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山窮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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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河灘別過慕容白曜,一行人棄了官道,專挑荒無人煙的深山野嶺穿行,一路向西,足足走了八天。

  正是臘月寒冬,北風卷著鵝毛大雪,把連綿的群山裹得嚴嚴實實,山路被積雪封死,底下還結著一層薄冰,馬蹄踩上去常常打滑,只能裹上麻布,一步一挪地往前蹭。白日裡要頂著刺骨寒風趕路,臉被風雪颳得像針扎一樣疼,夜裡只能找背風的山洞歇腳,篝火不敢燒得太旺,怕引來巡邏的兵卒,只能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乾糧凍得像石頭一樣,要揣在懷裡焐半天,才能咬下一口。

  高梓丹自小在城市裡長大,哪裡受過這種苦?不過八天功夫,手掌被韁繩磨出的血泡結了厚繭,臉頰和耳尖都生了凍瘡,褲腿被冰雪浸透,凍得硬邦邦的,早已沒了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樣。

  比行路更苦的,是沿途觸目驚心的人間慘狀。

  偶爾路過山腳下的村落,十室九空,大半的房屋都被大雪壓塌了頂,院牆被推倒,荒草被積雪蓋著,連一聲雞鳴犬吠都聽不到。路邊時不時能看到凍僵的屍首,都是逃荒的百姓,衣衫單薄得像紙片,手裡還攥著空空的糧袋。偶爾遇上還活著的人,也是面黃肌瘦,手腳凍得發黑,拖家帶口往更深的山裡逃,嘴裡念叨著苛捐雜稅、抓壯丁的苦處,眼神里全是麻木與絕望。

  高梓丹看在眼裡,心裡沉甸甸的。他之前只從史書里讀過亂世流離,直到此刻親眼所見,才真正懂了「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的滋味。趙韌二十四年窮兵黷武,早已把這天下的民力耗空了,劉邦秋末舉義斷了大軍糧道,六十萬大軍覆滅,不過三個月的功夫,這天下就已經亂成了這副模樣。

  這一路,他也沒閒著,但凡歇腳的空隙,總要找機會湊到韓信身邊,旁敲側擊地試探,想從這位「兵仙」嘴裡套出些關於未來的謀劃。

  「先生,你看咱們到了永明部,該怎麼在劉曜手下立足?」「先生覺得,劉邦這次舉義,最終能走到哪一步?」「先生看這天下大亂,最終會是個什麼結局?」

  可無論他怎麼問,韓信永遠是那副拘謹畏縮的樣子,要麼躬身說「少君折煞小人,小人不懂這些」,要麼就是「小人全聽少君安排,少君說什麼,小人就做什麼」,半分有用的建議都不肯說。

  幾次試探下來,高梓丹非但沒有半分懷疑,反倒在心裡越發篤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想起了史書里「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的典故,韓信這樣的國士,自然只會傾心於真正能成大事的雄主。如今自己一無所有,連性命都要靠劉曜庇護,連塊立足之地都沒有,自然沒法讓這位兵仙展露鋒芒。

  想通了這一層,他也不再強求,只是在心裡暗自盤算:如今天下之大,竟無一處容身之地。去投劉邦?項羽在幽州布下了天羅地網,寒冬臘月根本闖不過去;留在這荒山野嶺?遲早被亂兵或者餓狼吞了。唯一的去處,只有劉曜的永明部,先保住性命,再談其他。

  第八日傍晚,一行人頂著風雪翻過最後一道陡峭的山樑,眼前終於豁然開朗。

  一片藏在群山環抱中的谷地出現在眼前,四面都是懸崖峭壁,只有方才走過的那一條窄道能進來,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谷地里錯落分布著木屋與氈帳,坡地上的田地被積雪蓋著,牛羊在山腳背風的棚圈裡躲著,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著裊裊炊煙,在漫天風雪裡,透著一股夾縫裡求生的安穩氣息。

  這裡就是永明部的本部,偏僻到幾乎與世隔絕,也難怪能在雲州與并州兩大勢力的夾縫裡,苟延殘喘這麼多年。

  守在谷口的匈奴騎士見是劉曜歸來,立刻躬身行禮,推開了谷口擋風雪的木柵。劉曜勒住馬,長長地鬆了口氣,對著身後的眾人粗聲道:「到家了!都歇著吧!先去帳里烤火暖身子!」

  眾人緊繃了八天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劉曜忙著安排親兵去通報部落的頭目,安置傷亡的弟兄,高梓丹便拉著韓信,在谷口背風的石牆下坐下歇腳,看著谷地里的景象,順勢開口問道:「先生,永明部就在雲州邊上,之前聽單于說,雲州牧李隆基收攏了匈奴元海部的劉淵,你知不知道這李隆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韓信聞言,連忙躬身回話,說的也都是天下人盡皆知的消息:「回少君,李隆基是前朝李氏的宗室,經營雲州快二十年了,是出了名的城府極深,掌控欲極強。之前官家幾次下旨調他的邊軍去征高句麗,他都找藉口推得乾乾淨淨,只守著自己的雲州地界,半點虧都不肯吃。這次天下大亂,他直接閉境自守,收攏了不少流民和周邊的小部落,元海部的劉淵單于,就是這個時候帶著部眾投靠他的。別的內情,小人就不知道了。」

  高梓丹點了點頭,心裡瞭然——果然是歷史上那個把權術玩到極致的唐玄宗,城府深,能隱忍,等著漁翁得利,絕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他頓了頓,又順著話頭問道:「既然雲州的掌權者是這麼個城府深的主,那和雲州相鄰的并州,又是誰在掌權?咱們夾在兩州中間,兩邊的底細總得摸清楚。」

  「并州牧名叫姬光,是前朝周室的姬姓宗族。」韓信連忙應聲,繼續道,「姬氏在地方的勢力不小,除了并州牧姬光,還有他的族兄弟,冀州牧姬白、朔州牧姬重耳、蘇州刺史姬職,都是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不過這次劉氏、李氏都借著機會起兵自立,姬氏這幾位卻一直沒動靜,既沒響應遼公,也沒聽朝廷的號令,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打算。」

  高梓丹心裡又是一動——姬光、姬白、重耳、姬職,全是春秋戰國時期姬姓諸侯的名字,合著這個亂世,連周室的宗族都出來了。

  他正想再問些什麼,劉曜已經大步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粗著嗓子笑道:「小子,別在這兒吹冷風了!跟我進帳,先喝口熱酒暖暖身子!有什麼事,咱們酒桌上慢慢說!」

  高梓丹回過神,笑著點了點頭,扶著身邊的韓信站起身,跟著劉曜往谷地中央的單于帳走去。

  風雪落在谷地的氈帳上,把整個永明部裹得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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