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七國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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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悍的頭顱,是被裝在一個漆木食盒裡,由吳國使者在清晨,送至長安北司馬門的。

  食盒外層髹著光亮的黑漆,繪有精緻的雲紋,本是貴族盛宴所用。

  此刻,它被端正地放在宮門守衛的面前。當值的中郎將狐疑地打開盒蓋,血腥氣混合著石灰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徐悍蒼白而凝固的面容赫然在目,雙目未瞑,頸項斷處切口平整,顯然是被利刃一刀斬下。

  盒底墊著的,正是文帝賜給劉濞、用以安撫其喪子之痛的明黃色帛書詔書,已被血污浸透大半。

  使者是個年約四十的文士,面白無須,神態平靜。

  他對嚇得幾乎癱軟的中郎將深施一禮,聲音清晰而冰冷:「吳王臣劉濞,泣血上告天子:漢有賊臣晁錯,無功天下,離間劉氏骨肉,蔽塞聖聽。前讒殺吳太子賢,今復欲削奪宗廟之地。濞等不忍見高皇帝艱難所得之天下,為賊臣所傾覆。故合七國忠義之兵,西入長安,誅晁錯,清君側。天使徐悍,執迷不悟,為賊張目,已正軍法。此其首級,以明我志。清君側之師,不日將至,望陛下明察,勿謂言之不預也。」

  說完,不等驚駭的守衛反應,文士轉身登上馬車,絕塵而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如同一聲炸雷,徹底撕碎了朝廷與吳國之間最後那層搖搖欲墜的溫情面紗。

  宣室殿,辰時初刻。

  殿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食盒就擺在御案之下,盒蓋敞開,文帝劉恆站在御案後,背對群臣,望著殿外連綿的雨幕。

  他穿著常服,背影顯得有些瘦削,但繃緊的肩線透出山雨欲來的壓抑力量。

  太子劉啟、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晁錯、宗正劉通,以及新晉太子少傅張克然,還有幾位聞訊趕來的重臣,皆肅立殿中。

  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死寂。

  晁錯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徐悍是他的政友,更是朝廷重臣、天子使者!

  劉濞此舉,已不是叛逆,而是將朝廷、將皇帝的尊嚴踩在腳下,公然宣戰!

  「陛下!」晁錯猛地出列,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吳王劉濞,梟獍之心,豺狼之行!弒殺天使,傳檄誣君,此乃十惡不赦,天地不容!臣請陛下,即刻下詔,削其王爵,發天下兵,共討逆賊!臣願為前驅,必斬劉濞之首,懸於北闕,以謝天下,以慰徐大夫在天之靈!」

  老丞相申屠嘉眉頭緊鎖,出言相對:「晁大夫,稍安勿躁。吳王固然大逆,然其檄文直指大夫,言『清君側,誅晁錯』。此時若以大夫為將,或再激進削藩,豈非正中其下懷,坐實其誣謗?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定朝野人心,澄清事實,徐圖良策。」

  「澄清事實?」晁錯怒極反笑,「徐大夫頭顱在此!血淋淋的事實!丞相還要如何澄清?難道要陛下下罪己詔,承認錯殺了吳太子,再綁了我晁錯送去吳營,以求劉濞退兵嗎?此乃示弱於天下,國將不國!」

  「晁錯!你……」申屠嘉鬚髮皆張。

  「夠了。」文帝的聲音不高,卻讓殿中激烈的爭吵停止。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晁錯的激憤,也沒有申屠嘉的憂慮,只有一片沉靜如深潭的冰冷。

  他的目光掃過食盒中徐悍的頭顱,停留片刻,然後抬起,逐一看向殿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張克然身上。

  「張少傅。」

  「臣在。」張克然出列,躬身。

  「你前日曾言,劉濞若反,其檄文必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如今果然如此。」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依你之見,現下該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克然身上,這位年輕的梁王世子、太子少傅,在徐悍出使前曾與之密談,似乎早已料到此行兇險!

  張克然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刻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帝國的走向。

  他先向御案下的食盒鄭重一揖,沉聲道:「徐大夫為國赴難,忠烈千秋。朝廷當厚恤其家,追贈爵位,以彰其節。」

  然後,他直起身,聲音清晰而堅定:「陛下,諸位公卿。劉濞殺使宣戰,已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其所恃者,不過吳楚之富,糾合數國烏合之眾。其所謂『清君側』,不過篡逆之遮羞布,天下有識之士,孰能信之?」

  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在廣陵重重一圈:「然,劉濞既已舉旗,其兵鋒所指,無非兩條路。其一,西進中原,直撲雒陽、滎陽,威脅關中。其二,北上會合膠西、淄川、趙國,席捲齊地。無論其選哪條,朝廷皆已搶占先機。」


  他指向滎陽、雒陽、武關等地:「陛下此前部署,正扼其咽喉。臣以為,朝廷當立刻頒下詔書,宣布劉濞及其從逆諸王之罪,削其爵,廢其國,號召天下共擊之。同時,固守滎陽、昌邑一線,深溝高壘,挫其銳氣。另遣一上將,出武關,下南陽,屏護關中,並伺機側擊叛軍。」

  「至於晁大夫……」張克然轉向晁錯,拱手一禮,「大夫乃國之柱石,削藩之議,乃為社稷千秋。陛下與太子聖明,豈會受逆賊要挾?然為穩朝野之心,堵天下悠悠之口,臣斗膽建議,請晁大夫暫居宮中,或於太子宮中參贊機務,外間事務,可稍避鋒芒。此非退讓,乃是以退為進,待破賊之後,是非功過,自有公論。」

  晁錯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文帝深沉的目光,又看到張克然眼神中的誠懇與大局考量,終究是重重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陛下!張少傅所言,老臣附議!叛軍看似勢大,實則各懷鬼胎。吳兵輕剽,不利久戰;楚王年輕,其國中未必一心;膠西、淄川等皆碌碌之輩。我軍只要扼守要衝,持重不戰,待其糧盡氣衰,叛軍自亂。屆時以精騎擊其惰歸,可一戰而定!」

  「何人能領軍?」

  「陛下,以老臣之見,大將軍竇嬰,乃竇皇后從兄,素有威望,沉穩持重,可為統帥,駐軍雒陽,總督關東諸軍,此老成持國之策也。」

  申屠嘉提出的竇嬰,是外戚,身份貴重,且在朝中口碑不錯,確是最符合常規的人選。」

  文帝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太子劉啟身上:「太子,你以為如何?」

  劉啟一直在聽,在觀察,在消化,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到此刻,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出一步,向文帝行禮,聲音沉穩,已隱隱有了儲君的氣度:

  「父皇,兒臣以為,丞相,少傅所言乃是正理。劉濞悖逆,人神共憤,討之,義也。然兵法雲『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朝廷不可因怒而輕動,亦不可因賊勢洶洶而自亂陣腳。當以少傅之策為根本,以正合,以奇勝。」

  文帝看著迅速成長、並與臣下形成默契的兒子,眼中終於閃過慰藉。

  濟北王劉興居於三年前(前177年)乘他親自擊匈奴的機會,發兵叛亂,欲襲滎陽,事敗自殺,濟北國被除。

  今年春,淮南王劉長謀反,事發被貶至蜀地,死於道中。

  沒想到,現在吳王劉濞也反了,多事之秋啊!

  他重新坐回御案之後,那股帝王的決斷與威嚴,不再有絲毫掩飾。

  「擬詔。」

  「天子令,吳王劉濞,弒殺天使,誣謗朝廷,謀為叛逆,罪惡滔天。即削其吳王爵,廢吳國,詔告天下,共行天討!從逆之膠西王、淄川王、趙王等,皆削爵廢國,以懲凶逆!」

  「太子啟為帥,領三十六將軍,總攝關東諸軍,即日開赴滎陽,主持平叛!」

  「拜竇嬰為大將軍,駐軍雒陽,以為後援,監護齊、趙諸地!」

  「曲周侯酈寄領兵擊趙,欒布率軍救齊,另發隴西、北地精騎,出長安策應!」

  「賜梁世子,太子少傅張克然天子節,許以便宜行事,率軍阻遏叛軍。凡有功者,不吝封侯之賞!」

  「御史大夫晁錯,忠勤體國,從即日起,入太子東宮,參贊軍機,外朝一應事務,暫由丞相、廷尉共理。」

  「厚葬徐悍,追封關內侯,其子襲爵,以旌忠烈。」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斷,從人事任命到戰略部署,從大義名分到具體方略,瞬間構建起帝國應對這場巨大危機的完整框架。

  沒有猶豫,沒有拖沓,只有冰冷的、高效的權力機器開動的聲音。

  「陛下聖明!」群臣齊齊躬身。

  文帝的目光再次落向東南方向,冷笑道:

  「劉濞想用徐悍的頭,嚇住朕,嚇住大漢。他錯了。這只會讓天下人看清,是誰在背叛高皇帝的天下,是誰在將黎民拖入戰火。」

  「他不是要清君側嗎?朕給他這個機會,用他劉濞頭顱,來清!」

  「張克然。」

  「臣在!」

  「朕將大漢的江山,託付給你了,勿負朕望。」

  「臣,萬死不辭!」張克然單膝跪地,甲冑鏗鏘作響。

  「都去準備吧。」文帝揮了揮手,「太子,張克然留下。」


  群臣魚貫退出,殿中只剩下文帝、劉啟和張克然三人,以及御案下,那個裝著忠誠者頭顱的漆黑食盒。

  雨越下越大了,敲打著未央宮的琉璃瓦,發出連綿不絕的、如同戰鼓般的聲響。

  同日,午後,太子東宮。

  張克然迅速寫好了兩封密信。一封給旬泉君趙橫,詳細說明了長安局勢、朝廷部署,言辭懇切而凝重。

  另一封,則是給他安插在廣陵的暗線,只有寥寥數語,指示其不惜一切代價,探查吳軍具體起兵時間、進軍路線、糧草囤積之地。

  「這兩封信,必須以最快速度,分頭送出。給旬泉君的信,用我們自己的渠道,確保萬全。給廣陵的,混入商隊,分批送出。」張克然將封好的密信遞給心腹家人,低聲囑咐。

  家人剛退下,晁錯便一臉郁色地走了進來。他被保護在東宮,雖然依舊能參與核心決策,但失去了直接面對朝臣、發布命令的權柄,這對銳意進取的他來說,無異於一種軟禁。

  「少傅好手段。」晁錯語氣有些生硬,「三言兩語,便將老夫置於這深宮之中了。」

  張克然屏退左右,親自為晁錯斟了一碗熱湯:「晁大夫,克然並非針對您。此時此刻,您在宮中,比在御史大夫府更安全,對大局也更有利。劉濞檄文指名道姓,外面不知有多少心懷叵測、或膽小怕事之徒,欲對您不利,或借您攻訐朝政,擾亂人心。陛下和太子,需要您清醒的頭腦和鋒利的諫言。」

  晁錯哼了一聲,臉色稍霽,接過湯碗:「那劉濞老賊,動作倒快。徐悍剛死,檄文便傳遍天下了。」

  「他蓄謀已久,等的就是這個藉口。」張克然走到窗邊,看著檐下如注的雨水,「徐大夫之死,恐怕也在他算計之中。」

  「你覺得,他何時會動?」劉啟從內室走出,他已換上一身勁裝,眉宇間帶著此前少見的銳氣。

  「秋糧入庫之後。」張克然肯定地說,「吳楚富庶,但大軍一動,耗糧如沙。他必待糧草充足。但也不會太晚,冬日嚴寒,不利久戰。臣推測,就在八月末、九月初,距今最多兩月。」

  兩個月。

  劉啟握緊了拳頭。時間如此緊迫。

  「我們能贏嗎?」太子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克然和晁錯。

  晁錯將湯碗重重放下:「必贏!邪不壓正!朝廷掌握大義名分,關中乃天下腹心,兵精糧足,更有欒布,竇嬰等將。叛軍雖眾,各懷異心,地利亦在朝廷。只需扼守滎陽、睢陽、昌邑等要地,叛軍頓兵堅城之下,日久必生內亂!」

  張克然則沉吟片刻,緩緩道:「殿下,此戰關鍵,叛軍挾憤而來,其鋒甚銳。朝廷需以靜制動,以逸待勞。梁地睢陽,將是關鍵。若能守住睢陽,則叛軍西進、北上皆受阻,師老兵疲,糧道漫長,其敗不遠。若睢陽有失……」他

  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劉啟點了點頭,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點向睢陽的位置。那是中原通往關中的重要門戶之一。

  晁錯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心中的鬱氣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開口道:「殿下,世子,當務之急,除了軍事,還有一事至關重要:錢糧。大戰一起,耗費無數。少府、大農丞那邊的帳目、各地倉廩存儲,需立刻釐清,預作調度。還有,關中、巴蜀的糧道,必須確保暢通無阻。」

  劉啟精神一振:「晁師所言極是。此事,恐怕還需您暗中主持,列出章程。」

  晁錯眼中重新煥發出神采,「老夫責無旁貸!」

  長安城在細雨中肅立,而東南方向,廣陵的吳王宮中,戰鼓已然擂響。

  劉濞站在高台之上,看著台下正在集結、無邊無際的軍隊。

  戈矛如林,旌旗蔽日。應高起草的檄文被抄寫了成千上萬份,正由快馬傳向四面八方。

  「寡人等了四十年……」劉濞喃喃自語,手握緊了冰冷的劍柄,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膨脹的野心,「劉恆,劉啟……這盤棋,該換寡人來下了!」

  他猛地拔出佩劍,指向西北長安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怒吼:

  「出兵!清君側,誅晁錯!」

  「清君側!誅晁錯!」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伴隨著滾滾雷聲,席捲了整個東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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