」

  他指著靠右的那個黑影圖案和黑洞:「嫉妒是』想要成為別人』——向外掠奪身份。貪婪是』想要擁有別人』——向外掠奪信息。方向相同,手段不同。」

  他又指向暴怒和怠惰,走了過去,輕輕叩擊著這兩幅圖畫:「暴怒是過度運動——一切都在拆解。怠惰是運動歸零——一切都在凝固。同一根軸。」

  姚翀的手指移到最後兩張畫,一把將它們拽了過來,與之前不同的是,在之前檢測的數據和認定中,這兩幅畫的代表並非同一陣營的,義的裁決者和暴食的空白。

  然後他停了。

  姚翀看向把座椅放倒靠著的劉攀。

  「攀哥。」

  「嗯,義和暴食?」

  「你也發現了這點嗎。」

  姚翀看著那兩張畫。

  義——裁決者·天衡,一尊持有無形天秤的巨像,雙眼同時看到所有行為的起因與後果。

  暴食——融噬者,一片不存在的空白,讓描述本身崩潰的自指悖論。

  「義是判斷。」姚翀慢慢說,「它看所有行為的起因和後果,然後做出裁決——『這是對的』或』這是錯的』。判斷的前提是信息可以被分辨、可以被分類、可以被賦值。」

  「暴食是判斷的取消。「劉攀接過話,「它讓』分辨』變得不可能。讓』分類』變得無效。讓』賦值』變得無意義。義說』A和B不同』。暴食說』不同這個概念不存在』。」

  「但它們是在同一根軸上。」

  「對。」

  「五加七是十二,十二個端點,至少六根軸。」

  「對,但不確認是否有更複雜的連接關係。」

  姚翀在拉過兩張圖之後一直蹲在這個矮桌前,他站起來。

  他的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麻,但他沒有在意。

  他在避難所狹窄的空間裡走了兩步,停下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每次停的位置都不同,但走動的節奏是完全一樣的。

  「劉攀。你之前說物理定律是』協議』。」

  「對。」

  「如果這十二個東西是協議的部分非物理的……條款呢?」

  劉攀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被說服「的變化,是「你終於走到了我已經在的那個位置「的變化。

  「五常是協議的正麵條款——規定系統應該怎麼運作:連接萬物(仁),裁決因果(義),編織模式(禮),過濾信息(智),鎖定規律(信)。」

  「七宗罪是協議的反麵條款——規定系統不應該怎麼運作:不應該孤立(傲慢),不應該掠奪(嫉妒),不應該毀滅(暴怒),不應該停滯(怠惰),不應該無限制地吞噬(貪婪),不應該消融邊界(色慾),不應該取消描述本身(暴食)。」

  「十二條條款,十二個形而上的實體。它們不是』神明』本身。不是單純』善』和』惡』概念。它們是——」


  姚翀停下腳步。

  「它們是操作手冊,某個精密儀器的操作手冊,這個精密儀器叫做宇宙。」

  劉攀把地上十二張畫收起來,一張一張,按順序疊好。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不是因為疲倦,是因為那個被校準過的頻率並沒有完全失效,還有部分頻段在特定時間會在他的骨頭裡運轉,不允許他做任何「不必要「的運動。

  「操作手冊寫好了,「他說,「就得有人照著做。」

  「誰?」

  劉攀把疊好的畫塞進姚翀手裡。

  「你見過一台機器的操作手冊自己操作機器嗎?」

  姚翀低頭看著手裡的畫,十二張A3紙疊在一起,大約兩毫米厚,很薄,很輕。

  但他覺得它們在變重——不是物理上變重,是「重要性「在增加。

  像一塊兩毫米厚的紙板正在變成一塊兩毫米厚的鉛板。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很乾,「這十二個東西——仁義禮智信、傲慢嫉妒暴怒怠惰貪婪暴食——它們不是』存在』於宇宙中的實體——」

  「它們是被寫出來的。「劉攀說,「被某個東西寫出來的。寫在物理定律的皮膚上。寫在宇宙的底層代碼里。它們是規則。規則不是活的。規則不思考。規則只是執行。」

  「執行什麼?」

  「執行宇宙的設計圖紙。」

  「如果說宇宙是一台機器,物理定律是骨頭,它們是血肉,這台機器被某個更強大的存在呼出之後,骨頭散架了,血肉會怎麼樣呢?,或者說是誰的設計圖紙?」

  劉攀走到避難所的牆邊。

  牆上有一塊白板——鯨落前用來討論對撞數據的。

  白板上還留著第4721次對撞的參數表,字跡卻像被多次對摺已經模糊了。

  他在白板上寫了一段話。

  斬盡諸神,獨斷萬古,不可知,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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