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鯨落之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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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它最後一次俯衝,大海為它敞開墓門。

  三萬斤身軀緩緩沉入,自身的碑文。

  穿過光與影的斷層。

  下沉……

  骨骼開始生根。

  盲蟹在頭骨鑿刻經文,腐肉綻放出蠕蟲森林。

  百年後,鯨骨開成珊瑚群島。

  微生物雲在肋間捲起星潮。

  這緩慢的墜落從未結束—

  每具殘骸都在續寫。

  海洋的深藍史詩。

  「上帝」死了,崩解才剛剛開始,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新生」。

  (來自CERN-LHC「深淵之眼」主控系統黑匣子記錄。線性時間概念在此區間內部分失效,按大致事件序列排序,先是儀器失效前記錄的數據。)

  強核力消失了。

  不是減弱,不是改變,是「強核力」從物理定律的「皮膚」上被揭走了。

  「諸水之間要有蒼穹,將水分為上下」此刻被徹底顛倒了過來。

  「蒼穹」被撤走了,後果是上下之間的分界消失了。

  所有原子核在同一瞬間失去束縛力—質子和中子之間的強相互作用力歸零。

  不是逐漸衰減,是從「方程式」中被刪除,就像在宇宙大爆炸之前一樣從未存在過。

  LHC隧道內的空氣在0.4秒內從氣體變成一團鬆散的質子、中子和電子的混合物。

  但因為電磁力尚未完全衰減,電子任然勉強包裹著原子核的殘骸—宏觀上空氣還「存在」,只是密度在下降。

  像一團棉花被慢慢扯開。

  電磁力徹底衰減。

  光變暗了,沒錯,是變暗了,因為「亮」這個概念也在逐漸被抹除。

  照明燈任在通電,燈絲任然在發熱,光子在其中發射。

  每個光子攜帶的信息量在減少,就像一張紙被反覆摺疊後再展開,次數夠多後,紙還是同一張紙,但上面寫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了。

  神說:「要有光」,此刻也逆轉了。

  不是「讓光消失「。

  是讓「光「這個概念變薄。

  變薄,再變薄。

  直到「光「和「暗「之間的區別不再有意義。

  引力反轉了。

  不是「引力變成斥力」。

  是引力開始指向一個不在三維空間內的方向。

  地面上的物體沒有飛起來—地球連帶著在它原有第一宇宙速度引力範圍的物品,生物一起向那個「不存在的方向」滑去。

  相對運動不變。

  但「下方」這個概念消失了。

  姚翀後來描述:「這不是失重。失重是你還在空間裡,只是沒有力拉你。這是空間本身歪了。不是』下面』沒了。是』下面』這個詞從一個有用的詞變成了一個空詞。你知道它應該指什麼,但那個東西不在了。像一個你想叫但叫不出來的名字。」

  時間也失去了連續性。

  時間不再流動,變成一灘停滯的水。

  未來和過去失去了先後關係,所有事件同時「存在」於一片沒有流動的凝固時間中。

  如果打個比方,那就像是被二向箔給擊中了。

  但意識依舊存在。

  不是因為意識超越了時間。

  是因為意識被允許繼續以線性方式體驗這片死水。

  意識像是存在於連續的膠捲,而現實已經被定格在了其中的某一幀畫面里。

  但是這也無濟於事,這就像一隻被封在琥珀里的螞蟻還可以擺動腿腳—不是因為它能改變什麼,是琥珀還沒完全凝固。

  琥珀正在凝固。

  留給螞蟻的掙扎餘地已經不多了。

  (黑匣子語音記錄。身份:末位專員姚翀。時間:@%#:.!×已失效。)

  「攀哥?」

  「攀哥!」

  ……


  「我看不見你了。

  燈滅了嗎——不對,燈還亮著——但我看不見東西。

  好像不是看不見了。

  是看這個動作沒有結果了。

  光線投射到了我的眼睛裡,但我的大腦不處理了。

  不是神經系統損壞了。

  如果和之前的情況一樣,邏輯也沒有失效的話,應該是處理視覺這個功能從我的神經系統里被抽走了。

  像從一根線里抽走一根絲。

  線還在,但少了那根絲之後,線就不再是原來那根線了。

  攀哥,我還能聽見。

  但聲音在變——不是變小,是變少。

  每個字之間的沉默在變長。

  不是你說話慢了。

  是聲音之間的間隔這個概念在被拉寬。

  像一把梳子的齒被一根一根拔掉。

  最後會只剩一把光禿禿的梳背。

  劉攀——如果你還能聽見——你的心跳還是準的嗎?

  ……

  我的不准了。

  完全不准了。

  像一首曲子所有的音符被打散了重新排列。

  但我發現一件事——我的心跳雖然不准了——但它有一個趨勢。

  它在趨向一個頻率。

  不是你那個頻率。

  是另一個。

  更慢的。

  更低的。

  低到幾乎不是心跳——更像是——

  像呼吸。

  像什麼東西在呼吸。

  而我的心跳正在被它吸氣同頻。

  劉攀——

  你被校準到的那個頻率——咀嚼的頻率——

  是不是就是呼氣?」

  【黑匣子最終記錄】

  (身份:高級研究員劉攀。時間:…、?!#已失效)

  「子翀,你聽我說。」

  「你還在,我也還在。

  呼吸——你說的對——是呼吸。

  不是咀嚼。

  我之前說錯了。

  咀嚼是呼吸的效果。

  呼氣和吸氣時氣體經過咽喉會產生吞咽的動作——我們被當成了空氣——經過的時候被嚼了一下——僅此而已。

  但這意味著一件事。

  呼吸是可以再吸回來的。

  氣體不會被消滅。

  呼出去的氣還在外面。

  只要再吸一口——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逃跑。

  是變成呼出去之後不會再散開的氣。

  你知道煙圈嗎?呼出去的煙大多數會散掉。

  但如果你用嘴的形狀和嘴唇的振動頻率剛好配合——煙會形成一個環。一個穩定的、不散開的、可以飄很遠的環。

  我們需要變成煙圈。

  不是逃跑。

  不是躲藏。

  是變成一種嘴吸不回來的形狀。

  你本科論文做的是拓撲學——你知道』自指閉環』——一個只指向自己的結構——在拓撲上等價於一個環面——

  煙圈就是一個環面——

  如果我們把人類的意識——全部——壓縮成一個自指閉環——一個只指向自己的、沒有任何向外輻射的信息結構——

  嘴就咬不住它。

  因為沒有可以掛住的邊緣。

  沒有稜角。

  沒有褶皺。

  沒有差異。

  一個絕對平滑的、只和自己說話的——

  環。

  子翀。

  你的心跳現在是不準的。


  而不準的心跳——

  是唯一還不在它頻率上的心跳。

  唯一還沒有被呼出去的氣體。

  唯一還有餘量被塑形的——

  最後一口氣。

  子翀。

  跑。

  逃離這張嘴。

  趁它還沒吸回來——

  在我們還來得及被塑形——

  變成它咽不下去的東西。「

  [記錄終止]

  [黑匣子外殼完整。內部存儲介質信息密度歸零。所有數據在記錄終止的同一瞬間被精確清除——不是覆蓋,不是損壞,是信息本身從介質中被移除。但上述內容仍可通過一種不應存在的途徑被讀取:黑匣子外殼表面的微觀形變中,以原子級別的空間排列方式,浮雕般地存儲著全部文本。]

  [不是被寫入的。是被壓印的。]

  [像牙齒印。]

  [像咬痕。]

  [像一張嘴叼住了一塊它還沒決定要不要咽下去的東西——在猶豫的那零點幾秒里——牙齒在食物表面留下的、淺淺的、還帶著溫度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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